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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哥,听姨妈的。”
“大哥哥”一个月挣了六千美元,乔乔心花怒放。只不过当着姨妈的面,不愿
流露出她那股高兴劲儿罢了。即使“大哥哥”带回的是一万美元,她也不会像他似
的仿佛觉得是件愁事。将美元亲手揣入“大哥哥”兜里,她觉得那一种感觉真是好
极了。揣入自己兜里也不会有那么好。
无论乔祺,还是乔乔,谁都不知,那六千美元的学费,其实是姨妈替那些美国
人家付的。是她预先将钱一一交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不可泄露天机。有一位经可靠
人士介绍的大个子中国青年教自己的孩子学乐器,还兼教了华语,还有人替付学费,
他们当然都乐得不得了。如此这般好事,美国何曾有过啊!他们当然也就对乔祺特
别欢迎,而且乐于对乔祺表扬乔乔的姨妈是位可敬的女士喽!至于那些美国的大小
孩子们,他们更是很快地都变成了乔祺的朋友。因为乔祺身上,具有一种仿佛天生
的喜爱孩子的人性特征。其实那也不是天生的。是由于从十五岁起就因为乔乔而充
当尽职尽责的小父亲,一当就当了十七八年的比较自然的结果。
当乔乔归回到自己的坐位,乔祺喃喃自语:“真没想到,美国人这么大方。”
乔乔看着姨妈说:“我也没想到,太大方了!不过呢,肯定也是觉得我大哥哥
教得用心,感动了他们。”
姨妈批评道:“哥就是个哥,不必非叫成‘大哥哥’嘛。你以前那么叫,是因
为在他面前你太小。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记住以后要改改口了!”——脸朝
乔祺一转,换了一种尊重的口吻问:“乔祺,你认为呢?”
乔祺怔了一下,附和道:“是啊,是啊。乔乔,你姨妈说得对。”
乔乔则难为情地嘟哝:“我也不是总叫‘大哥哥’呀。”
姨妈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在乔祺的脸上,一副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样子,这使她的
表情看上去意味深长。
她慢言细语地说:“其实呢,以我生活在美国多年的经验而论,普遍的美国人
在钱的问题上,非但不大方,反而特小气。丁是丁,卯是卯,分文不让。只不过少
有的几个比较大方点儿的,都让你碰上了罢了。你只能当成是你运气好,啊?”
一番话,说得乔祺疑惑顿解。
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
见他笑了,乔乔也笑了。
见乔乔和乔祺都笑了,姨妈也笑了。
她自嘲地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得着教诲别人的机会,像小孩子得着了
哗啦棒,且得玩一会儿才肯罢休呢!瞧,你俩装出规规矩矩的虚心模样听我训导,
也不好动筷子,饭菜都凉了。那就多忍会儿,热一热再吃吧!”
于是姨妈轻轻拍手唤来女仆,吩咐将饭菜撤下去热一遍。等着饭菜重新摆上餐
桌的时候,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又聊别的话题。这种时候,乔祺一向沉默有余,很
少主动开口。不知为什么,住的日子越多,他越发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即
使往特殊了说,也只不过算是一个客人。尽管,乔乔的姨妈对他的态度,明显的已
经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良好,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但是他内心深处的失落
感,却并不是乔乔的姨妈对他越来越良好的态度所能抵消的。有时,他不由自主地
总是会这么问自己——乔祺,乔祺,你得承认,血浓于水,乔乔和她的姨妈毕竟是
有血缘关系的。所以,乔祺,乔祺,你一定要摆正在乔乔和她的姨妈之间的位置…
…
他摆正他的位置的大原则那就是——力争做一位不惹主人反感的客人。而他的
人生常识告诉他,那样的一位客人要在主人说话时认真倾听,不管主人说的是些什
么话;主人不问自己的时候最好不开口;更不要和主人抬杠,哪怕是在主人和自己
说话的时候。
他基本上这样做到了。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并不需要刻意而为。因为他天
性上本是一个少言寡语之人。
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体育锻炼。
乔乔的姨妈说,由于自己以前是演员,整天不是练功,就是这里那里演出,体
形一直是好看着的。可自从到美国,不必练功了,没戏可演了,养尊处优了,就渐
渐地腰也粗了,人也懒了,自己对自己的体形绝望了……
乔乔说:“姨妈,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女人,你现在的体形够苗条了!所以你还
是要多运动。”
姨妈喜形于色地说:“是啊是啊!我对自己又恢复信心了。管家她们都说我有
活力了,年轻了,有味儿了……还说我眼睛都比以前明亮了,真的吗乔乔?”
乔乔说:“真的姨妈!管家她们不是在奉承你。”
乔乔的姨妈,就极为温柔地看了乔祺一眼,由衷地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
乔祺没有想到话题最后竟结束在自己身上,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发窘地说:“我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于是乔乔和姨妈都因他不知所措的窘态而扑哧笑了……
第二天,乔乔的姨妈吩咐管家去买了七套运动服和运动鞋,连管家、女仆、厨
师、司机在内,一人一套。乔祺在,她就让乔祺陪她打羽毛球、跑步;乔祺不在,
管家仆人们中的哪一个陪她,她也能将就。
穿了运动服的乔乔的姨妈和乔祺每天下午跑步的一条路,不是柏油的,也不是
水泥的,而是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有半多个世纪的历史了。石板和石板的缝隙,
长出着绿茸茸的石苔,那一个秋季的洛杉矶地区多雨,所以出现那一种情况。些个
美国小孩子们,每每一块儿剥那些石苔,觉得好玩儿。他们用小刀沿着石板与石板
之间的缝隙轻划,然后将石苔小心谨慎地挑起。有时他们居然能将十多米长的路面
上的石苔一处也不断开地完整剥下,令那一条路的一位老清洁工特别惊讶。
老清洁工其实不是清洁工,是一位退休了的邮政员。他被称为“打扮电线杆子”
的人。那一带的电线杆子皆是圆木的,历史大约和铺路的石板一样长久了。每一根
电线杆上都有专为放置鲜花的铁丝编的花篮,鲜花每星期换一次,而那就是“打扮
电线杆子”的人的工作。他的工钱微不足道,但他乐此不疲。他因而格外受人尊敬。
至于鲜花,是家家户户从花园里剪下来捐献的。
每天下午,“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自己,也喜欢在那一条路上散步,于是他对
乔祺和乔乔的姨妈熟识了。每当他俩从他身旁跑过或迎着他跑来,他总是友好地向
他俩跷大拇指。
一次乔乔的姨妈跑着跑着崴脚了。
乔祺问她那只脚还能不能着地了?如果不能,他搀她回去。
她试了一下,皱眉说一着地就疼。
乔祺无奈,只得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像半大不大的乔乔在坡底村的家里洗完脚,
将乔乔抱到炕上那样。
那一天是星期日。
开着一辆小卡车“打扮电线杆子”的人,正在往电线杆上的花篮里插鲜花。他
居高临下,望见了乔祺横抱着乔乔的姨妈走来,立刻下到车上。
原来他总是随车带着一架照相机,而且是立显的那一种。等乔祺走近,他喀嚓
喀嚓对乔祺按起快门来。
乔祺被拍愣了,不由得站住了。
而乔乔的姨妈则笑。
“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呢,转眼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乔乔的姨妈。之后二人说了
几句英语,乔乔的姨妈就笑出了声。“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又跷大拇指,还连连对
乔祺大声说:“OK!OK!……”
乔祺走过那儿后,问乔乔的姨妈她和“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说了些什么?
乔乔的姨妈说:“他说他愿意开车把我们送到家里。”
乔祺说:“那好啊!”
他说着站住,似乎想转身。
不料乔乔的姨妈说:“可我对他说,我更愿意让你抱回家。你累了吗?如果不
累,那就辛苦你了。如果真累了,也别逞强。”
幸而乔乔的姨妈经过一个时期的锻炼,苗条多了。然而那也一百多斤啊!乔祺
的胳膊确实酸了。但再有一两分钟就走到家了,他逞起强来,故作轻松地说:“不
累。”
乔乔的姨妈又说:“他还说,他嫉妒你。一个男人能像你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走,
是值得骄傲的事。”
乔祺说:“证明一个男人胳膊有劲罢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他还问你是不是我先生?我回答他——当然是!否则我怎么允许你这样呢?”
乔乔的姨妈说完,自己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而乔祺一声不吭了。
离别墅院门还有几十步远时,乔乔的姨妈说:“别抱着我了,让下人们看见了
怪不好意思的。”
乔祺说:“你的脚怎么上楼梯呢?我把你直接送到房间吧!”
乔乔的姨妈坚持道:“不必。让乔乔看见了我更不好意思了!”
乔祺随她。
她双脚一落地,竟快步走在他前边进了院子,看来脚崴得并非自己一步也不能
走了。
乔祺甩着双臂,回想她和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对话,自己也无声地笑了,
觉得乔乔的姨妈变得如此爱开玩笑了,对乔乔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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