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和穆兰,不配。”朱雀伫立府邸高亭内,迎着冬日冷冽的寒风,他衣衫轻
简,却毫无畏缩,犹如冰雪风籍的主宰,不受任何外力统御。
“门当户对这四字,自有它的道理在。”佝偻的矮小身影蜷坐桌边,双手捧着
滚烫姜茶。“你跟她成长的圈子不同,接触的人不同,想法不同,价值不同,性格
不同,厉练也不同。你再勉强接近她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朱雀冷笑。“你什么时候开始当起和事佬了。”
那身影耸耸肩。“她很照顾徒儿小光,我当然得替她说话。”
一听到小光,朱雀就不悦地皱起眉头。
“嗳;别这般看轻我的徒儿嘛。他虽然在下层社会里打滚,可也很懂规矩的,
什么事该说或不该说,他清楚得很,从没玷污你洁白尊贵的兰兰一丁点儿。”
“我想的不是那件事。”
“那就是你把小光调回北京的事哦?”那人贼贼地微眯左眸,满脸粗鄙的江湖
味。“也真难为你了,一方面得罪了负责调教小光的青龙,一方面又讨不到美人欢
心,真不知你何苦受尽这些委屈哟。”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她欢心。”
“喔?”那人刻意暖昧地侧耳倾听。
“我只是想著看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那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倒是,你也难得碰上这么个完全捉摸不透的对手。”
“我实在搞不懂这种千金小姐的豆腐脑袋。”她说的话、做的事,乃至想法,
全然在他理解之外。他对人性的掌握如此精确,洞彻人心的本能如此犀利,这一切
在她身上,尽都失了准头。
“尤其她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厉害角色,却处处让你栽跟头,难怪你一想到她
就恨得牙痒痒。”
朱雀淡淡一瞥,那人马上贼头贼脑地缩成“下次再也不敢”的一团小球。
“你知道青龙、白虎和玄武他们是如何看你的吗?”赶快转移话题,以保老命。
“我只管办事,不管杂事。”
“这点穆兰就比你强多了。你眼光只放在事情上,她则是放在人情上。所以嘛,
她周围必然围着一票不怎么瞧得起她温吞性格的人,却每个都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
朱雀倏地狠眼扫去,那人不惧反笑。
“没错儿,想亲近她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她可是很有吸引人的天分哟。”
不知为何,朱雀开始烦躁,眉头蹙得老高。
“哎,怎么说呢?”那人故意不胜感慨地拖拖拉拉。“穆兰不像你,浑身充满
攻击性,光静静柞在那儿就能慑得旁人心惊胆怯。像我就从来没被她拒绝过,她呀,
总觉得人性本善,老天造人时必定在其中都赋予了良善的本质,只是造化常来捉弄
人,所以没有人是本性邪恶。你瞧,我在她眼中变得多圣洁、多有价值。”
朱雀不悦地咕哝一句,继续调望萧瑟雪景。
“怎么,不高兴有人和你有一样的感觉?”
“正好相反,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认定必然动机不纯,手段不善。”
“好委屈喔。”那人赶紧在朱雀还没发火前补上一句。
“一定是你拒绝过她的好意,爪牙相向,她才会给吓得如此处处防备。”
“我从未刻意吓她。”
“那就是你无意中吓到的嘛。”吼这么大声作啥,残害忠良。
朱雀恼得气息越发混乱。每次都这样,只要是关于穆兰的事,他就越想越茫无
头绪,失了方寸。
只不过是个蠢苯的丫头片子罢了,为什么.....,
那人直笑,笑到后头转为无奈。“朱雀啊,听我一句老人言。你和她,真的不
配。你就算不为她着想,也要为你自己着想。青龙、白虎和玄武对你本来就有所保
留,他们对你近来的反常,更是特别警戒,自己要小心了。”
“我没有什么反常。”
“你的心思成天追着穆兰跑,还不反常?”
他冷哼,轻瞥那人。“你倒说说看,我有因此而办砸哪件事吗?”
哎。“话不是这么说,而是你在他们之中向来飘忽不定,若即若离。现在为了
穆兰,变得更如难以捉摸,谁都猜不出你下一步又会变出什么花招。你们之间的信
任,已濒临崩溃。”
“我的质疑仍是那一句:我可曾因此办砸了哪件任务?”只要他正事处置妥当,
私人问题,与外人何干!
“若是穆兰'这事她应对得绝没你这么难看。”
“别穆兰穆兰地随便叫。”听了就烦。
“我明白你为什么对她如此渴望,但是无论你再怎么努力亲近她也是白费工夫。
你根本跨越不了你们之间的鸿沟。”
那人神色凌厉,不复嘻笑。
“在黑暗之中,黑的就是黑的,白的也是黑的,大家一样污秽,没有差别。可
是在光明之中,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无所遮掩。你越跟穆兰在一起,她
越是会照射出你的污秽和堕落。这是你再怎么嫉恨她、作践她、掌控她也改变不了
的事实。”
“我生在黑暗,不代表我就不渴望光明。”
“但你终究还是得回到黑暗中,你也只有在黑暗中才活得下去!所以我说你们
不配,你们根本就是活在两种不同的世界。”
“我还没苯到需要你锣唆才明了这——”蓦地,朱雀瞠大双瞳,凝滞了好一会
儿,渐渐拧起肃杀的眉峰。
那人深知朱雀的能力,立即明白必定出了大事。“怎么了?”
“我在穆兰身旁下的结界被破解了。”他转瞪那人的眼神比寒风更刺骨犀冷。
“你是不是又圃了什么烂图给她?”
“怎么不问问她是不是到了有日光山人画作的地方?”
那人扮着无辜的鬼脸。
朱雀一咬牙根,旋即火速驾马赶在穆兰今日前赴的诗社朋友府上。
“朱雀?”候在远处的左护法愕然紧追在后。
无论朱雀在穆兰身边布下多严密的防卫结界,只要碰到有日光山人画作的场合,
一切咒术均会烟消云辙,遭到画卷的彻底摧毁。
那个小笨娃根本不明白自己一直身处在何样危险中,不管他如何警告、知何围
堵,她便是会有意无意违逆他定好的界线。
他干嘛要像个老嬷嬷似地死守著她!谁领过他的情!
他何必担任这么窝囊的角色!
“等一等。”沿路驾马急迫的左护法在漫长的跟随后,赫然觉悟到朱雀可能有
的意图。“朱雀!你冷静一点,别轻举妥——”
这警告吼得太迟,朱雀的坐骑早已一马当先,突破门前侍卫的拦阻,冲进某座
高官王府内院。
“朱雀。”左护法吓得血色尽失。惨了,这下可闯大祸了!
侍卫们的吼叫、提刀赶来助阵、奋力阻挡,形成一场混战。
朱雀毫不借助法术,坐在巨马上力抗群敌。过分的心急与先前累积的烦躁,全
展现在他刚烈的攻势上,打得府内人马落花流水。
“通报衙门!快把校场的谙达们叫来。”
一批又一枇赶来的打手,弄得朱雀烦乱万分。他必须尽快找到穆兰,为何会受
阻于这郡黏人的苍蝇!
他猛一提气,横扫掌劲,众恃卫被挛风刮跌至老远,有的伤及内脏,呕出鲜血,
有的摔至石上,哀叫连连。
“朱雀。”这时才驾马到大门的左护法见状,血液几乎冻结。抬望府邸上方的
磺匾,心更凉了半截。
亲王府....完蛋了,这下真的没法子收场。
左护法不多犹豫,立刻掉转方向,直奔其他头头的地盘。这事若不赶紧利用青
龙、白虎等人的手腕将之压下来,铁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此刻朱雀已笔直杀人深院内的偏厅,翻身下马,冲入厅内,吓得正在观赏画卷
的格格少爷们惊声尖叫,一片慌乱。
“来人,快来人哪?”
“你....你是什么人,你想干嘛。”
他庞大的魁梧身形,冷煞的威猛俊容,慑得人人却步,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一条逼往穆兰眼前的道路。
她也吓呆了,这又是幻觉,还是极其荒谬的现实景象?
朱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朱雀如此气急败坏。由旁
人的错谔与呆懦来看,他并没有施展任何妖异手段,他是光明正大,坦荡荡地以正
常人的态势接近她。
和周遭的几人相较,他的正常反倒显得更加非凡,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
觉,意乱情迷……
“欣赏够了吗?”
冷冽的低语霎时戳破了她的神思迷离,坠入窘境。他为什么总是如此给她难堪?
“我……我只是.....。”
“如果还没欣赏够,你大可回家欣赏你手边有的日光山人画卷,有必要再留在
此浪费时间吗?”
她尴尬地瞥了下大家正在评赏的墙上画卷。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我想……
我应该看够了。”
“那么,打道回府。”他抓着穆兰的右臂就大步踱往厅外,慑得厅内人目瞪口
呆。
“等……等一下,你....。”她艰困地半拖半跑着,活像被丈夫逮着的出墙红
杏,丢脸至极。“我的朋友们都还……”
迈向坐骑时,他狠一抬眼,就瞪得拔刀包围的侍卫们更加戒备。
“滚!”
各方好汉登时满脸英勇地边举刀相向、边往后退,恭送他的自动离去。
“别这样!我的手……。”
他完全不顾娇柔的细声抗议,直接将她卷上马背,以铁臂捆在身前。穆兰简直
没脸见人,密实地被困在他怀中,看不到屋内诸友的神情。
天啊……她完了、她毁了,以后她该如何面对这些诗社朋友?
巨马扬蹄之际,她完全跌入他怀里,看不见他倾头冷睇厅内额勒春的狠劲。
一回诚郡王府邸,朱雀不顾周遭诧异的眼光,直接将穆兰拖在库房,在搁置卷
轴的大架前愤然甩开箝制,差点让娇小的身子摔跌到地上去。
“你不是很喜欢欣赏日光山人的画作吗?现在你可以尽情欣赏个够。”他淡漠
说道,睥睨的双瞳充满恐吓。
“你无权.....在我朋友面前对我那么……。”
“你要面子,还是要性命?”
“我只是,和平常一样,到诗杜的朋友府上聊聊诗词,看看收藏,这哪……哪
有什么性命问题?”
“你能够自由自在,安全无虞,不是因为你福大命大,而是有人在旁边替你挡
掉危机。”他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架上,将她追退至狭小世界。“先是你阿玛,再是
小光,现在连我的警告你都不当回事。如此糟蹋别人的苦心,迳自冒险犯难,很有
趣是不是?”
“我不知道..。”
“少在我面前卖弄无辜。”突然爆发的怒焰,不只是穆兰,连他都微感讶异。
“和诗社的朋友碰面,为什么额勒春也会在其中?”
“他.....本来就常跟我在诗社中碰头,而且太子接手慈善堂的事....。”
“既然此事已由太子接手,你还锣唆什么?”
“可是……。”她被吓得神魂未定,仍搞不清这场乱局是怎么回事。“事情好
像有些问题,太子和春五哥希望我能出面……。”
“你听不懂人话吗?”他恶狠狠地箝起她的小脸,咬牙低吼。“我叫你远离慈
善堂的事,就是叫你碰都别碰,想都别想的意思。”
“但堂里的孩子好像……有困难呀。要办个慈善堂收容他们是我最先出的主意,
现在…….虽然改由太子接手,变成在他名下的善行,我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
“到最后你收回来的只会是个别人搞砸的烂摊子!你到时要怎么收?你有没有
那个能耐收?”
他为什么老要破坏她的每一项努力?从来也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么粗暴的重话。
心有不甘的水光在她眼瞳中内耀流转,但在驳倒他之前,她绝不掉泪!
“你不要尽把别人当坏人看。有时候……你的谴责是很正确,我也……都听进
去了,但是,做事的人都有他辛苦的一面,也没人做事的目的是为了把它办砸掉。
所以,就算经营慈善堂的事……最后会变成艰难收拾的烂摊子,我仍有责任帮它…
…”
“你有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自己明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挫得她无言以对。
“凡事最好量力而为。”他冷斥。她天生就不是冲锋陷阵、大包大揽的料,满
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却从不秤秤自个儿斤两。
“我……或许不是很有能力,但我很有人脉。”她努力挽回劣势。“我有很多
有才干的朋友可以帮我.....”
“谁?”
“像春五哥、巴英,还……还有元律姊夫,我诗社里的朋友,宫里的太贵妃,
敏妃,福贵人...”
“你连敌友都分不清,还谈什么帮手?”
她哪有敌人?
“你父亲努力避开你和你姊夫接触的机会,你却硬要犯戒。你向来以践踏他人
好意来调剂生活吗?”
他怎么这样说话?“我没有必要避开我姊夫。我很尊敬他,他也是正人君子.....。”
“再怎么正人君子,他仍是一个男人。”他双眸转狠。
“而且还是一个从未放弃娶你进门这念头的男人。”
“你乱讲。”姊夫他哪有.....
“别跟我说你从不知道他原本想娶的人是你。”
他怎么晓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越是心急,越是结巴。“我那
时才……十三岁,上面多得是和他年龄更匹配的姊姊,我哪有可能. ..”
“我们现在不是在谈可能不可能的事,而是他确实有过娶你的企图,至今仍不
曾改变过。”
“姊夫他……他大概……想借我的运势替他生个儿子。”她不懂,在她之后紧
接着就有一个弟弟出世,就能代表她很会招来儿子吗?“他对我…….没别的意思。”
“那是你自己以为的。”
穆兰愕然抬望朱雀充满敌意的面容。不会吧,大姊夫他....
“你以为你父亲为何不喜欢你上大姊夫家探望她?”
阿玛也这么觉得?“我……我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你向来什么都不知道,却要知道的人处处为你遮掩、极力守护!你
的天真无邪,全是建立在别人的心血和警觉上面。你活得光明灿烂,正直良善,所
以有权指责为你挡掉一切世俗污染的人?你就有权炫耀你的高风亮节,衬出旁人的
污秽?”
她傻眼了,没想到朱雀会发这么大脾气。
“你前几次到处破坏我的任务,跑去警告别人我在施咒的事,甚至是早先把日
光山人画作送到宫里毁了我法术的事,我己经懒得跟你计较。但是这次我是用我的
嘴巴一字一字地事先讲明,少接近日光山人的画,也别跟额勒春在一起,这还不够
光明正大、不够清楚、不够坦诚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话听到哪里去了?”
猛爆的震耳怒吼,导致好一段更长的死寂。穆兰皱着眉头,努力张着大眼瞪视
地面,生怕会眨落自己苦撑的坚持。
“我跑去警告别人……你会对他们作法的事,是希望阻止你再滥用这种不属于
常人的力量。你是人,又不是怪物;你有才华,又不是一无是处……. ”不要哭,
这是何其重要的事,绝不能败在情绪上。“你一直都是施咒的人,从来....都不知
道被施咒的人心虽有什么感觉,就... ...就算你是出于好意,对别人的心里来说,
还是会……很不舒服。”
“你何不直接说厌恶、鄙槐、或愤怒。”他狠笑。
“那些惑觉只会是针对那种妖里妖气的法术,并不是针对你……。”
“那我警告你别靠近额勒春的事,你听到哪里去?!”他重喝。
穆兰缩着双肩,极力忍下捂耳朵的冲动。可他再这样吼下去,她真会被他吓得
掉泪。
“回话!”
“你又不是只有……口头告诚, 你还是有在我身上作法啊! ”她娇声驭斥,
“否则…….否则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朋友家把我抓回来?我就是…….不喜欢你搞
那些怪招。”
“即使是为了保护你不受别人伤害?”
“你不要把我身边的人都想得那么坏。我相信他们都有好的一……”
“你宁可相信他们是出于好心,却不觉得我做的这一切也有可能是出于善意?”
不是的,她没有这样想过。她只是怕他的善意,会完全攻陷她的心……
犹豫之际,朱雀恼怒的狂吻席卷而至,将她压至壁架与他胸膛之间。
他的烦躁,他的不甘心,全重重吮摩在她柔润的红唇上,刻意让她痛,让她体
会一下他的难受。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扭转她对他的偏见?如何才能向她证明他巳经尽其所能地展
现他好的一面?
狗屎,他所有的努力全像一团狗屎!即使榨干了他身上每一滴良善的可能性,
全都敌不过她一根头发正直。他浪费心力做什么,他中邪了是不是?这种一无是处
的小笨娃什么!她那几两廉价的仁义道德又有个屁用?
他泄愤似地吻噬着,一面诋毁着自己的努力,一面又依恋着她的细腻与甜蜜。
他毫不在乎他唇中微弱的抗议,大掌摩挲着她纤细的背脊,让他的亢奋贴近她的娇
躯,让她的酥胸揉入他怀里。
兰兰……
她的一切都是这么地美好。没有攻击性,没有狡诈,没有心机。她的缺点,在
温良的性格下变得如此可爱又可伶——
你是人,又不是怪物;你有才华,又不是一无是处。你这么做,就算是出于好
意,别人心里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没有人这样告诫过他,也没有人为他着想这些。她是只对他这般关切,还是对
每个人都如此?他要如何才能成为她心中独特的那一个?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取悦
她,符合她的期望?
笨,简直蠢笨至极!他竟拿宝贵的心思和精力去取悦一个他烦透了的女人。她
所拥有的一切,既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他这辈子能得到的。
但究竞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他的努力、他的心意?
而他自己的心意,到底又是什么?世上的一切,他都掌握得住,却掌握不住眼
前过么小的一颗心。只有这短暂的缠绵,柔软的芳香,可以让他感受到一份确实的
拥有……
一阵隐约的笑声由库房开敞的门外传来,带点小小得意、小小满意似的,藏匿
在屋外。
朱雀慨然离开穆兰甜润的红唇,仍忍不住再盘旋吮啄一阵。她的恍惚失神、虚
喘不休、酡红的容颤,一再撩拔他的意志——
他多想走进她的人生。
穆兰上气不接下气了好一阵,口干舌燥,柔顺地任朱雀以额头靠着她前额,蹙
眉沉思。
他在想什么?神色好凝重……
朱雀对她而言,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无法参透他在想什么、管什么、做什么。
曼陀罗说,他有超凡的异能,可透见大清千百年后的景象。那不是很捧的事吗?为
何地眼中反倒常流露凡人鲜有的落寞!他看见了什么?
穆兰渐渐稳下狂乱的心跳,静静打量起靠在她额前的容颜。他实在……好看得
不像真的,深邃的五官,俊美的轮廊,充满力与美。他的睫毛好长,连投射在眼下
的长睫阴影都那般深具魔性,逮论那双令人失魂的眼瞳。
他有一种……好好闻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每次靠他很近时,那气息
就会由他整个人的存在散发出来,迷惑着她的意识。
她老感觉朱雀离她好远,可是当他生气、当他争执、当他这样……亲近她的时
侯,她又觉得他离她好近,比她心脏和灵魂之间的距离还近。
曼陀罗说,朱雀简直快为她疯狂了。真的吗?
她实在不了解朱雀,尤其是他刚刚说的话。不管他到底把别人当做多恶劣的坏
蛋提防,他都是为了保护她,真的吗?
他贸然直闯别人府邸,冲得那么急,生那么大的气,就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在
他心中,她很重要吗?他喜欢她吗?是不是终于有些在乎她了?
蓦地,他睁开了眼,吓坏了她的一脸期盼。
她这傻子,在他面前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可是有看透他人心思魔力的鬼才!
不过,恐惧的背面却也带出了无比的希望。倘若……
他看透了她的心意,会做何感想,会给她什么样的回应?
如果让他知道其实在他方才驾马冲进朋友家中找她时,她有多为他的男子气概
心动,他会怎么说?在那一瞬间,其实她好意外、好惊喜。在惊喜什么,她也不知
道,也许是因为他认真骇人的守护,也许只是因为见到了他而已. ..
朱雀,你感觉到我的心吗?
四目深深相系的当口,她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不复少女的羞怯与矜持,寂静地,
与他相望。她连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也不知道,只是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回应,期
待他会如何回应她的感情…….
“以后没我允许.少到外头野去。”
他疏冷地丢下这句,撇开她便迳自离去,毫不回顾。
她怔怔呆立愿地,像被泼了捅冷水般湿漉而狼狈,一时之间,回不了神。
“怎么回事,他怎么这样就走了?”躲在门外的曼陀罗莫名其妙地冲进来嚷嚷。
“他刚才跟你说了?喂,你回答我呀。”
穆兰被她粗蛮地晃了儿下,才惭渐尴尬浅笑。“没什么……。”
“那他干嘛一脸臭臭的离开?之前不是才跟你打得火热吗?”她到底懂不懂怎
么挑逗男人?
穆兰低垂着羞惭的小脸,不想跟人分享太过亲密的事,也不喜欢有人这样赤裸
裸地开口大谈。
“你是怎么搞的,说话呀。”亏她努力在一旁掮风点火,这蠢格铬竟奢侈地糟
蹋掉大好良机。“朱雀方才不是和你处得好好儿的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想着想着,她突然止不住挫败和困窘的交迫,纷纷自眼眶坠落。
“你别哭呀。”哭又不能解决问题!“好了好了,我不问你就是,我只是很受
不了你这磨磨蹭蹭的迟钝。我都已经告诉你朱雀的心意了,亲近他还有什么难的!”
她都撮合到这地步了,两人竞还暖昧不明。
穆兰摇头,垂眸落泪。“朱雀并不喜欢我。”
或许,她刚才不该那么轻易地迷眩在他的吻吮中,她不该那么草草地臣服在他
的臂弯里。他的冷然离去,像一记强猛的巴掌,打碎了她可耻的一相情愿和妄想。
她不该过分依赖曼陀萝的泄密,真以为他对她诸般特别行径全是因为对她有意,
结果全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不该轻易信别人,应该相信自己平日的感觉。纵使蔓陀罗全是出自一番好意,
但……没有用的,朱雀根本对她没这意思。
她只是个他暂时利用的棋子。当初这主意还是她自己提的,而朱雀,从不曾承
诺过她什么……
“我想朱雀大概是被皇上西征的事搅得心烦意乱才会这般。”曼陀罗支颐深思。
“因为目前他正施展着极复杂的法术,要制住大清黑龙江将军太躁进的攻势,又要
同时咒杀准部的噶尔丹,免得他的顽强应战会耗尽我方的元气。偏偏不知哪跳出了
个阴阳眼的格格来碍事,搞得朱雀三方受敌,还得同时对付留守宫中的皇太子. .."
穆兰完全听不进这些,她己经不敢再妄想她跟朱雀之间会有什么情愫。够了,
撤开这一切繁琐杂念,单纯地就事论事吧。
“所以我还是认为朱雀对你一定——”
“别再……谈他了,我不想听……”
曼陀罗可不受她使唤。“为什么不谈!你们两个郎有情、妹有意的,多得是可
以谈的东西。”
“我没....。”
“你要是对他没意思,为什么面对别人时都温温吞吞、包容退让的,面对朱雀
时宁死也硬要用结结巴巴的软腔软调跟他辩到底?”
“我……我哪有?”她难堪得整个脸都烧透到耳根和脖子去。
“朱雀要是对你没意思,他又干嘛像母难护小鸡般地坚决不准额勒春再靠近你
半步?”
穆兰心头忽而燃起一丝希望。“朱雀……是在嫉、嫉妒春五哥吗?”
“嫉妒。”她也未免把自己想得太美了。“我倒觉得他是不允许自己手里的东
西遭到外界的任何玷污。”
她好不容易复苏的希望再度跌落谷底。
“春五哥不是那种人..。”啊,她究竞还要傻到什么地步才会彻底死心?.
“只有你才觉得他不是那种人。”草包!“你难道还看不出额勒春的不对劲吗?
就算你看不出来,多少也该从皇上迟迟不肯指婚的事看出蛛丝马迹吧。”
穆兰怔住。什么蛛丝马迹?
“那个额勒春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敏妃是为了提拔她这宝贝外甥,才拚命怂
恿你们俩的婚事,好让他借着皇上对你的疼宠平步青云。皇上可不苯,早看透了额
勒春的底,否则这冂亲讲了一年多,皇上为何还不下诏指婚?”
原来如此,可是.....春五哥究竟有什么不好?
“皇上疼你,用这种方法保护你,也算用心良苦了。可朱雀下的工夫也不少啊,
你怎么都无动于衷呢?”
这一次她不再轻易地照单全收了。曼陀罗的话,有待查证,而且春五哥若真有
什么歹念,她怎会看不出来?
该好好跟他谈谈,给他澄清的机会。、
“因此我觉得,朱雀对额勒春的严密提防是正确的。
因为这场西征之战,不会打太久,朱雀定会想办法使之速战速决,保留大清军
力。皇上这一提早班师回朝,看到宫中政务给太子和额勒春搞得如此乱七八糟,铁
定会重惩额勒春。而你呢,则是额勒春唯一能保命的挡箭牌,难怪朱雀防他防得要
死。”
她未免把春五哥讲得太小人……
“所以,你还是乖乖躲在朱雀的羽翼下吧,只有他能把你保护得妥妥帖帖、周
周到到的。”
曼陀罗越是这么说,她越是不想依靠朱雀。
够了,朱雀老视她为窝囊废,她何苦没志气地向他证明的确如此?他刚才己在
感情上给她难堪,她不想在自尊上再次难堪。还有慈善堂的事,她也想再跟春五哥
问清他上回的困境到底为何……
“这样吧,我们改采另一个计谋,来攻陷朱雀的心。”曼陀罗搓掌叫道,两眼
闪闪发光。
“我不想再谈……”
“我不管你想不想,反正你得尽快得到他的心,成为他的人就对了。”她悍烈
的眼瞳格外执着。“朱雀可是个旷古绝今的奇才,也必定会成为史上的大人物,因
此有两件事我必须尽早替他打点好:一是女人,一是帮手。闺阁之事,就由你负责,
我则全权辅佐他的重大任务,非得把妄想身兼两职的右护法给踢出去不可。”
穆兰寂然沉默,形容萧素。
她对朱雀,全然没有如此野心,也没有这般周密的盘算。她要的,其实很简单
……
一个简单,却遥不可及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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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百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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