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野中的故事

　　老聃与庄周再一次分道扬镳，或许是因为人生信仰的差异，一个为了清净而隐
居山林，另一个却为了逍遥而浪迹江湖。

　　庄周失去了一个知音，却拥抱起百万个知音，那道回归自然的幸福，又怎一个
逍遥了得，于是又神清气爽地闲逛于山林，与飞禽走兽为伍，与花鸟鱼虫共乐，腾
驾于蓝天白云，又沉醉于香野沃土，当新的睹光闪现之时，一片灵气妖娆的沃土进
入视线，只见大江滚滚，绿洲遍野，野马麋鹿奔行于此，似乎有着道不尽的沧桑—
—原来，庄周到了淮河北岸的古江国境内，虽然这儿早已成为楚国的疆界，却一直
遗留着古文明的气息。

　　庄周见之不禁感慨万千，心中涌荡起潮水般的神圣：悠悠江河，哪里才是生命
的彼岸，是无穷无尽的大海呢，还是干涸枯寂的沙漠？江河的深处又是什么呢，是
自然凝聚的生动与活力，还是文明诞生的荒谬与孤寂？“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假于仁道的孔子都有如此感悟，何况身临天池的仙人庄周呢？

　　庄子被那神秘的意境吸引，渐渐地忘切了自我的存在，只见旷野间出现两道人
影，一个是鹤发童颜的伛偻老叟，另一个却是天真活泼的清秀童子，一老一小相依
于河泽沃野，寄情于悠悠江水而忘乎所以，似乎在讲述某道遥远的故事，庄子开启
那道通向万里的灵耳，听出一串幼稚的声音：“爷爷，爷爷，您听听，大河在唱歌
呢！”

　　老人笑了笑说：“是呀，大河在唱歌，天天都在唱歌，一天到晚都唱个不停，
和你一样，从来都不会感到疲倦！”

　　小孩又调皮地说：“爷爷，爷爷，我不仅要听大河唱歌，我还要听您讲故事，
能讲讲这大河的故事吗？”

　　老人把小孩抱住怀中，然后说到：“在很远很远的过去，这里的气候非常地糟
糕，经常是大雨滂沱，洪水遍地，人们对洪水泛滥毫无办法，这时，有一个叫江的
部落首领告诉大家，我们整天这样穷慌，饿不死也得淹死，我看不如把洪水引走。
于是，江便带人挖出了一条长三千里，宽十里的大沟，洪水很快退下去了，人们就
在大片沃土上定居下来，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后来，周武王率兵攻入朝歌，建立
了周朝，因江氏治水有功，便封他到这儿任命诸侯国王。他带领大臣来此上任，见
此处依旧波浪滔天，便来到朝歌向武王回禀灾情。武王听后说道，既是一片汪洋，
就叫做江国吧，于是江国从此而得名。”

　　小孩听后，眼睛瞪得圆圆的，吃惊地问老人：“这么大的河，要挖多久呀？爷
爷骗人，爷爷骗人！”

　　老人见孩子嘟着嘴，安慰起小孩说：“我也是听一个老人说的，那个时候，我
比你还小，比你还顽皮！”

　　孩子淘气地扮着鬼脸：“我知道了，爷爷也是听爷爷的爷爷说的，爷爷的爷爷
才是大骗子，爷爷只是个小骗子，嘻嘻，我将来说给我孙子听，我就变成了个小小
骗子，嘿嘿！”

　　孩子说完便倒在老人怀时，爷孙俩都笑得阳光般灿烂，孩子似乎又发现了远方
的目标，吃惊地盯着另一个遥望的老人。庄子静静地走进那片乐园，向悠闲的老人
施礼道：“一老一少在讲些什么呀？”

　　小孩子又扮着鬼脸说：“不说不说就不说，这是秘密！”

　　老人按住小孩赔礼到：“孩子不懂事儿，老先生不要见怪！”

　　庄子见那小孩嘟囔着嘴，一下子便来了兴致：“是大河的故事吗？我都听到了，
爷爷逗你的，我也有个故事，还是讲大河的，想听听吗？”

　　“真的吗？不许骗人！”小孩说。

　　“不骗人！”

　　“好吧，我和爷爷一起听！”小孩集中起了精神。

　　庄子深深地吸上一口气，然后便讲到：“在更加遥远的时代，这里本是一片世
外桃源，人类和动物朝夕相处，没有战争，没有血腥，没有繁杂和喧嚣，但是，一
场滂沱大雨让快乐化作泡影，为了造福子孙，防止洪水再次爆发，村民们打算开挖
江河，他们一天天地挖，一月月地挖，一年年地挖，一直挖了十年，可是依然没有
遏制住洪水的泛滥，所作的努力顷刻间毁于一旦。但村民们的努力感动了自然之神，
于是派龙卷风开拓河道，委托霹雳电火搬运石土，用万丈彩云掩护天地苍生，不到
一夜，就开挖出了长三千里，宽十里的大沟，洪水汇入大沟之后，就变成了这雄伟
的江河！”

　　庄子很自然地停顿了下来，好像自己也融入了故事之中，见一老一小默不做声，
又继续讲道：“其实人的力量很有限，但人的想象空间是无涯的，人类在与自然搏
斗的同时，更大程度上也顺应了自然的号召，人类办得到的事，自然可以办到；人
类办不到的事，自然同样可以办到——但人与自然始终归属一体，只要忘掉自我，
抛弃心机，融情于自然，就算是愚人的作风，便能达到造物主的境界！”

　　小孩似懂非懂地问庄子：“难道大自然真的这么神奇吗？”

　　庄子笑道：“大自然行走的足迹生出山川，坠落的积土化作江湖，抛洒出的飞
石变成月亮，哭泣后的泪珠即为星辰，大自然不仅创造了山谷溪流，还造出了千姿
百态的生命，大自然才是万物之源，你们爷孙俩都是大自然造的呢！”

　　小孩已经进入了童真的幻想中，老人更是惊喜地感叹到：“老先生出口不凡呀，
把调皮的孙子都吸引住了哟！”

　　庄子又说：“我过去只是略闻江国风范，如今见之果然不同寻常，虽然有些荒
凉与衰败，又如何掩盖得住那种纯朴的风格，瞧瞧这奔泻不止的滔滔江水，再听听
这动人的音符，不正体现了浑沌之初的纯洁吗？”

　　庄子把视线移向小孩继续说：“一天中最动人的是清晨，一年中最动人的是春
季，而一生中最动人的又是童年，在文明演化的进程中，最善乐道的并非高深的圣
贤，而是浑沌之初的蛮民，那时候没有圣人的教化，没有礼仪的束缚，没有私心的
争斗，不言及善恶却能相互关爱，不施行律法更保四方平安，天地间一片清纯，人
世间一片浑沌，那种空虚至美的境界，就算是如今的至人真人，也难以达到呀！”

　　小孩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老人苍老的眼神却垂了下来，然后望着红润的面颊说
到：“孩子，你就安心地睡吧，但愿你能固守那道虚静，在无涯的想象中畅游，在
和谐的旋律中欢唱，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怕，爷爷一直在你身边，睡吧，睡
吧……！”老人似乎也有些睡意了，但朦胧的气氛中闪现几滴泪珠，那是一种回归
自然的期待呀！

　　但老人终究没有睡着，然后抬起头对庄子说：“是呀，童年是多么地单纯而无
邪，没有心机，没有烦恼，就像春天的溪流一样，不受任何理性的支配，那种感觉
是多么甜蜜呀！只可惜，童年是短暂的，不仅仅童年是短暂的，人的一生都是如此
短暂，昨天还是懵懵懂懂的孩提，眨眼间竟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叟，真是人生苦短呀！”

　　庄子笑道：“人生苦短，道路漫长，与其苟且于乱世，倒不如纵情于江湖。童
年过去了，我们还有童心，童心丢失了，我们还有虚静，虚静破灭了，我们还有自
然，年老色衰不正象征着回归？我们源于自然，我们又将走进自然；我们身居残年，
却能充实于甜蜜的回忆！”

　　江河滔滔，流不尽的是水；人世苍苍，道不完的是梦。古江国衰落了，却是风
情依旧，朦胧的山谷间浮动着文明的痕迹，那便是上古遗留的“烽火台”，谁都无
法洞察到历史的变故，谁都无法预测到未来的命运，唯有默默无闻的江水，方能见
证起远古的风云——生命，源于水，文明，源于水！

　　老人和小孩都睡着了，庄子也想睡觉，不过庄子睁着眼便能睡着，不仅如此，
庄子还能做奇幽的白日梦，浑沌之中竟然汇进江水，缓缓地飘向了大江彼岸。那里，
同样是辽阔的沃野，滔滔江水依旧宛转回旋，只是多了份耕作的乐趣，都说此地为
“膏粱丰腴之地”，果真名不虚传！

　　“老人家，从哪里来呀？到屋里坐坐吧！”好客的老妇人叫唤道。

　　老妇人家景并不富裕，却把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递上一杯清香的热茶说：
“老先生脚步真利索，一路风尘来到此地，所为何事？”

　　庄周谢过之后便说：“我乃蒙邑人士，本打算南游，见江河滔滔，顿然触景生
情，于是闲逛此地，以观其道！”

　　“不就是一条大江吗？有什么奇怪的。”老妇人有些不以为然。

　　“是呀，不就是水吗？”庄子嘴里随便说上一句，心中更是纳闷到：既然是水，
为何又要放在心上呢？明知一切都是大自然所造，为何要寻根问到底呢？还有那些
所谓的文明，又有什么值得去追溯的呢？

　　老妇人见庄子喝完茶水，便坦然地说到：“其实这里并无特色，只是被世人传
颂，增添了一份神秘；江水之中更无神灵，只是因其奔泻，让人产生了联想。我深
居此处七十载，经历了战乱，也享受过安逸，无论是对往昔的追逐，还是对生命的
期待，其实都是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如今到了这般年岁，也没有什么去追寻的了，
只求一种与事无争的宁静，劳作让我充实，助人让我快乐！”

　　庄子听后便沉默下来，或许保持虚静再好不过了，老妇人又平静地笑道：“老
先生饿了吗？我这就做饭去！”

　　没过多久，那爷孙俩竟然也来了，庄子不愿打破那道沉默，只是欣然自语到：
“怪不得古江国如此宁静，原来一直承袭着那道天然，劳动人民尚且乐于天命，我
庄周为何不能独善其身呢？怪不得江水总是奔流不止，原来一直见证着平凡的身影！”

　　庄周又踏上了行程，他准备去哪儿呢？是拖着孤影闲荡，还是踏着云端高翔？
见大江中渔舟浪涛，庄子灵机一动，便踏上轻快的旅途，然后随着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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