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既如是,就真不必胡乱表错情,惹对方误会,搅得自己无地自容了。
故而,老章要古肃沉默,就随他去吧! 我自此谨记,不再问任何有关他私人的情况。
本小姐根本不感兴趣。
把对章德鉴的尊重,与愿跟他共事一机构的心情,拨归一起处理,并不等于要跟他
作任何较深入的感情发展。
这年头,好像颇流行办公室罗曼史。我跟几个大学同学见面,开始时他们把所属公
司内的男同事,逐个品评。言语之间,多少渗着倾慕之意。顺势发展下去,很多女孩子
就是如此这般地把临时归宿转变为长期饭票了。
母亲也曾有意无意地问起:
“你公司里头的同事怎么样? ”
我懒洋洋地答:
“不怎么样。”
母亲再追问:
“跟你还合得来吧? ”
“还好。”
“没有额外谈得来的? ”
“没有。”
“跟你念大学时一样,情况半点没有进步。”
母亲这句话其实是不必说的。
她老人家活了大半辈了,又何尝有过什么进步? 还不是三言两语之后,就禁耐不住
要拿凉薄说话戮得人家一心是血。
对呀! 我从来都不是个广受欢迎的风头人物,小学、中学、大学,直至现今踏足社
会工作的阶段,自觉一如天地间的空气,无声无息无臭地存在着而已。
然而,社会上若然尽是出类拔萃、叱咤风云的人物,活在其中的其他的人能畅顺地
呼吸不成?
社会运作不息,并不全靠精英。草根阶层的存在与贡献,如何忽视得了?
人们,如我母亲,只看到熠熠生辉的影视红星,却不曾思考过他们背后有多少拥戴
分子。也只认识财雄势大的企业巨富,却不曾留意到他们脚底下有多少劳工在默默苦干,
支撑大局。
各行各业只不过需要少数的领袖与偶像,并不代表其余支持力量的不足取与不必受
重视。
我当然只是支持力量一员,然而,毋须妄自菲薄。母亲并没有想通这层道理。
她与我的智慧直至目前为止,还没有通过任何具体事件,而定出高下来。
我有信心,那一天终归会来临的。
权且忍耐一下,她有什么不得体的微言,我都装成听不懂,就算了。
母亲自我长至五尺四寸高时开始,就急着我能寻到一户光洁的人家嫁进去,好让她
了却一重心事。
她认为我这种中人之姿,最高的人生成就便是能有头丰衣足食的夫家,吃着一口安
乐茶饭,养几个小孩,过三从四德的日子。
无可否认,我是一直令她失望的。
若切切实实地问我一句,究竟自己有何理想? 有何盘算?
我都答不出来。
事业上是否能闯出个名堂来,我未尝给自己寄予厚望。
是怕志大才疏,反惹得满心惆怅。
婚姻上能否青云有路,又是缘也份也的问题。强求不来之事,一旦急躁,更添苦恼。
母亲因而老是怪责我优柔寡断,缺乏预算。
我从不争辩,继续秉承那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做人宗旨,活下去。
才二十二岁的年纪,我自知还有大把时间去探索门路,订定身份。
不疾不徐地走在人生道上,我顾盼自如,留意机会,却不胡乱驻足,乱认驿站。
好几个在大学里头谈得来的同学,自考了毕业试后,就开始谈他们的理想。
谭素莹立志要从政,这个意念,在十年前,还真是新鲜得可以。
杜式薇盼能嫁为商家妇,不怕一入侯门深似海,只爱翡翠拥珠围千人敬。
李念真要覆手为云翻手为雨,实行当企业女强人,宁可冒终生孤寡的恶险去。
她们都问我:
“楚翘,你打算怎样? ”
我耸耸肩答:
“不一定打算得来,我信命。”
不是吗? 阎王有令三更死,不许留人到五更。
问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子,你有何打算,我认为是操之过急的。
母亲当然否决我这种态度,当我们收到杜式薇的结婚请柬时,她急得直跳脚,嚷道
:“你看,你看,你那杜式薇果真如愿以偿,嫁给本城巨富聂家做媳妇去了。人家比你
有预算得多。”
于是,整晚,母亲干脆一屁股坐在我的床头,除了教训我之外,还一味地把她收集
的情报,讲给我听。
“式薇这女孩子是有心思的,那年,你们四个女孩子一起上大学,我就看她最会为
自己打算。”
“她屈指一算自己的条件,绮年玉貌,婀娜多姿,一举手一投足,全都有味道,有
心机。这种女人若不嫁进富豪门户去,当贵夫人,是暴殄天物的。
“听人家说,她是托尽人事,考进那聂家的银行去当职员,因为她留意搜集资料,
勤看影画周报,看见那聂家公子是本城钻石王老五,燕瘦环肥,把他围拢得透不过气来,
就认为机不可失……。
“又听说,这式薇顶会做人,每逢那太子爷聂子俊留在银行里开夜工,她就必不下
班,借头借路的在写字楼内出没,引他注意……”
这以后,我睡着了。母亲差点没给我气死。
式薇大婚的一天,是周末。
周末当然是要上班的。我第二次向章德鉴提出请假,最低限度早退的要求。
“老同学出嫁,我要去当啦啦队。”
章德鉴望我一眼,说:
“这么巧,我也要替旧老板当跑腿,他迎娶媳妇。”
“这天怕是黄道吉日。我们章氏也正好休假。找张红纸贴到门外去,说东主有喜事,
下周一始照常营业。”
真是少见,我上工以来,章德鉴从未有过什么大不了的应酬。他这人也真念旧。
我蓦地醒起来了,他的故主岂非就是式薇的家翁? 世界真细小呢!
求证于章德鉴,他也为之一愕,说:
“原来殊途同归,你跟新娘子是同窗。”
“嗯!”我奇怪地问:“聂家还缺处理大场面的手下了吗? 要劳动到你。”
“永通银行有个惯例,客户有什么红白两事,都派员前往相帮,以示礼数,从而建
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我跟一班旧同事是这些铺店上头的老拍档,且现在还要靠永通银行
甚多支持,于是就乘着大老板当新翁的好日子,回去帮帮忙,也趁趁热闹。”
那么说,章氏休息这个周末,是顺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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