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坎坷完整了人生的过程
“橹声桨影惹乡愁,梦里几番忆旧游。早已神童生白发,晚来健笔好歌讴。坐
家絮语家常坐,留命察看命复留。正有雄心攀万仞,梅花香里月如钩。”这是一位
青年诗人所写的《七律·呈刘绍棠同志》,发表在《中国老年报》副刊上。
1957 年我被划右,一心想给我脸上抹黑的人,硬说我“自封神童”,狗血喷
头使我窝心了22 年。现在,虽然已经平反,证明当年的歪曲真相,但是仍然难消
我那年深日久的堵痛。
其实,“神童”二字,在我穿着红肚兜满河滩野跑时,乡亲父老便“赐余以嘉
名”了。
我落生是个假死,农村称为草命生;老娘婆子折腾我好半天,我才哭出声来。
谁想这头一声啼哭竟如一首好诗,使全家为之惊奇狂喜。算命先生咬定,我是上天
金童下界,命相主贵。于是,蒲柳人家的寒门小户,好像出了个“贾宝玉”。我的
祖父自以为面子增光,不惜破财大办满月。在家时,我被百般娇宠,享受各种特权。
我家土改时被划为上中农,除了逢年过节,全家人平时难得吃细粮。但是,我和祖
父却每天可以吃一顿白面。年节的瓜果、糕点和压岁钱,总是给我双份。家里的长
辈,没有人敢管我,我也不服从管教。因此,养成了我的任性、骄横、自视特殊、
一意孤行的坏毛病。
由于早慧,我6 岁上学,同班同学都比我大得多。有一位缠足的女同学,竟比
我大10 岁。在同学中,我聪慧出众,老师偏爱我,同学们也都让我一头,在学校
我仍是个娇哥儿。当时,学校经常考试,学期有大考,每月有中考,平日随时小考。
大考中考都要发榜,公布于众。每个学期的大考和每月的中考,我都独占鳌头。我
祖父最好虚荣,把每次发榜都当节日,穿戴整齐到校看榜,在乡众面前傲里夺尊,
享受孙子带给的光彩。我也因月连冠和年连冠而趾高气扬。
小学毕业升中学,儿千名考生中夺得第一。一鸣惊人,受到学校优待。
13 岁发表习作以后,在社会上成了名,学校更加重视。发表的作品越来越多,
便为大人物所赏识。经常出入上层,参加外事活动;作为社会主义的一个成果,向
外国人展览。上大学又名列前茅,赞扬之声盈耳。大学的课程我不爱读,便被特批
出校从事创作。21 岁以前,出版了几本书,存款很不少,出版合同签了好几份。
真可谓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天时地利,我少年得意,不懂人情世态,喜欢口出狂
言,胆大妄为。1957 年我被划右,虽不是罪有应得,却也是个性悲剧的咎由自取。
因此,如今我虽已老大不小,仍然常以陆游的《放翁家训》警醒自己:
“后生才锐者,最易坏。若有之,父兄当以为忧,不可以为喜也,切须常加简
束,令熟读经学,训以宽厚恭谨,勿令与浮薄者处。如此十许年志趣自成。
不然,其可虑之事盖非一端。吾此言,后人之药石也,各须谨之,毋贻后悔。”
我21 岁被划右派时,已经出版7 本书,知名度与日俱增,也就飘飘然昏昏然,狂
傲得“不知天高地厚”,娇骄二气十足,轻薄与浮躁兼有。我想,不必故作谦逊。
当时我那些作品证明,我的才气不低,灵气不差。然而,也正是这些作品证明,我
的创作浅而飘,不厚实,不深刻。
我的主要成就,是新时期以来取得的。12 年出版了34 本书,初步形成了我
的乡土文学创作体系和理论体系。
不少人看到我这12 年的创作成就,都惋惜地说:“如果1957 年你不被划右,
该有多少作品呵!”我却不同意这种估算。
1957 年反右,严重损害了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也严重伤害了我的
身心。不过,坏事往往能变好事。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
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
不能。”我岂敢以天降大任自命?但是,从九重天上栽到地下,“神童”沦为贱人,
被剥夺创作权利,摇笔杆子改为撸锄杆子,头顶“赤日炎炎似火烧”,挥汗如雨
“锄禾日当午”,夹着尾巴不敢乱说乱动可算“苦其心志”(苦恼他的心意),
“劳其筋骨”(劳累他的身体),“饿其体肤”(饥饿他的肠胃),“空乏其身”
(穷困他的生活),“行拂乱其所为”(他的每一行为总不能如意);于是,“所
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样便可以震动他的心思和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
的能力)。我那漫长的22 年坎坷岁月,正是经历了这个完整的过程,因而才有我
在新时期那井喷一般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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