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倩影
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片神秘莫测的湖边，那是个什么湖呢，是北国的灵湖呢，还
是沅湘边上的圣湖，或者投射到心中的梦湖？庄子也说不准，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
过，似乎就是自然幻化的天池！
湖边似乎有一个老人在垂钓，何不去问个明白？
也不知是庄子大喜过望，还是老眼晕花，走近一看却是一棵梧桐树，梧桐树抛
下青黄的树叶，向庄子展示着深秋的风采。
“请告诉我这是哪儿吗？”庄子接过一片树叶问到。
树叶似乎在说：“梦境的真实，真实的梦境，虚实相间，天道之源……”
庄子奇怪地望了望周围，树依然是树，湖依然是湖，空旷的天际传来一道神秘，
神秘中出现一只仙鹤，仙鹤闪电般投入湖水，静谧中显现出万道波痕。
“请告诉我这是哪儿吗？”庄子重复到。
仙鹤转过灵动的头望着庄子，似乎在传达着什么。
“这儿是自然的天池吗？”
仙鹤从水中跃起，扑腾着彩色的翅膀说到：“本是天上的星月，本是宇宙的虚
空，本是一片清纯，却不料无常中形意聚合，抛洒出一滴泪珠，从虚灵中落入尘世，
形成一片幽蓝的湖水。”
“难道这美丽的湖水只是幻影？”
“它可以是文明前的脚步，也可以是千百年后的踪影，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灵
动的身躯吗？似乎顷刻间便能化作泡影，归入虚空！”
庄子不再追问下去，只是悠闲地自语：“是呀，万物幻化，无始无终，无所谓
长久，也无所谓停留，无所谓伟大，也无所谓渺小，大道虚空，与思虑绝缘，苍天
无语，却胜于任何语言！”
仙鹤似乎有着非凡的智慧，然后继续说：“如果形容世界的辉煌，语言确实苍
白无力；如果形容静谧的程度，语言更是适得其反。语言在就像清晨的烟雾，经不
过阳光的照射——但语言也藏着美妙的玄机，只有得道之人才能驾驭，肯定它又否
定它，拥护它又抛弃它，让它支解又使之融会——就像这湖水一样，表面上平静而
透明，事实上也变幻莫测。”
说罢便是一阵秋风拂过的涟漪，凉溲溲的感觉就像烟云的梦，而那五彩缤纷的
世界便是美梦的家园。庄子也不明白为何懂得仙鹤的心意，似乎不是用语言在交谈，
而是源于心灵的零度接触，一种与大道相融而爆发出的神通。
“是呀，语言的存在确实微不足道，语言的存在仅限于认知，与其说是万物的
精辟，倒不如看作天道的傀儡，在无知者眼里，语言只是一连串无意义的符号；在
智慧者眼里，语言同样是一盏幻灭的灯；在天道之中，语言似乎什么都不是——就
像虚空凝聚而成的音符，即使惊涛骇浪海枯石烂，亿万年后不一样化作泡影，随之
天道而永寂！”庄子心生感叹。
仙鹤这下有些兴奋，眼神中闪现出一道热情，扑腾着翅膀说：“语言形之于天
道，终将归之于天道，语言依生命而存在，随文明而进化，不仅仅是人的语言，动
物也有语言，不仅仅动物有语言，一切生命都有着语言，语言可以是文字，也可以
是音调，语言可以是音调，也可以是动作，语言的形式多种多样，语言的最终意义
只是传播‘道’，但语言同时也毁灭着无形之道。”
庄子听罢便想起了传说中的“浑沌之死”，然后很惋惜地叹到：“天下有道，
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仙鹤听罢便笑曰：“既然心入浑沌，何惧世俗污染，语言的超越不正体现了天
道的魅力？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切都是天道的杰作。依于万物
的变迁，便能顺合虚无之道，这便是无上大道！”
庄子闻之顿生疑云，在心中默然念叨起：“咦？仙鹤怎知先师之言，莫非真是
仙人所化，或者……”
庄子不敢再想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只觉时空的距离荡然无存，人与动
物的隔阂也烟云般消散，庄周似乎不再是庄周，而是一个通灵的动物；而仙鹤也不
再是动物，而是一个富于智慧的哲人。
人即动物，动物即人，人与动物皆归于万物！
仙鹤似乎什么都能察觉，不仅仅能从语言中察觉，还能从庄周的心识中察觉；
庄周也从仙鹤的眼神看到一种神秘，但庄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难道背后还藏着某
道未知的迷？
“无中生有，还是有中生无，难道生命也能如此轮回？就像这四时运作一样，
没有永久的消逝，也没有真正的归寂，离之若归，虽死犹生？”庄子寻问再三。
仙鹤似乎在暗自发笑，那种笑声竟是如此空寂而逍遥，就像那波清澈的湖水，
让人销魂，笑后便道：“离之若归，虽死犹生，万物之理也，无需多辩，时辰不早
了，我得回去了！”仙鹤留下最后那道玄念，刹那间不见踪影，湖水依然是那片湖
水，神秘莫测韵意无穷。
庄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方才意识到自己为何来到此处，他不是走来的，也不是
跑来的，更不是在做梦，他是飞来的，像仙人一样飞来的，如果说这世界真存在着
仙人，那么智慧通达的庄子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至于那个神秘兮兮的仙鹤，大概
也是一个同道者，一个同时代的高人，一个遗留在湖边的圣者，或者是一个从远古
飘来的逍遥者。
“庄子呀庄子，你为何还这般冥顽不灵，难道真以为天人合一了吗？也罢，大
智若愚，大愚若智嘛，既然自然赋予了这般神通，何不借此机会而逍遥于天地间？”
庄子自言道。
“如果真在做梦呢？”庄子又想。
“那就一梦到底吧，心与物化，神与气合，天道也！”庄子自我安慰到。
突然湖中闯入一个渔者，渔者也是一个老头，老头很悠闲，得意的姿态让庄周
产生了兴趣。
渔者见庄子便施礼：“先生去哪儿呀，何不在湖中游之一番？”
庄周还礼：“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渔者把船停靠在岸边，然后吃惊地问到：“先生童颜鹤发貌似虚灵，观此色相
乃真人是也！”
庄周笑道：“吾生之于自然，复将出之于自然，万物皆得自然，何来真人？”
庄周答毕便反问：“这是什么湖呀，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渔者笑后便说：“十多年前，河水泛滥，千里沃野皆被淹没，恰好这里地势低
洼，积水成湖，赐名曰北湖。”
庄子这才如梦初醒，不禁感叹起来：“本以为江湖之变千余载，没想到短短十
年竟是另番模样，万物运作实在神秘莫测，不变则已，一变惊人呀！”
渔者接着又说：“是呀，就像天神遗落的明镜，让北国瞬间成了小江南，具说
还时有仙人出没！”
“果真有仙人？”
“是呀，这湖中气候变幻莫测，时而阴雨，时而飞虹，时而幽碧清透，时而姿
色万千，谁也摸不清！除了仙人，谁又能如此鬼斧神工？”
庄子跟着进入船舱，渔者便反问到：“难道先生见到了仙人？”
庄子却很平常地答到：“这世上哪有仙人呀，就算真有神仙，不一样是个凡夫！”
“先生的意思是？”渔者不解。
“你难道不了解这北湖的形成吗？如果在十多年之前，可能只是一块枯荒的原
野，没有任何神秘可言，但自从洪水泛滥之后，便是一片神奇的湖水，是湖水自身
有神性呢，还是自然赋予的神性，或者是仙人让湖水变得神秘？其实这并无区别，
我们要明白万物一体的道理，不仅要明白，而且要忘记这个道理，不仅要忘记，而
且要忘的干干净净，从而达到天道合一的无为境界！”
“这又能证明什么呢？”渔者问到。
“先前有只仙鹤告诉我：‘本是天上的星月，本是宇宙的虚空，本是一片清纯，
却不料无常中形意聚合，抛洒出一滴泪珠，从虚灵中落入尘世，形成一片幽蓝的湖
水。’先不管神仙是否存在，因为神仙在本质上同属自然；神仙之所以为神仙，那
是因为寻得了自然的本质。万事万物归究归于虚无，山川归于虚无，星河归于虚无，
湖水归于虚无，而你我皆聚之于虚无，何况仙者乎？”
庄周停顿一下继续说：“既然虚无，何需思虑，你我一体，仙凡一体，仙道即
人道，人道即天道，随合自然便是无上大道！”
渔者有些无奈地苦笑到：“先生似乎很热衷于仙道，为了仙道，又否定仙道，
否定中又肯定仙道，真有些难以捉摸呀！”
“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依于自然便能寻得如意，忘掉自我更能合
之于道，天地虽大，仅存于心底；万物虽盛，亦归之于呼吸，只需心意会合，刹那
间便能达于万相。”
“这是天道吗？我怎么听都像仙道，难道先生遇到了仙人；或者，或者先生超
越了红尘，得道成仙啦？”渔者很是诧异。
庄子笑道：“你真想成仙吗？”
“神仙多好呀，来去无踪，自得逍遥！”
“那你做神仙好了！”
“可是我是人！”
“把自己忘掉！”
“可我仍然是人！”
“谁说你是人？”
“我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还有人的思辨，不是人是什么呀！”
“干嘛要血要肉，说情道义，思这辨那？”
渔夫又苦笑到：“是呀，人已古稀，血肉将失，情义终没，那时真的不是人了！”
“你就当自己死掉算了！”庄子随口投来一句。
渔夫先是一惊，然后一阵沉默，最后便猛然开悟：“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教！”
“相信有神仙了吗？”庄子问。
“可信可不信，自然才是万物之源，既然生命归于自然，仙道又能算什么呢？”
……
又是夕阳西下，庄子再次被湖中秋色所吸引，渔者也喜神悦色地欣赏着那动人
的自然之韵。只是那浮云渐渐浓密，白的云化成红的云，红的云又化成黑的云，云
间一道霹雳，狂风把船送到湖边之后，便迎来一阵神秘的乡野初雪，轻飘飘的就像
天使下凡。
庄子心中的逍遥之意再次启动，道别之后便飘向湖心高空，像飞仙一样继续流
浪，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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