第48节:沈从文:身处文坛之外(7)
这期间父亲也曾经企图重新拾笔。我的四堂舅早年参加革命,后来在合肥被
国民党枪毙,舅妈带着几个孩子过着非常凄苦的日子。父亲对于四堂舅的事情很
感兴趣,专门到了宣化去采访我四舅妈和我表姐,也积累了很多的资料。有一年,
父亲请了创作假,跟很多作家到江西度假,想把四堂舅的事情写出来。这个过程
对于他来说很痛苦:他写不下去,条件和环境跟他过去的环境都不一样了。
父亲很不善于表达他对我们的爱,但是他又默默地为我们做着很多事情
1957年,发生了一件我这辈子永远也不能忘记的事情。
考大学的时候,我本来一心想学医或者学美术,但当时的形势是号召大家去
学兵工,我就响应号召去学兵工了。在大学里,我入了党,做了团总支部书记。
但是到了1957年,我被打成了右派。事情发生以后,我没有敢跟家里说,借口工
作忙,长期不回家。但是到了后来,我被开除团籍、党籍、开除了一切。这时我
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家人说,然后回到了家中。
我回到家中之后,父亲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安慰我。他所作的唯一的一件事,
也是我终生忘不了的,就是把他的一位老朋友刘祖春请到了家中。刘祖春是在抗
日战争就到延安的老党员之一,当时被下放到昌平。我们两个人在院子外面的小
路上边走边聊,聊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我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很多,这种心情
别人是体会不到的:在“反右”的时候,你本来是革命里面的一员,还是一个小
头头,忽然就成了反革命,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集中批判你,这个也不是,那个
也不是,你还得认着。但是忽然来了一个跟你经历相近甚至比你还委屈的人跟你
聊天,不是来安慰你,而是让你正确对待、看得平常一点,至于自己,该坚持什
么就继续坚持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番话对我的影响很大,一下子从过
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自然,但是后来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才觉得这是父亲
的刻意安排。刘祖春当时下放在昌平,我也只是在周六、周日才能回一次家,我
们的会面决不是偶然的。他这种方式对于我们这种既有一点自负、还有一些自尊、
同时又有一点自卑,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的人来说,感到十分适用。父亲很不善
于表达他对我们的爱,但是他又默默地为我们做着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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