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听药王说,矿脉那边新闻了个矿口,有过上回坑道坍塌的前监之后,这回马
秋堂亲自到场监工,因此近来忙碌不已的马秋堂总是待在矿脉那边很少回宫,也
不让想跟去的她陪在他的身旁。
不过她知道马秋堂还是很关心、也很放心不下她,因为近来宫里的每个人,
可能是奉丁王命,只要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就会挤至她的房里陪她,或是驾着
车带她去她没逛过的地都出游,甚至在前些天,忙于国事的药王,还亲自带她到
地底的山丘上去采今夏新鲜的疏果。
他们每个人都奉命得好好照顾她。
她知道马秋堂仍是很在意她。
高坐在宫栏旁的花咏,在特意前来陪她聊天解闷,以及负责逗她笑的宫人们,
离开她的客房去换班时,双目远眺着窗外远方的风景,试图想在这片她不熟悉的
景色中,找出马秋堂所在的矿脉。
但就在她仍找不着时,下方的宫门前聚集的群众却吸引走了她的目光。
“我们要见王上。”身为黄泉国十二旗旗主之一的黄旗旗主,领着另外两名
旗主,在宫门前被拦下后,大声地道出来意。
“王上出宫去了。”负责看守宫门的官卫,一见他们不但来意不善,甚至还
着带兵员,二话不说地就打回票。
黄旗旗主哪会将他给看在眼里,懒得再多置一词的他,不顾一拥而上的宫卫
们阻拦,硬是带着大批人马闯进宫中。
收到宫卫的消息,放下工作赶至大殿的干竺,眼见宫卫栏不住他们,他立刻
调来更多宫卫候于大殿上,并火速指挥着手下出宫去。
“快去请回药王大人!”
“发生何事?”被大殿上吵得不禁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花咏,才步至殿后,
就瞧见素来摆着张笑脸的干竺,脸色铁青得足以吓坏路人。
“花咏,你就待在里头千万别出来。”奉命得看好她,不得让她有半点损伤
的干竺,一手重按着她的肩交代后,随即赶去火殿。
然而嗅到不对劲气息的花咏,在他步上大殿后,不放心地跟在后头,躲在殿
上摆放在最里头的屏风后,张眼看着殿上正发生的意外状况。
镇定下情绪后,接客的干竺首先客套地请他们打道回府。
“诸位大人,王上目前不在宫中。大人们若有要事,可待王上回来后再议。”
“那我们就在这等。”三位不请自来的旗主,大剌剌地找了个客位落坐,一
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干竺捺着性子,“大人也知,这不合规矩。”
“规矩?”黄旗旗主大咧咧地笑问,“黄泉国所有的规矩不都是马秋堂一人
订的?他若不见我们,是不是也该推托至他的规矩上头?”
“大人……”干竺沉下脸,眼中写满了威胁。
一旁的黑旗旗主索性直接道出来意,“今日我们来此,是想与他商议退位之
事。”
“退位?”
他交握着十指,笑笑地点出某些旗主的不满之处,“马秋堂不过是先王驾崩
后的继任者,他可不是我黄泉国众旗主认定的真主。”
干竺随即反驳他的话,“王上日前已至圣地取出神器,为此,长老们已为王
上正名。”
“拥有神器又如何?”白旗旗主相当不以为然,“黄泉国历代的国王不也都
没有神器?”只要取了神器即可就任国王?有这么简单的事,那他们早就去取了,
何苦白白便宜了马秋堂?
话听至此,心火暗涌的干竺再也无意伪装看不出他们的来意。
“大人们的意思是要反?”
白旗旗主干脆说得更坦白点,“我们只是认为他没资格成为黄泉国的国王。”
那些由三位旗主带来的兵员,在白旗旗主话落后,不顾不得带兵械上殿的规
矩,亮出所携的刀剑,与殿上的宫卫们正式相对。
干竺看了看他们所带来的人数后,在心底大叹不妙。
在一殿紧绷得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一场械斗之时,花咏慢条斯理地走出屏风,
站至干竺的面前,双目一一扫视过这些有心要反的旗主。
“为人臣,就该有人臣的自觉和分寸。”不过百年而已,何时起神子竟然胆
敢这么目中无王?
“花咏……”被她的出现差点吓掉半条命,干竺紧张地在她身后小声地唤着。
花咏只是朝他摆摆手,并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原来就是你……”黄旗旗主见猎心喜地步至她的面前,惊艳地瞧着这张马
秋堂日日都见得到的佳容。
“花咏!”站在于竺身后的宫人们,不禁情急地想上前为她解围。
她侧首冷瞪他们一眼,“都别过来。”
遭她瞪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众人,纷擦着冷汗,看纤躯娇小珍珑的她,
就这么身处于那些身材大她两、三倍的旗主中,不肯退步,亦不肯让他们上前。
收到消息就十万火急赶回宫的马秋堂,在与也赶回来的药王会合后,原本在
见了大殿上的情景,他们是打算尽快救花咏脱离险境,但就在他看见花咏脸上的
神情后,站在宫角一隅的他,伸出一掌拦住欲上前的药王。
药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为他要对她袖手旁观。
马秋堂徐声说着:“她的样子太冷静了。”在她脸上,见不着丝丝恐惧或是
害怕,若不是胸有成竹,任何人都不会像她这么做。
“听说……谁要拥有冥斧,谁就可以做你的主人是不?”黑旗旗主一手抬起
花咏的下颔,满意地打量着她,“不如就让我来做你的主人。”
无动于衷的花咏,并不介意那只在她脸上放肆的大掌,在摸完了她的脸庞后,
又放肆地游移至她的颈间,她仅是淡淡问向身后的干竺。
“干竺,现今在黄泉国,造反该当何罪?”
“死罪。”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的干竺,在忙着想该怎么把她救出困境时,心
不在焉地应着。
“很好。”得了他的答案后,花咏顿时露出沉稳的笑,缓慢地扬起纹绘有焰
火刺青的掌心,在眼前的黑旗旗主来不及反应前,蓄劲一掌重击在他的胸坎上。
愣愕得忘了合上嘴的众人,怔看着前一刻还在吃她豆腐的黑旗旗主,下一刻
已被她一掌打退得直撞上远处的宫柱,重重倒地后,口中不断呕出鲜血,胸骨遭
震断数根的他,两眼一翻,顿时昏死过去。
已经有百年没动手的花咏,在一掌击退黑旗旗主后,伸手扳了扳颈项,再将
一双水目转调至另一个靠她靠得近的黄旗旗主身上,半晌,她露出一抹冷笑。
不甘遭女人看轻的黄旗旗主,抡起手中两柄沉重的金刚锤一前一后地挥向她,
花咏先是弯身闪过第一锤,接着快速欺身贴近他的面前,扬掌以虎口击向他的喉
际。没料到她专攻险处的黄旗旗王,疼痛不堪地放下一锤,抚着喉际频政不止,
这时花咏已扬起一手捉按住他犹握锤的左手,反手一扳让他的手臂朝上,另一手
的掌心则是使劲向上往他肘关节一推。
关节断裂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传至每个人的耳底,干竺无剖地瞪大眼,看着
断了黄旗旗主一手的她,并没有就此罢手,飞快地再拉过黄旗旗主的另一手,续
再毁他另一手,还未白喉际疼痛熬过来的黄旗旗王,在下一刻已被她不留情地打
断了双手。
“你……”被她吓着的白旗旗主,在看完两位旗主的惨状后,忙不迭地招来
身后的人群起攻向她。
花咏定心数了数,来者约莫有三十多人,不想拖得太久,以免被赶回来的马
秋堂撞见这样的她,沉沉地吐了口气后,握紧泛红,得有如烈焰的掌心,快刀斩
乱麻地举步飞奔向他们。
举刀冲向她的众人,在她就快接近他们面前时,赫见明明只有一人的她;奔
跑的身影顿时分散成五个,五个长相一模一样,但动作皆不同的她们,以迅雷不
及掩耳之势冲人他们其中,开始一一扫荡不法人侵者。
残像?药王惊愕地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忙转看向不发一语的马秋堂。
“她竟会残像?”这种独门功夫,不是只有马家人才会的吗?为何地这个百
年前的先祖竟也……
“那些不是残像。”马秋堂眯细了眼更正,“那些全都是真的。”
“可是……”
也会这门功夫的马秋堂向他解释,“她的速度远比你所看到的还快。
呆愣愣地看着一鼓作气撂倒众人的花咏,药王不禁得承认,除了马秋堂外,
她是他在地藏中见过功夫最强的一人。
“女娲的婢女……都是这么强悍吗?”当年女娲在挑婢女时,究竟是采用什
么标准呢?
马秋堂怀疑的却与他不同,“她真的只是女蜗的婢女?”
“她是这么说的……”也被蒙在鼓里的药王,一时之间还无法把眼前尽退来
者的花咏,与当时那个醒来哭泣的花咏兜在一块。
收拾完殿上的众人后,没忘记后头还有个白旗旗主的花咏动作缓慢地回首看
向他,苎面色苍白的白旗旗主,在她一步步地走向他时,握刀的双手因表情木然
的她而颤抖得差点握不住。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柄刀,不置可否地挑高黛眉,似在嘲笑他在螳臂挡车似
的,就在白旗旗主识相地案刀伏跪在地时,她理了理紊乱的衣裳,慢条斯理地站
至他的面前。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别说是造反,谁都休想动王上一根寒毛,懂吗?”
“懂……懂……”汗如雨下的白旗旗主,不住地向她点头。
她再问:“人臣的自觉与分寸,现下可清楚了?”
“清楚、清楚……”
“将他们都捆了弄出去,顺道收拾收拾大殿。”花咏转身朝看呆的干竺弹弹
指。
“噢……”干竺讷讷地应着,半晌才回过神,“是!”
当宫卫们在干竺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善后时,插手管完闲事的花咏,才想回
房,却在转角处遇上了早在那等着她的马秋堂。
“你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事未告诉我?”他一手指着外头的战迹,我不信区区
一名婢女,能在那情况下从容退敌。“
本是不想让他见着这些的花咏,没想到他还是见着了,她不语地看着他那双
写满怀疑的眼眸。
“你究竟是何人?”
她不得不吐实,“我们四姐妹,名义上,是女娲的婢女,实际上是女娲的护
卫亦是死士。我们将生命奉献给女娲,因女娲而生,也为女娲而死。”
马秋堂的眼眸显得更加阴鸷,“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
“我奉命得守护的并不是冥斧,而是冥斧的主人。”她直视着他这个让她存
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殿下命我得亲自将冥斧传授给冥斧的新主,并助新主神
功大成。”
那夜她说……明日起,我会学着坚强点的。
其实她一直都很坚强,反超出他的想像之外,只不过初来乍到的打击令她披
盖上了染着伤心颜色的衣裳,令他没有看清她身上其他还藏着的东西。因此他可
以理解她今日的转变,也能接受,毕竟,迷失在这世界找不到方向的她,总算有
了一个可以撑持她活在这世界的方向,但对于她的欺瞒,以及她所说的任务,他
有些不快。
“这就是你的使命?”这下他总算明白她为何老是拿着冥斧跟在他后头,且
说她不能离开他了。
“是的。”花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却在他毫无表情的面上看不出什么。
“我不需你的保护,亦不想学什么冥斧。”他冷声回拒。
“我有我的职责……”她咬着唇,不知该怎么扭转他的心意,或是弥补些什
么。
“很遗憾,我的选择是拒绝。”
药王讶异地张大了嘴,“我家表弟不要你教他怎么用冥斧?”
“嗯。”已经被马秋堂拒绝过不下数次的花咏,无计可施之际,只好找上药
王与他商量对策。
打从那日在大殿上以一尽退三位旗主,马秋堂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起,他即对
她摆出了拒绝的态度,意志坚决地拒绝她传授冥斧的用法予他,更不再让她跟前
跟后,这让不知该怎么办的她,只好来找深知马秋堂性子的药王,看看药王能否
让马秋堂改变心意。
听完了她的话后,“药王大抵明白了马秋堂会拒绝她的原因,半晌,他感慨
地叹了口气。
“你得替他想想,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好让个女人来教呢?”她想教的
那个人,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一国之主,这种学功夫的事要个女人来教,太不
给人颜面了吧?
花咏心急地解释,“可他若不让我教,他永远也学不会的。”若是冥斧的用
法不需人教,那女娲又何须特意将熟知冥斧用法的她给派至百年后?
“真的?”不知还有这回事的药王愣愣地瞪大眼。
她苦皱着盾心,“冥斧是神器,非一般兵器,凡人是没法用的,他若不学,
那他拿了岂不是没用?”倘若他能够学会,在神功大成之后,不要说他一人就可
以护卫地藏,他甚至可以成为另一个女娲。
“他不学那我学好了。”也想拿着冥斧威风威风的药王马上自告奋勇。
花咏却以十分抱歉的眼神看着他,“药王。”
“嗯?”
“你不是冥斧的主人,我不能教。”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泼他冷水。
药王不平地挂下了一张脸,“你这么偏心?”平常谁都不跟,只肯跟在他表
弟身后团团转就算了,没想到就连这门独家功夫,她也只肯传授给他表弟。
“对不起。”谁教女娲是这样命令的,而且冥斧又认了马秋堂,她也很委屈
呀。
心里对此事有着不同解释的药王,刻意自嘲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我早知道你的眼中就只有那小子而已。”偏心偏心偏心。
她绯红了俏脸,“你误会了……”
“是吗?”他还笑得暖暧昧昧的,“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喔。”要是运气好的
话,他们黄泉国可能就不会在马秋堂这一代绝后了。
登时花咏的脸颊像被火烫着似的,还将脑袋晃来晃去。
“不准,一点都不准…”
“小姑娘,做人不要太铁齿。”药王饶有深意地笑了,“日后会发生什么事,
谁都不知道呢。”
“药王。”她气结地瞪他一眼。
他识相地点点头,“好好好,不逗你,我来教你对付我表弟的法子好了。”
“我该怎么做?”巴不得能快点让马秋堂学会如何用冥斧的她,眼中绽出了
希望的光彩。
“去缠着他吧。”药王将两掌一摊,告诉她的还是唯一的一百零一招。“别
担心他又会摆脸色给你看,我家表弟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你缠久了,他就
会是你的了。”
她质疑地皱着眉,“你确定?”她都已经缠了那么久,他还不是不吃她这套。
“确定。”药王在她身后推了提,“去吧,照我说的准没错,再去试试。”
“他在哪?”受了他的鼓舞,花咏决定再去试一回。
“他到地上去了。”药王以手指着上头,然后自怀间掏出一张令牌以助她通
过国门。
花咏在收下之后朝他点点头,随即带着那一双冥斧出宫。
靠着令牌顺利踏出地都国门,在走了一阵之后,她在刺眼的艳阳下看见了站
在沙漠中远望着商队的马秋堂。
听到脚步声,马秋堂一回首,就因她而皱起两眉。
“我说过我不想学。”
又碰了钉子的花咏,本想开口再劝劝他,他却将面色一换,一把扯过她的臂
膀将她拉至他的身后。
“那就是传说中的神器?”被马秋堂发觉后,大剌剌走上沙丘的孔雀,居高
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两眼直定在花咏手中的冥斧上。
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离开中土出现在黄泉国国土上,马秋堂防备地问。
“擅入我国,你想做什么?”
孔雀指指他身后,“我今日是特意来瞧瞧那玩意的。”
“花咏,你回宫去。”马秋堂低声向她吩咐,并抽出了佩在腰际上的长剑。
走下沙丘的孔雀,不解地看着他手中的兵器。
“你怎不用神器?”他不是千辛万苦才得到那两柄神器吗?居然在这当头还
不亮出来用?
“与你无关。”
孔雀想了好一会,半晌,嘲弄地眯细了一双凤眼。
“该不会是……你不会用?”听说那个神器以往是女娲在用的,女娲乃是神
人,而马秋堂,只不过是个神子。
“马上给我离开黄泉国。”已经蓄势待发的马秋堂架剑在手,再给他最后一
次的警出口。
孔雀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走呢?”
直刺向他的剑尖立即回答了他,孔雀在剑尖近身之前,不慌不忙地拔出手中
闪烁着白光的百钢刀,轻松地与他拆招。
“听我的探子说,你在十岁前,从未握过兵器也不曾练过武,能有今日,看
来你还满努力的,只不过……”孔雀轻挑地笑了笑,乘隙以一掌击中他,“你最
起码还差了我十年的功力。”
不愧是四域将军……
口中呕出丝丝鲜血的马秋堂,在今日才明白,帝国的四域将军究竟是为何能
够为皇帝独撑一片天地,而他与孔雀之间的差距又是多少,他不甘地剑势再起,
剑剑直扑人面。
“听说你曾与石中玉见过一面。”孔雀在百忙之中还有空与他闲聊。“算你
运气好,遇上的是那颗宅心仁厚的笨石头,其实石中玉要灭你黄泉国不难,他只
是懒得那么做,你该为此心存感激的。”
马秋堂一剑架在他的刀上,“你想在九原国之后灭了黄泉国?”
“一个黄泉国,我尚看不进眼里。”意气风发的孔雀,在震开他手中之剑后,
像是在玩猫逗耗子似的,每每手中的百钢刀快砍中马秋堂的要害时,刻意止刀再
砍向别处,就是不一下子击败他,只是摆明了在挫他锐气。
这人如此看轻的马秋堂,不禁心火骤起,他以一剑重重逼退孔雀数步,扬剑
飞快奔向他。
残像?
孔雀一愕,怔看着朝他奔来的马秋堂身影分成十人,人人不同的姿态令他分
不清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他赶紧瞧着地面上经日光照射出的影子,想借此找出
何者是真,可他赫然发现,十人的脚下,皆有真实的影子。
全都是真的?
“有意思……”
孔雀眼中进射出兴奋的光芒,在所有的马秋堂皆扬剑刺向他时,他将手中之
刀飞快地舞成一圈圈有如涟漪的刀圈,不但一鼓作气将他们全数隔挡住,并以刀
尖准确地击中马秋堂手中之剑,今马秋堂手中之剑顿时碎成无数泛着银光的细片。
被激出斗志的孔雀乘胜追击,快速近身一掌击向马秋堂的胸膛,这他后退拉
开两人间一段距离后,再拿出威震西域的看家本事。
“破空斩!”
隐隐震动的大地,在强大的刀威之下,地面上的碎石与沙粒纷纷浮飞而起,
仿佛要一刀斩断空间的刀气,随即以难以闪避之速冲向马秋堂,中掌的马秋堂见
状,虽明知定要闪开这一刀,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却己来不及避开它。
红色的发丝在刀气抵达之前拂过他的面颊,在千钧一发的那刻,花咏飞身落
在他面前,用尽所有的力气,两掌重重将他拍击而起远远落在一旁,她再取出身
后的冥斧,转身以手中的冥斧抵挡杀来的刀气,但非冥斧主人的她无法发挥冥斧
的威力,刀气在冲向她时扫开了她手中的冥斧,虽然冥斧因此而减低了刀气,但
刀气仍是在花咏的身上狠狠斜划下一刀。
“花咏!”
为花咏奋不顾身代死的举动,深感震惊的孔雀也怔住了,在那片刻,怒火如
焚的马秋堂拾起花咏掉落在地的冥斧,一斧平空砍向孔雀,发挥出神力的冥斧,
当下轰声隆隆地撕裂了前方的大地,回过神的孔雀,在间不容发的那一刻赶紧飞
身跃起,但算准了他举动的马秋堂,所掷出的下一斧已在空中截住了他,一斧直
砍向他的肩头,孔雀连忙横刀一挡,他手中由帝国第一铸将所铸的百钢之刀却不
敌斧劲,不但应声而断,并任冥斧砍中了他的肩头。
肩骨已断的孔雀在跌落至地后,他忍痛地拔出还嵌在肩上的冥斧将它扔至一
旁,再一手紧按着胸口,试图镇压下被冥斧余震震得大乱的心脉,而后,他难以
置信地看着眼前崩裂开来深不见底的大地。
“哈……”半晌过后,孔雀突兀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开始笑得难以自抑,
“哈哈哈!”
蹲在花咏身旁的马秋堂,愤然转首瞪着他,随即目光落至掉落在近处的那柄
冥斧上。
“哪,冥王。”孔雀抬起两掌示意他休兵,并心情很好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早些学会如何使用你的神器吧,我很期待你神功大成的一日,你可别让我等太
久喔。”
受了数掌,难以再战的马秋堂,并没有阻止孔雀的离去,他心急地探向受了
一刀,伤口自肩头蔓延至腹侧的花咏,救急地先为她点了穴,再脱下衣衫按在她
的伤口施压为她止血,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花咏?”他按住她的手,见血色尽失的她缓缓张开双眼,可他却发现,此
刻在她眼中,她所看的人似不是他。
“你挥斧的样子……很像女娲。”她微微一笑,眼底有着无限眷恋,然后在
下一刻闭上了眼睫。
QING QING QING
黄泉国,就交给你了……
自那日起,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再也不是他。
城门遭攻陷的警锣声,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无论经过多少年,还是会将他
给惊醒,并令汗水湿了他一身再也难以入眠,为了杜绝那种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
耳畔,他将原本耸立在大漠上容易受袭的黄泉国移至地底,在地底重新建造了一
座庞大的地都,亦建筑起一道深埋往事的屏障,好让他能够忘记那道曾在烈日下
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他还记得,那日天际的颜色,是浴血般的鲜红,风中的气味带着丝丝血的腥
味,闷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兄长战死的消息首先传至城里,在他还来不及悲伤时,敌军已攻陷了城门,
如海浪般涌进了城内,不久后城中火光四起,溃逃的人们在他面前拼命奔跑着,
无人记得他的存在,那时的他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他只是一心想要出城找到
兄长,并叫父王快些回城击退那些正前往宫中的敌军,于是在那一片暴乱中,他
只身策马逃出了沦陷的城都,来到战争仍在继续的大漠里,并让自己陷入被杀的
危险中。
敌军一箭正中马喉,被马儿甩落在地的他滚了很远,在他昏茫茫地自沙地上
爬起时,认出他身分的敌军已来到他的面前,射财着刺眼阳光的大刀照亮了他的
脸庞,在他最危急的那一刻,父王嘶吼声自一旁传来,下一刻,父王高壮的身躯
已挡在他的面前。
喷射出的血液飞至他的面颊上,温热热的。他怔看着遭一刀穿透胸口的父王
缓缓跪下,两手紧握着刀身不让敌军抽刀而出,再向背后的他下毒手,那时的他
叫不出声,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与敌军僵持不下的父王,一
直苦苦撑持着,直到其他的旗主赶来救援时木放手松开刀子,身躯跟着朝后倒下,
就这么重重倒在他身上。
他颤抖地以双手压住父王开了个窟窿的胸口,任父王不断流出的鲜血染湿了
他一身,在父王力竭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时,父王颤抖着手奋力按着他的颈后压下
他,以恳求的目光对他说出了那句影响他一生的话。
自此,黄泉国被交付至他的手上,即使那一年,他仅有十岁。
站在花咏房门外的马秋堂,反反覆覆地想着父王与花咏的背影,当年,他父
王也是用同样的背影来守护他,不同的是,父王因以性命做了交换的代价,而花
咏,则是在与死神搏斗了一天一夜后,借太医之手侥幸地走了回来。
当跪在大漠里的花咏说,她想和她的亲人们在一起时,他仿佛看见了从前的
那个自己。
当年的他也曾想过,就这么随着已逝的亲人们一块走,而不是孤独地被留下,
只是,为了黄泉国的百姓,他不能自私的那么做,反在他沾满父王鲜血的双手中,
已被赋予了一个无可拒绝的责任,而在每个得知父王是因他而死后的人眼中,他
也被赋予了一个新的身分。
替身。
他得代替父王为黄泉国活下去。
无人知道,替另一个人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为此,他抛弃了他原本的人生,
走上另一人未走完的道路,在这条路上,他被迫成为别人的影子,却又找不到任
何拒绝它的只字片语,自那时起他就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他绝不再让任何人为他
牺牲,也不绝再让这种憾事再发生一回。
可花咏,却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回他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心痛。
在房里的太医打开门向他禀告,花咏已无大碍同时也已清醒,站在门外的马
秋堂犹豫了一会,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时,他才双足重若千斤地步入她的房内,
去看看那个不但挑起他的记忆,更让他心乱得难以控制的救命恩人。
躺在榻上的花咏,苍白着一张脸,侧首看他在走近她后,就这么一直瞧着她
不说话。
“为什么?”看着她为他所受的伤,他只想问这一句。
“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无论代价……”她虚弱地解释,一点都不感到后悔。
“这就是我自封印中醒来的理由。”
他当下恼怒地敛紧眉心,“这又是女娲的命令?”
“殿下曾说过,冥斧的新主,终有一日会成为地藏的荣耀。”花咏坦白地告
诉他那些关于对他的期待。
她这话一入耳,随即压垮了那些长年来累积在他心头上的负荷,令他再也不
能忍,亦不能再多受一分。
他紧握着拳,颤抖地问:“你究竟想在我身上找什么?”
被他异样的神态怔住的花咏,这才发现他正处于盛怒之下。
“我是马秋堂,不是女娲。”他忍不住大声地要她弄清楚,“我不是女娲的
替身,别继续在我身上找她的影子!”
沉默瞬间成了他俩之间唯一的语言,花咏茫然地看着他那双受伤的眸子,从
没想过她奉命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竟是一种他必须忍耐的伤害,而她也不知,
她是否真在他的身上找着女娲的影子。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喃声应着。
来得急的心火散去后,马秋堂努力平定下激越的气息,在知道自己结实的把
她吓坏后,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地面颊上抚了抚,像是想道歉,又像是想安慰她般,
可他也知道,他收不回已说过的话,就如同那些已发生的往事,再没人能够回到
从前。
半晌,他克制地收回手,转过身对她吩咐。
“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不许离开寝宫一步。”
YAN YAN YAN
被禁足在宫中养伤,也有月余的时间了,这段期间内,她从没见马秋堂来看
过她、一回。
不想见花咏消沉的药王,在这日找来了崇拜她的干竺,与一票常和她混在一
起的宫人,大剌剌地在她的房里开办起聚会,搬进一大堆让马秋堂知道后会皱眉
头的美酒,在地上铺了毯子,将她拉坐在其中听他们聊天说笑。
分不到半盅酒,只分到一碗比往常更大碗的汤药,已经喝药喝到怕的花咏,
不语地看着这些口口声声称她是恩人的男人,就这么在她面前美酒一口喝过一口。
陪他们听了好一会,心思始终不在他们话题里的花咏,不时望向门口,很希
望能在那见着马秋堂的身影,她一直都很在意那日他说过的话,与他不再来看她
的原由。
“你有心事?”药王在她看着房门发呆时,这才发现这阵子来,她似乎一直
是这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上……生气了。”
药王与身旁的干竺对看了一眼,接着两人莫可奈何地再急饮一大盅。
“他只是好面子。”过了很久后,满口酒气的药王才告诉她真相。
总觉得不只是这样的花咏,不认同地向他摇首,还是忘不了那日马秋堂眼中
的失望与盛怒。
“记不记得我说过他在十岁前怕黑?”觉得是时候告诉她的药王,摇着酒壶
问:“想知道他后来是怎不怕黑的吗?”
她点点头,“想。”
“是环境和我们逼得他不得不怕黑的。”他缓缓道出当年每个在马秋堂身边
的人,所一同犯下的过错。
“逼?”
药王在更进一盅酒后,闭上眼在心底翻箱倒柜,翻找出小心珍藏的记忆,那
段,众人皆已遗忘的记忆。
“小时候,在他上头还有个王兄,他是个只爱读书的二王子,我还记得他年
纪小小就写得一手大人也比不上的好字,除了写字,他更擅长画些让人赞叹不已
的好画。原本他是打算,长大后做个文臣辅佐他的兄长,只是,他的计划与人生,
却因一场战争而彻底改变了。”
“然后呢?”花咏在他停顿许久,且似没打算再说下去时心急地问。
干竺见他无意要说,遂代为接口,“又上十岁那年,帝国六器将军中的赤璋
将军,与黄泉国邻国的秋冉国合作,联手大举进击泉国,意图将黄泉国纳为秋冉
国的领地,在那场战争中,王上的父兄相继战死,而王后也在战后被掳去秋冉国
做为人质,不过两年的时间,王后就病逝在秋冉国。”
花咏的脑际像是一下子被掏空,无法反应地怔坐在原地。
“他就是因此而当上国王的。”药王苦涩地笑着,“他没有任何准备,也没
得选择,只因他是我黄泉国仅存的王家正统血脉。”
干竺在药王又开始灌着酒时,接续地道:“在那之后,身为幼主的王上弃笔
握剑,黄泉国全国上下忍辱数载,一心只盼着王上能够重新夺回黄泉国国号,减
了秋冉国一报国仇。就在王上十五岁那年,王上亲率十二旗兴兵讨伐秋冉国,灭
了秋冉国一报国仇家恨,并在战后亲自去将王后的骨灰迎回国内安葬,自此后,
黄泉国与地藏其他两国结盟,再无外族敢入侵我国。”
聆听着那段她所不知的过往,花咏无法想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究竟是怎么
办到复国这件艰难的事,十五岁时的她在做什么?跟在姐姐们的身旁钻研武艺?
还是刚开始接手学习护卫女娲的重责大任?而马秋堂在灭了秋冉国之前,又是如
何让黄泉国迅速茁壮成足以雪耻之国?
干竺很委婉地向她解释,“因此请你谅解,王上之所以会那么待你,是因他
十岁就成为一国之王,因此王上学会了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而他的自尊,也比
他人都来得强。”
“学会坚强?什么叫学会坚强?”原本安静灌着酒的药王,在听了后,将手
中的酒壶扔至墙上朝他们大喝,“那根本就不是学会,那是被迫!你们是瞎了眼
全都看不出来吗?”
室中的人们,每个人都遭他突如其来的暴喝给怔住了,花咏从没见过这样盯
药王,更不曾在他眼中看见那抹难以掩饰的伤痛。
药王气抖地继续嚷嚷,“一个孩子,哪懂得什么叫坚强?十岁的孩子,应该
是要哭、要闹,耍脾气犯性子、撒娇,或不知天高地厚四处乱闯祸,就是不该将
所有过错都怪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挑起,并严格的要求自己必须负责!”
为什么当年所有的人都以为,马秋堂这个幼主独自一人可以承担起家破人亡
的伤痛?一个仅仅十岁的孩子又怎能背负起所有人的希望?他只是个爱写字作画
的孩子呀,他是那么的温柔善良,就只为了不辜负众人,因此他亲自摧毁了自己
的梦想,好走上他人期待的路途,他为什么不拒绝、不反对?他明明就是不愿意
的啊!
干竺尴尬地扯着药王的衣袖,“大人,你喝多了……”
“他可以依靠我啊!”忍抑多年的药王一拳重重捶打在地面上,“我是他最
亲的人,不靠我他还能靠谁?为何他就是从不这么做?”年纪小小装什么坚强?
干嘛刻意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他心里有什么苦都可以说出来啊,他何苦逼
自己走上一条铺满荆棘,放眼皆是孤独的道路?
花咏颤抖不止的双手,必须紧紧握住才能不被人察觉,在夕阳的艳光下,她
心痛地看着药王深藏在心底多年的自责,她知道那份帮不上任何忙,也不被接受
的心意让他有多么的难受,可就因马秋堂从不表现出来,亦从不开口求援,使得
束手无策的药王,就只能这么一直守在马秋堂的身旁,眼看着他孤身与命运搏斗。
“抱歉,大人每回一喝醉就失态……”干竺扶起已然喝醉的药王,漫向花咏
致歉边想拖着他回寝宫歇息。
“走开!”满面醉意的药王心情恶劣地想挥开他,却被他和宫人们一块拖出
花咏的房间。
醺染在房里的酒气,浮浮沉沉的,像是药王多年来不肯消散的心事,在得知
马秋堂的过往后,她像是也被夕阳灌醉了般,一颗心醉得无法挣扎。
怪不得她总觉得,马秋堂那双在人前看似严厉的眼眸里,偷偷躲藏着一份难
以察觉的温柔,唯有在人后才会不经意地展现出来。怪不得,他总那么矛盾地对
她时冷时热,一下子对她的处境和孤独再体贴不过,她就算是什么都不说他也都
懂,可在自尊被她不经意地刺伤了后,又毫不留情地也刺伤她。
也许,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在沙漠里将她带回的他,或是在夜里低声安
慰的他,才是真正的马秋堂,他之所以会对她如此关怀纵容,是因在他眼中,她
是另一个过去的自己,正因他有过相似的经验,同样也经历过顿失所有的伤痛,
所以他明白她的伤心处在哪,以及她最需要的又是什么。
我不是女娲的替身。
花咏懊悔地回想着那日他在说这话时的表情,当时的她,不知她究竟对他造
成了什么伤害,她不知,自幼就肩负着太多责任的他,本身就已成为他父王的替
身,多年来无言地背负着全国人民的期待,而在她出现后,她还得再接受她的自
私。
在那日马秋堂开口告诉她关于替身这字眼之前,她并不知道,她其实在下意
识里怎么会希望着马秋堂能成为另一个女娲,因她希望能在他身上找到她所思念
的身影,她想追回一些往昔女娲仍在世时的荣耀,因此她残忍地一如那些当年逼
他长在的人般,要他再次成为另一人的替身。
她怎能伤他这么深?她凭什么,又怎可以?
在她所谓的职责外,她有没有想过马秋堂的感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
你愿不愿?肯不肯?
房门遭关上的声响,在她自责不已时令她回过神,她回过头,意外的发现,
多日来不愿意见她的马秋堂堂正正,此刻正站在门边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冷静了多日后,才有法子来见她的马秋堂,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得不来找她,因他一直都忘不了孔雀狂傲的眼神,若不是花咏,那日的
他定死了,然而那里孔雀甚至还没认真的对付他,仅仅只是一招而已,就让他看
清,在孔雀心中,地藏根本只是个供他游戏的地域而已。
一个孔雀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四域将军的头子夜色?他很难想像,万一天宫
的神子遇上了夜色后,到时天宫将如何惨败,而一旦四域将军齐出,三道还会存
在吗?帝国的皇帝,是怎有法子将那四人收服为臣下的?得到了这四人,简直就
等于得到了天下,三道在皇帝的眼中,是否根本就不值—提。
若是女娲、天孙与海皇皆在世,或许情况就不会似眼下的这么糟,可他发现,
他并不希望转世的女娲能够被段重楼找着,因为,只是女娲当年的一个命令,花
咏便依命愿为他送死。
就只是为了女娲的一句话。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娲,能让人如此不顾一切?这令他不禁嫉妒起女娲,每
每只要想到那日花咏是如何救他时,他便嫉妒得难以成眠。
外头反射着地面上夕日的巨大铜镜,将夕日的余晖带进室内,马秋堂一步步
地朝她走近,在近距离下看着她,他分不清她的发与夕阳,何者较似火焰。
他取来她的一绺发,边看边问。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它像火?”
“有。”
他收起了掌心,将她的发握在其中,“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它看起来很美?”
“你是第一人。”花咏有些愕然,为他的表情,以及令人心跳的言语。
“待你伤好了,能教我吗?”他放开她的发,伸出双手将她拉近。
她仰首直望着他,“教什么?”
“如何使用冥斧。”马秋堂小心地扶住她,好让她不站得太累。“你说过你
是来传授冥斧的。”
“你不是不想学?”之前他不是还很反感吗?她不懂为何他会改变心意,还
为此勉强自己放下身段。
“女娲……”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抑地把话问出口,“她可曾让你为她
冒险过?”
她怔了怔,为了他强迫自己的模样,心头泛上了丝丝的酸楚。
“不会有下回。”如同起誓般地,他沉声向她保证,“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
为我冒险。”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着这个总把责任压在肩头上的男人,花咏突然觉得,
王上这两字,加诸在他身上,突然显得太过沉重了些。她很想开口问问他,你不
累吗?可她知道这么说,无异是在他的心上再划上一刀,并否定了他多年来一直
所做的努力。
当她方自这百年后的世界苏醒时,她可以靠在他的怀中放声哭泣,但不知在
他父兄战死时,他有没有机会为他们而哭?一定没有吧,就像药王说的,毫无准
备的他是被迫的,他被迫得提早长大,被迫得把所有的伤心全藏在人后,在他身
旁有那么多人都在仰望着他,这令他无法不去逞强,也找不到半点可逃避的机会。
如果那时她在他的身边就好了,那么她一定会告诉他,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
自己的肩上揽,她一点都不在乎他勇不勇敢、坚不坚强,她在乎的是,他是不是
也有机会来得及伤心流泪。
马秋堂捧起她的脸庞;在愈来愈黯淡的光线下,看着她盈满眼眶的泪,滑至
面颊上沾湿了他的双手。
他抚去她的泪,“什么事令你这么难过?”
“你。”她难忍地靠在他的胸前紧拥着他,“这是代你哭的…”
“代我?”
“嗯。”她用力将他抱得更紧,既后悔,又更想替当年的他分担一些,而没
有追问的他,只是一如以往地拍抚着她,任她低声哭泣。
泪光迷离中,她看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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