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季三哥和我天生有缘份儿
小金子并不是儒林村人,但是在儒林村生活了3 年,住在她的表姐杜孙氏家。
杜孙氏家和我家相隔一户,所以我和小金子一天不知见多少回面。
杜孙氏的母亲叫孙勾氏,在娘家的姐妹们中排行老大,小金子的母亲跟孙勾氏
是同胞姐妹,是个老生女儿,姐妹俩相差20 多岁。小金子和杜孙氏是亲表姐妹,
也相差20 多岁,比杜孙氏的大女儿还小。
孙勾氏是个人贩子,在天津卫开老妈作坊,专门拐卖妇女。我至今记得她那鹰
鼻鹞眼而又冷酷无情的嘴脸,干巴瘦小却心狠手辣。
老妈作坊又叫荐头店,形式上类似最低等的鸡毛小店的格局;有的还有门面,
开个小饭馆。水旱荒年,青黄不接春三月,人贩子就像一群群绿豆蝇飞到乡下来。
廉价收买、诱骗绑架吃上顿愁下顿、缺粮无米揭不开锅的穷门小户的年轻姑娘媳妇。
对于有几分姿色的姑娘,他们出大价钱,说是带到天津卫进工厂,或是到达官显贵
家当丫环。对于年轻媳妇,价钱减低,说是带到天津卫当奶妈或老妈子。于是,这
些被拐卖的农村良家妇女,便搭乘人贩子的鸡笼小船顺流而下。到天津卫以后,人
贩子将她们交给老妈作坊,大家挤住在大通间的对面炕上,等候来人雇佣。吃饭要
给饭钱,住店要给店钱,老妈作坊的掌柜都记在了账上。一晃十天半个月,不见有
人来雇,老妈作坊的掌柜就变了脸,催讨店钱和饭钱。这些乡下妇女都以为一到天
津卫便有地方挣钱吃饭,身上没有带钱或带钱很少,背井离乡,举目无亲,恶人逼
债,除了极少数人宁死不从或逃出虎口,绝大多数只得向恶势力屈服,被迫听凭老
妈作坊的掌柜摆布,随意安排她们的命运。其中,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媳妇,被卖到
妓院,跳下了火坑;当奶妈或老妈子的妇女,也背着被老妈作坊掌柜敲诈勒索的高
利贷,长期受其盘剥。
孙勾氏在天津卫混不下去,来到儒林村的大女儿家,开宝局子,招引财主子弟
和流氓地痞上门聚赌;唆使她的大女儿和大外孙女儿分别陪客,另赚一笔大钱。小
金子自幼丧父,孤儿寡母衣食无着,孙勾氏假充善人,把她们母女诱骗到儒林村。
当时,小金子十四五岁,她娘三十来岁。孙勾氏把她们控制在手里,便强迫自己的
亲妹子卖身。小金子娘被毒打恶骂也不同意,孙勾氏便指使一伙赌徒,将她捆绑轮
奸,然后卖给从天津卫下来的人贩子;从此便不知下落,十有八九是自杀身死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孙勾氏却贪财心狠不择手段;她还骗卖了自己的兄弟媳妇,
而把小侄子留在身边使唤。她的那个小侄子比我大几岁,没有念过一天书,解放后
跟我都是小车会的演员。后来他离开儒林村,回到他的生身之地的村庄,当上大队
干部。我头戴铁帽子回乡的那些年月,到他们那个村出外工,他不避嫌疑,对我热
情招待。
小金子被浸泡在孙勾氏的染缸里,很快便同流合污,不知羞耻地风流起来。
她被一个恶霸地主看中,一声令下,孙勾氏便引狼入室。小金子对于自己的失
身并不痛苦,反倒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每天吃的是香油白面,还有各种零食,孙勾氏也百般奉承她。那个恶霸地主,
广有田产,又年轻漂亮,自己有一支民团,骑马打枪无恶不作,到处奸淫妇女;没
有多少日子便对小金子不感兴趣了,两三个月不来一趟,钱粮供应上也大大减少,
孙勾氏便又逼迫小金子跟别的财主秧子鬼混。那个恶霸地主得知小金子不为他守身,
把小金子暴打一顿,又威吓别的财主秧子,不得和小金子接近。这一来,小金子在
孙勾氏面前的地位一落千丈,每天非打即骂,干苦累的活儿,吃的却是残羹剩饭。
我想,小金子后来一定是觉悟了,所以才跟长工季三哥产生热烈的爱情。
季三哥至今仍是我非常敬重和热爱的人,他属虎,比我大22 岁,跟我天生有
缘份儿,对我这个当时只有七八岁的小兄弟,十分高看。他家世代习武,季三哥身
受家传,又投名师,武艺高强;最拿手的是十三节鞭,星光月影下舞起鞭来,令人
眼花缭乱。他是个大高个儿,真是立如松,坐如钟,卧如弓,行如风,虽然脸上有
几颗碎麻子,仍算得上神采英武。他性格内向,沉默寡言,没上过学,不识一个字,
却喜欢看戏和听书。他常常叫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带我去听野台子戏,到评书场听
《彭公案》和《七侠五义》。他认为,我将来念出书来,一定能当大官儿。如果我
是《彭公案》里的彭朋,他便是金镖黄三太;如果我是《七侠五义》里的颜查散,
他便是北侠欧阳春。不过,在我的心目中,他更是集武松、林冲、赵云一身的人物。
季三哥一家,寡母带着他们兄弟4 人过日子。哥哥自幼得的是痨病,念过二年
私塾,到天津卫学徒,又因病重被打发回来。季三哥的老娘认为给儿子娶个媳妇冲
喜,儿子便可大病痊愈,就买通一个媒婆,给儿子说媒。镇上有个姑娘,家里是开
酒馆的;这个姑娘从10 几岁就脚步不正,名声不好,20岁还嫁不出去,于是她的
父母只得降格而求。媒婆上门提亲,姑娘倒也并不嫌贫爱富,只是要求相看一下男
方的人品。媒婆又跟季三哥的老娘合谋,打发季三哥冒名顶替。那年季三哥19 岁,
顺者为孝,不敢有违母令,便硬着头皮假装赶集,媒婆带着他到酒馆转了一转,姑
娘从里屋的窗眼一看就相中了。
过了几个月,花烛成亲,拜堂的时候姑娘顶着红布盖头,遮住眼睛,没有发现
男方已经变化。但是,一入洞房,真相毕露,便大闹起来,她在镇上长大,知多见
广,又接触过各色人等,学会了各种撒泼刁钻的手段。她大哭大骂,寻死觅活,不
但吓坏了季三哥的哥哥,而且镇住了季三哥的老娘。这位糊涂老娘无条件投降,竟
和儿媳达成协议,不许季三哥结婚,给这位风流嫂子拉帮套(姘夫)。季三哥拗不
过老娘的强迫命令,只得忍辱屈从。他的年龄大起来,人缘儿很好,不少人给他提
亲说媒,他都因为有这个协议而不便接受。
为了摆脱这种困境,他便住在长工棚子里不回家。后来,他的嫂子生了个女孩,
不是他的,也不是他的哥哥的,但是他很疼爱这个小侄女儿。他不喜欢他那作风不
正的嫂子,但是他很谅解这个女人,由于他曾扮演诓骗这个女人上当的角色,他一
直觉得深深内疚,做了亏心事。
他深明大义,屈己让人。从20 几岁便领青打头儿,跟他一同扛长工的伙友,
没有一个不说他心肠好,待人宽厚的。对于农活儿,他不但是全能,而且是高手,
拔麦子、砍高粱、割豆子、掰玉米……他挂帅领先,但是从不把体力和技艺较差的
伙友远远甩在后边,免得被东家看见,砸了他们的饭碗。
他说:“我吃上,也得叫他们吃上。”遇到有自显其能,逞强好胜的咬群分子,
他便把那人带到一边,两人摽着膀子干,直到把那人战败降伏,答应今后不再只顾
自己,不顾别人,才算罢休。季三哥也很能赶车,大鞭抽得震天响,多么烈性的牲
口,到他手里也温驯如羊。他不但会耍十三节鞭,而且还会打枪,枪法很准;夏天
歇晌,他常常扛着鸟枪带我到河边村外打鸟儿,没有一枪落空。小金子就是在河边
村外和他相爱的。
季三哥和小金子的相爱,不可能是大团圆的喜剧结局。后来,小金子怀了孕,
孙勾氏逼她吃打胎药,她不肯吃;孙勾氏便指使大女儿、大女婿和大外孙女儿,将
小金子按倒在炕上,拿擀面杖轧肚子,大针扎子宫,到底堕了胎。小金子流产之后
几天,就被孙勾氏卖到天津卫当妓女。全国解放以后,人民政府封闭妓院,小金子
嫁了人,听说落到了山东济南,跟家乡完全断绝了音信。
季三哥1944 年参加了革命,八路军县支队了解到他武艺高强,枪法高超,三
顾茅庐,请他到县支队当排长。抗日战争胜利,县支队编入冀东军区第十四独立旅
;国民党向解放区发动大规模进攻,内战全面爆发,第十四独立放出关,编入东北
野战军。1949 年,百万雄师下江南前夕,季三哥请假回乡探亲,当时他是机炮连
连长。1951 年抗美援朝,他渡江参战,担任志愿军的副团长。负伤回国,伤愈后
调到广东的一个县任兵役局长,40 岁才和一个广东农村姑娘结婚,生下一儿三女。
1956 年,支援地方工业建设,又被调到贵州一个发电厂任党委书记;1964 年因
患肝癌逝世,卒年50 岁。
“文化大革命”中,他的妻子带着4 个儿女,遵照他临终前的遗嘱,把他的骨
灰送回家乡安葬。我去看望这些季三哥的遗孤,他的儿子一听我说出姓名,眼里噙
满泪水,说:“大叔,我爸爸活着的时候常念叨您,叫我们像您那样念书,年年考
第一。”自从季三哥投身革命,我只在1949 年春跟他见过一面,亲热仍如当年。
此后,他的亲属常常找我代笔给他写信,向他要钱;我在每封信的信尾,都写
几句我对他的问候,他在回信中也都挂上我一笔,直到1957 年互相不通音息。想
不到他竟不以我被划右而否定我,反倒叫他的儿女以我为榜样。
季三哥妻子儿女在村里住了半个多月,他的儿子每天都到我的泥棚茅舍串门。
这个孩子长得无一处不像季三哥,当时正念小学六年级。最近,我听说他早已从中
专毕业,现在一个工厂当科长,并且已经结婚数年,生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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