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不是要向钟致生甚至向母亲交代,使我却步不前,问题的症结仍在于章德鉴身上。
他有没有跟我相同的感受与情怀呢?
答案永不会有,除非我直截了当地去问他。
太难为情了是不是?
人最过不了的还是自己这关。
要亲手揭开一个媲美生死的重要答案,需要无比的勇气。
我的忠勇显然仍不足以负担自尊的破落与一败涂地。
最现实不过的问题是,我的婚讯已街知巷闻,在这个时刻,差不多是披着雪白的婚
纱,在圣堂神圣的钟声之下,要我毅然决然揽衣而起,奔跑到他的办公室去,夺门而入,
说:
“章德鉴,我并不爱那跟我走进圣堂去的男人,我爱的人其实是你! ”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太困难了。
然而,真的不回头了,就此嫁掉了吗?
不,不,不,更加不可能。
安排公事,我有条不紊,头头是道。。
竟没想到,在私情的处理上,我那么的杂乱无章,诚惶诚恐。
天色已近微明。
亮光缓缓自大厦的倾斜度滑进窗帘轻纱的缝隙来。
我还躺着,不知如何是好?
不。我坐直了身子,伸一下懒腰。
事不宜迟,不单是鸡鸣即起,且要迅速把这个越来越缚得紧的结打开,决不能使它
成为一个再解不开的死结。
像是公事般去把这项困难解决掉吧!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的话,就先行解决掉最不应该做的事,再去进行应该做的。
不把不应该做的事制止,会酿成祸害。
这后果的严重性、破坏力更不可忽视。
影响尤在做应该做的事所获得的功能之上。
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把终身辛福作为赌气的本钱,后果必定是得不偿失。
在生意上头,我晓得如此斤斤计较,小心营运,连银行贷款的四分之一厘利息的差
别,我都不放过,要精心挑选对自己绝对有利的业务拍档,争取最大盈利。又怎能在私
事上如此的草率了事?
不错,如果我今日错过了结婚机会,可能影响终身幸福。然而,嫁给自己不爱恋、
不敬慕的人,百分之一百令两个人抱憾终生。如今临崖勒马呢,两个人都有重出生天,
另外找到理想对象的机会,就算只一人成功了,还是一盘胜数。
绝对不可以轻重倒置,舍本逐末。
我如何会糊涂若此了? 立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出了这身冷汗之后,整个人都好像清爽起来,很精神奕奕。
无眠一夜,而思索出这番道理来,也真是太值得了。
我立即换过衣服,赶出门去。
母亲叫着我:
“楚翘,起得这么早? ”
“嗯! ”我应了一声。
“给你弄早餐好不好? 你喜欢吃什么? ”
“不,妈,我这就要出去了。”
“楚翘,别说我罗唆,这些天来,我知道你心情紧张,可是,也不能一下子就瘦掉
几磅肉,连面颊都微微凹陷了。哪有这样憔悴的新娘子……”
“妈! ”我不耐烦地遏止了她。
听到“新娘子”三个字,尤其刺耳。
不应该做的事,应该立即中止。
事不宜迟。
我从来办事,主意一定,勇往直前,速战速决。
于是,就立即抓起电话筒,摇电话给钟致生。
在电话里头的致生声音是迷糊的,一定还是在睡梦之中。
我低声,诚心诚意地表达歉意,说:
“致生,很对不起,吵醒了你! ”
“啊! 无关系,是应该醒的时候了。”
说得多对。
“致生! ”我讷讷地说:“我很想见你,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好,好,什么时候? 现在吗? ”
“就现在吧,我们去吃早餐。”
母亲站在一旁微笑:
“看,都快是人家的媳妇了,跟致生说一句要想见他的话,竟然会连耳根都红起来,
真是! ”
我哑然。
“原来一大清早爬起来,就为跟他去吃早餐! 总是夫婿比亲娘紧要,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
母亲的怨言,夹杂太多的甜丝丝,听得出来。
我无法再在家逗留,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大门去。
跟致生约好了在中环的美心餐厅吃早点。
他比我到得还要早,神情是异常兴奋的。我才坐下来,他忙拿着餐牌问:
“要选煎双蛋还是吃西多士? ”
“我只要杯浓咖啡。”
“吃点东西吧,干喝咖啡对肠胃怕不好。”
“致生,谢谢你,你真的关心我。”
他笑,从来没发觉他能笑得如此温文有礼。
“傻孩子,关心你是我的责任。”
“我们背负的责任已经够多了。”
“什么? ”致生并没有太留意我说的话,他嘱咐侍役给我们两份早餐,再回头问我
:
“楚翘,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们肩膊上的责任已经够重了,不能再无端端再加重自己的负担。”
“楚翘,你是否想得太长远了? 目前还不是我们决定要不要孩子的时刻,是吗? ”
致生的误会更深了。
我吓得眼眶暴热,突然流了一脸的急泪。
“致生,致生,我并不爱你! ”
致生还是笑着。
“好,好,楚翘,我答应,我们从详计议,并不需要为了未来的所有负担,下什么
结论,总之,我一定尊重你的意见。快别这样,人家看到你哭了,以为我欺负你,又会
认定一男一女晨早就在摊牌讲数。”
实情的确如此。
我突然的啼笑皆非,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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