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庙爷爷一块蜷缩在庙内一角的喜乐,此刻正胆战心惊地瞪视著一步步朝他
们走来的男子。
就在方才,这名边看他们边留口水的男子,先是走进庙裏说明他是来自神界
的瑞兽嘲风,然後张大了一张足以吞下大象、且足以吓死人的血盆大口,企图吃
掉他们这两个看到呆掉的爷儿俩。就在差点被吃掉的当头,喜乐首先回过神来,
一手赶紧拉走已经到了嘲风口边的庙爷爷,再朝那张对准他们张大的嘴扔下一只
木鱼。
木鱼破碎的声音很快的就传来,眼前这名吃了木鱼的男子皱了皱眉,将大嘴
缩回原小的尺寸,扬起一手自牙缝中剔出为数不少的残碎木屑後,两眼还是炯炯
地盯著他们俩,而他那种掂量他们的视线,可是让他们看得浑身发毛,在他的目
光下,他们只觉自己像是待宰的鸡鸭鹅似的,而他,则是按捺不住饥饿,想一口
气扑上前吃掉他们的大饕客。
「你……你要吃我们?」如临大敌的喜乐,边发抖边拉紧了比她还害怕的庙
爷爷问道。
「对。」嘲风自口中吐出最後一根卡喉作梗的木屑,迫不及待地直盯著看来
比庙爷爷还可口的喜乐。
「凭什么?」虽然怕得手软脚软不停打颤了,但她还是硬著头皮向这个自称
神兽、却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吃人的男子沟通。
「凭我肚子饿了。」肚子饿了就该吃东西,藏冬给他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瞪著他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庞,和听著他那没有犹豫,也没半点理亏,
反而还很理直气壮的口吻,惊愕过头的喜乐再一次愣愣地张大了嘴。
土霸王啊?住在皇城裏的皇帝都没他这么呛!就只是因为他的肚子饿了,所
以他就要吃他们?那她的肚子也很饿啊,她怎么就不会想去吃他?
回过神後,她一骨碌地直朝他摇头反对,「不行下行,你不能吃我们。」
「没有什么不行。」肚子裏已经在闹饥荒的嘲风,才不理会她那没什么说服
力的阻止发言。
「慢著……等一下。」在他又要靠过来时,愈想愈觉不对的喜乐举高了手喊
暂停。「你……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著?」
「嘲风。」
她听了忙拍手大叫:「不对不对,这就不对了!」
「哪裏不对?」嘲风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
「爷爷,你刚才一定是说错了,他不是嘲风兽,他应该是那个叫饕什么……」
喜乐没回答他,反而先把吓呆的庙爷爷给摇回神智来,然後皱著细细的柳眉拉长
了问号。
庙爷爷好心的提供她正确名称,「饕餮?」
「对,就是那个好吃的龙子!」如果眼前这个男的真是神兽的话,那也应该
是九龙中最没品、吃遍天下也不负责的那一尾,可他报上的名却又不是,他干嘛
要冒人家的名?怕做坏事被人知道吗?
听她这么一说,庙爷爷的腹裏也被勾出了泛滥的疑惑。
「请问,你是不是蹲在檐上的那位?」他好声好气的向嘲风请教。
「我是。」嘲风也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
现场有一刻沉默,半晌,庙爷爷回头白她一眼。
「那就没错了啊。」都告诉过她了,认错人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她怎么就
是记不住人名?
喜乐不解地直搔著发,「可是他怎么会和另一个那么的像?」不是好吃兽就
不要张大嘴找食物嘛。
「我们同出一门,他是我兄弟。」打从蹲在檐上後,他已经有千年的时间没
去探望过他的兄弟。
庙爷爷听得频频点头,「有血统的啦,像是应该的。」
不应该,一点也不应该,尤其是当她被当成食物看待的时候。
「喂,你没有是非道德观?」在他又准备张大了嘴前,喜乐一把将庙爷爷推
至身後,跳至他的面前对他质问。
嘲风想了想,客客气气的对她一笑,「正在学习中。」
她问得小心翼翼,「学到了兽不可食人这项道理了吗?」
「还没有。」遗憾的是,饿字当头的他,就算是听过,也会把它当成没听过。
她连忙把握机会向他开导,「听著,不许吃人!」这只兽到底是谁放出来混
的?就连基本的家教他都没学好。
「人可食兽,兽何不能食人?」嘲风微微侧著头,摆上了来到人间後最常出
现的一号表情给她看。
她差点呆掉。
不是因为他的问题,而是那张显得太过纯真无知的脸庞上,丝毫不见半分罪
恶感,相反的,还无辜可怜得很赚人同情,让看了的人,感同身受地想跟著他一
块点点头,想就这么原谅一无所知的他……不对不对,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在吃
人之前,还能摆著一张天真懵懂的表情,问你为何不能吃的男人?
「喜乐?」庙爷爷伸手推推开始发呆的她。
发现自己竟沉醉在那张看似无辜的脸庞裏,喜乐忙命自己清醒振作。
「因为这裏是人间,既是在我们人间,你就得守人间的规矩!」好吧,就当
作他不懂吧,她这个懂的人有义务要教敦他。
他挑挑眉,「我不守呢?」燕吹笛说过,属於说教类的东西全是狗屁,虽然
她长得不像狗,但他还是不能听。
她的气势立即短了三分,「呃……」他若是不想守,天皇老子也拿他没法子。
「我饿了。」解决了她的这个小问题後,嘲风慢条斯理地挽起两袖,并自十
指探出锐利的利爪。
「你、你……」望著那十只不知有多锋利的爪子,大难临头的喜乐心慌慌地
往庙内的一角俏悄退去。
他大步大步地跟上,喜乐回头一看,见他的脸色又像吃木鱼时那般骇人,她
忙不迭地朝神案跑去,途中还拾起一块蒲团扔向他的脸上,只可惜,螳臂不能挡
车,被撕得粉碎的蒲团随即在空气中化为飘飞的尘埃,还令一旁的庙爷爷打了个
喷嚏。
「你饿了也别吃我呀!」躲到神案下的喜乐,在被他一把揪出来时,面无血
色地对他大叫。
「我饿了一千年了……」因为眼前的猎物又麻烦又多话,一而再地不肯让他
顺利的吃下肚,此时的嘲风已经渐渐失去了耐性。
「哪,喝水。」她赶忙把神案上供奉的清水水碗推至他的面前。
他一把扫开,「不喝!」
「元宝腊烛香吃不吃?」她又忙著把案上能拿的东西一骨碌的推给他。
他的脸色开始转青,「不吃!」那是鬼类才吃的,想侮辱他吗?
「啊,我知道了。」在他想张开嘴前,脑中灵光一现的喜乐,恍然大悟地拍
了拍掌心。
「这是做什么?」嘲风纳闷地看她自神案上取来一只香炉,两手捧著端来他
的跟前,然後拚命以手扬著香炉所冒出的烟线,让那些他闻了就不快的味道全都
飘至他的身上。
「给你吃饭啊,你不是食烟火的神兽吗?」他既然是神兽,那他不就应该把
香火当作正餐食用吗?
「我闻了它一千年也饿了一千年!」他恶狠狠地大叫,伸长了利爪一口气将
香炉劈成两半。
「等、等一下……」这下想不出其他办法的喜乐真的慌了手脚,退无可退地
抵在神案边缘,眼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不等了,肚子饿!」他欺近她的面前,说著说著又要对她张开嘴。
生死悬於一线之际,她紧闭著眼脱口大喊:「我……我可以要饭给你吃!」
嘲风怔了怔,「要饭?」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到别人家门口乞食。」几乎是躺在神案上的喜乐,冷汗直流地盯著他
茫然的表情,「倘若运气好的话,你要吃山珍海味还是美食珍馐都行。」呃,都
快没命了,说说谎不为过吧?
「当真?」有些心动的他虽然听不太懂,可也对於这种作法感到相当的怀疑。
喜乐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真的……」
「好。」他想了半晌,蓦地应了她一应。
「好?」她一脸茫然,「好什么?」大哥,说话不要这么没头没尾的啦。
「要饭去。」嘲风拉起她,一手提著她的衣领,直拎著她往庙门走去。
挂在他手上愈听愈不对的喜乐,忙两手扳住庙门不让他拎出去。
「现在?」天黑了耶,谁开门赏她饭吃啊?
「现在不行?」嘲风松开手,不满地环著胸看她。
她乾脆把事实和谎言全都砸下去,「对,有时间限制的。」管他的呢,万一
要完了饭,他嫌吃不饱又想吃人了怎么办?反正能拖一时是一时,眼下保命最重
要。
「规矩这么多?」他皱了皱好看的剑眉,似乎是很不能接受,不一会儿,他
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缩在後头看著他们的庙爷爷。
自他眼中读出大大不对劲警报的喜乐,吓白了一张脸,赶紧跳至他的面前挥
舞著双手阻挡。
「庙爷爷那么老了,吃他不道德啦!」真是……这家伙都不挑食的吗?居然
连庙爷爷都想吃。
「我不注重道德的。」燕吹笛只说过他可以随心所欲的去做,又没教过他什
么叫道德那类的玩意。
「在我们这裏就要讲!」她的两手落在他的胸口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要走
向庙爷爷的他给推远一点。
「那就先吃你垫垫肚子。」他眸光一转,顿时回到她的身上,磨牙霍霍地朝
她逼近。
她慌忙扯开嗓子大叫:「吃了我谁来帮你要饭?」他怎么这样?说著说著箭
靶又转回她的身上了。
吃这个不行,啃那个也不可以,已经饿极了的嘲风,脸色马上再阴沉了三分。
他一掌揪住她的脖子抱怨,「你到底想怎么解决我目前肚子饿的状况?」哪
来那么多的规矩?吃就是吃,为什么还要这么罗罗唆唆?
「我……」他的肚子饿,这……这干她什么事啊?
「快说!」没耐性的嘲风掐著她的脖子摇晃。
被摇得头昏眼花的喜乐,在满眼金星小鸟齐飞之时,某句话忽地跳至她快被
摇散的脑海裏.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好吧,就她了,总比让这个生冷不忌的家伙真的去吃庙爷爷好吧?
「喏。」她壮士断腕地伸出一手,撩高了衣袖递至他的面前。
嘲风的双眼焕然一亮,虽然眼前的这只手臂,细瘦无肉,肤色也不白馥诱人,
可映在他的眼裏,看到的却是十足十的顶级佳肴,一顿能够塞牙缝救救急的上肉
大餐。
在他丝毫不掩饰馋相,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想把她啃下去时,她在他的眼窝
处示威性地摆上了一只拳头。
她把声音撂得低低的,「警告你,只准含著,不准咬下去。」瘦得有如皮包
骨的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她不需要明儿个去乞食时,还断手断脚的博取人家的同
情。
嘲风抗议地绕高了两眉。
「不要拉倒。」姑娘她在把话说完时,衣袖一拉,手臂收得飞快如电,直在
心底勤念土地公公有保佑。
他一把拉住她,两眉紧揽成一条直线,看来像是正在内心交战,犹豫挣扎了
许久,最後他不情不愿地对她点了点脑袋,接著拉开她的衣袖,拉著自己的袖缘
拭净了她的手臂後,首先就来个试吃。
「唰——」试味道的舌头;一路自她的腕间滑曳至她的臂上。
没半点心理准备的喜乐,当下一手紧捉著自己的头发,用力地蜷缩起十只脚
趾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拱起子背脊毛发倒竖,感觉她身上的每一个鸡皮疙瘩
都因他的举动而起立站好。
她无法克制的上上下下地抚著手臂,「不要用舔的!」这也太嗯心了吧?
「味道还不错。」嘲风仿佛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舔了舔嘴巴,接著一把将
她搂至怀裏抱至庙内一角,坐在地上很认真地打量了她这条手臂哪个部位最好吃
後,兴匆匆的拉起她修长匀称的手指,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就这么开始半啃半咬
起她的手指。
「记住,只是暂时借给你,不是给你。」深怕他咬著咬著就真的咬下去,喜
乐有先见之明地再提醒他一次。
「唔唔……」正忙著的嘲风,模糊不清地应著。
望著啃得一脸傻样的嘲风,极为珍惜地拉著她的手,那张表情心满意足得像
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嘴角眉梢都可以看得出他开心的笑意,她想,任何人看
了他这等模样,恐怕都会被他感染同样的好心情,只可惜,此刻的她心中并没有
像他那般的好天气,要是她明儿个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少了条手臂,她可不知道自
己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样就满足了?」庙爷爷蹲在他们俩身前,对於能够啃到一只手就快乐得
像在摇尾巴的嘲风,大惑不解地皱著弯弯的白眉。
「爷爷……」帮个忙,别再鼓励他了。
*****
黎明的天际是很淡很淡的粉紫色,渐渐地,掺了点嫣红,然後那抹红晕愈来
愈形扩大,缓慢地在东方的山峦上盘绕。早晨的空气很清鲜,枝头的鸟儿吱吱喳
喳的在树梢上细语,一线天光自东边的云端射出,冉冉而升的朝霞铺遍了天际,
又开始了人间的一日。
七早八早就被拎来大街上,困得睁不开眼的喜乐,边挂在嘲风的手上打呵欠,
边漫不经心地走著。
好累,好想睡,家家户户都还没起床生火煮饭呢,这么早要得到啥东西吃?
喜乐再一次地仰起头偷瞥了嘲风一眼,只觉得他那张精神奕奕,写满了跃跃
欲试的脸庞,刺目得令她头昏眼花。
嘲风怱地在大街上停下脚步,东张西望的四下探看了一会,弯下身子拍拍喜
乐的脸蛋。
「饭呢?」她不是说天亮来到大街上就可以吃到饭了?
「还在门裏. 」喜乐伸手指了指某家朱门大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後,开始
掂量起街上是否还有别的乞儿。
他晃了晃脑袋,「不懂。」
「意思就是你先跟我在这等一下,等他们开门时咱们再去要碗饭来吃。」打
量完街上没有比他们起得还要早的乞儿後,她拉著他来到大户门前的最佳乞食位
置上等候。
「他们是谁?」
「就是住在裏面的老爷夫人。」喜乐懒洋洋地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没精神
地应著他。
「为什么他们要把东西分给别人吃?」嘲风也跟著在她身旁蹲下,像个求知
若渴的好学生,再度朝她倒出了一大箩筐的问题。
她紧皱著眉心,「因为他们很好心。」
「为什么——」
喜乐一掌捂上他的嘴,「为什么你的问题那么多?」问问问,从昨儿个半夜
起就一直问,原本以为天明了他会稍稍休息放过她一下,可问到了早上他还是问,
他打哪来的那么多好奇心?
「因为不懂。」好不容易找到能够解答他满肚子疑惑的人,他当然要把握时
机尽量发问。
她掠高了白眼,「除了肚子饿了要吃之外,你还懂些什么?」
他诚实地摇首,「不多。」
「我想也是。」神界的家教做得实在是太差了点。
她摇摇头,自艾自怜地低下头,拉开衣袖看著自己损失惨重的手臂。
回想起昨晚,为了堵起他那张问个不停的大嘴,她可是不只一次主动把手塞
进他的细语,一线天光自东边的云端射出,冉冉而升的朝霞铺遍了天际,又开始
了人间的一日。
七早八早就被拎来大街上,困得睁不开眼的喜乐,边挂在嘲风的手上打呵欠,
边漫不经心地走著。
好累,好想睡,家家户户都还没起床生火煮饭呢,这么早要得到啥东西吃?
喜乐再一次地仰起头偷瞥了嘲风一眼,只觉得他那张精神奕奕,写满了跃跃
欲试的脸庞,刺目得令她头昏眼花。
嘲风怱地在大街上停下脚步,东张西望的四下探看了一会,弯下身子拍拍喜
乐的脸蛋。
「饭呢?」她不是说天亮来到大街上就可以吃到饭了?
「还在门裏. 」喜乐伸手指了指某家朱门大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後,开始
掂量起街上是否还有别的乞儿。
他晃了晃脑袋,「不懂。」
「意思就是你先跟我在这等一下,等他们开门时咱们再去要碗饭来吃。」打
量完街上没有比他们起得还要早的乞儿後,她拉著他来到大户门前的最佳乞食位
置上等候。
「他们是谁?」
「就是住在裏面的老爷夫人。」喜乐懒洋洋地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没精神
地应著他。
「为什么他们要把东西分给别人吃?」嘲风也跟著在她身旁蹲下,像个求知
若渴的好学生,再度朝她倒出了一大箩筐的问题。
她紧皱著眉心,「因为他们很好心。」
「为什么——」
喜乐一掌捂上他的嘴,「为什么你的问题那么多?」问问问,从昨儿个半夜
起就一直问,原本以为天明了他会稍稍休息放过她一下,可问到了早上他还是问,
他打哪来的那么多好奇心?
「因为不懂。」好不容易找到能够解答他满肚子疑惑的人,他当然要把握时
机尽量发问。
她掠高了白眼,「除了肚子饿了要吃之外,你还懂些什么?」
他诚实地摇首,「不多。」
「我想也是。」神界的家教做得实在是太差了点。
她摇摇头,自艾自怜地低下头,拉开衣袖看著自己损失惨重的手臂。
回想起昨晚,为了堵起他那张问个不停的大嘴,她可是不只一次主动把手塞
进他的嘴裏杜绝噪音,免得吵了庙爷爷睡不好,可今早起来才发现,虽然他昨儿
个是有口下留啃了,但上头青青紫紫的一大堆痕迹,让她在捏了一把冷汗之余,
还是很想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悼泪一番。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她循音看去,就见蹲在她身旁的嘲风目不转
睛地看著她的手臂,满脸馋相的他,正努力地克制不要让自己的口水流出来。
她无力地一巴掌推开他的脸,「拜托你也别表现得那么明显……」他是想等
会用这一脸吓人的模样把屋裏的人都吓跑吗?
「他们何时才会开门?」等得不耐烦的嘲风,整个人趴在门板上,努力地想
往门缝裏看去。
才想伸手拉回他,并告诉他要有点耐心的喜乐,在手一碰到他背後的衣衫时,
她发现她竟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试问,有谁在要饭时穿得比大富人家还要好?瞧他这一身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的打扮,简直就是财神爷座前的金身童子,他全身上下只差不会散放出刺目的金
光而已。给他穿著这一身来乞食,是想让他们先吃一顿闭门羹後,再让饿极的他
索性救急的把她给啃下腹吗?
「把衣眼脱了换上这套。」她一手点点他的肩头,忙把出门前庙爷爷替他们
带上的包袱打开,自裏头拿出一套庙爷爷的旧衣。
「为什么?」嘲风一手捏著鼻尖,一手拎起那团皱得像是酱菜,外表脏污得
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衣裳。
「因为换上了就会有饭吃。」喜乐哄小孩似的说。
很容易骗的嘲风,当下簌簌地马上换起了衣裳,三两下就把身上的外衣给脱
扔至一旁,在他连裏头的衣裳都想脱掉时,她忙阻止他在她眼前把自己脱个精光,
替他把那套旧衣穿上後,她再收拾起一地可以换不少银子的衣裳。
他嫌恶地扯著衣领,「臭臭的。」
「再臭也得穿,你要有职业道德。」其实对於庙爷爷那套臭得早该扔掉的衣
裳,她也是不太敢恭维,不过就算是臭,他也得勉强凑合凑合。
「衣著和职业道德有关?」为了吃什么都可以忍耐的嘲风,转眼间脑袋裏又
塞满了一大堆的疑问。
「当然。」她边说边把他束发的头冠拆掉,弄散了他的发髻後胡乱地拨一拨。
「你要是因为穿著而坏了我的生意,那么咱们今天就没饭吃了。」
他的两眼直往上看,「发型也有关?」
「整个仪容都会影响到你的乞食量。」她乾脆以最现实的结果来提醒他事情
的严重性。
受教的嘲风听了後,忙不迭地直向她点头表示明白,而盯著他打量的喜乐,
虽然觉得他的打扮都已合格了,可就剩那张脸她无法搞定。面对那张虽然不俊帅,
可是却富贵逼人,且方正得太过有型的脸庞,她叹了口气,转身在一旁民家所种
植的盆栽叶片上抹了抹露水拍湿了他的脸,再弯身倾向前抓了一把街上的尘泥,
专心地为他打扮了起来。
「这裏的饭会比较好吃吗?」充满期待的嘲风随她在他的脸上涂涂抹抹,满
心满腹想的念的都是之後能够享受到的美食。
「可能吧。」她挑起一抹黑泥抹过他的鼻尖,「有得吃就不错了,我从不挑
食的。」这个行业本来就是靠人脸色吃饭,只要能够喂饱肚子就好了,至於能够
吃到什么,倒是其次。
「我也不挑食。」他开心地笑了,孩子似地迫不及待的以两脚踏点著地板。
她欲哭无泪,「我情愿你能挑嘴一点。」现在她只希望和他相处久了,她的
下场会比那个被他吃到只剩渣渣的木鱼好一些。
「有动静。」他怱地竖起双耳,警觉地回首看向身後的大门。
喜乐忙推著他站起,不忘向他叮咛,「里头的人快开门了,记住,待会不要
发问,只管照著我的话去做就戍,明白?」
「明白。」努力学习的嘲风很顺从地对她颔首。
「乖。」她忍不住嘉许地拍拍他的头,发现有饭可以吃的时候,他比一条家
犬还要听话。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的期待下缓缓开启,开门声嘈杂的音律惊走了树梢上的
鸟儿,住在大户裏头的府内总管,在打开门想让人出去打扫时,讶异地看著等在
门前的一男一女。
他皱著眉,「这么早就来?」这年头的乞儿怎么愈来愈勤快?
「大爷早!」喜乐漾开了一张笑脸,声音洪亮地向他请安,边说还将腰给弯
了一半。
「早早早……」总管随意的应著,扬手示意府裏的下人去拿些东西给他们吃。
「鞠躬!」发现同伴文风不动的她,用力打在他的背上要他跟著一块做,「
哈腰!」
嘲风半弯著腰问:「这是专业姿势吗?」
「罗唆。」她以口形示意他别多话,再换了张笑脸低声向总管道歉,「不好
意思,他是新来的,还没把规矩学好。」
总管不语地盯审著这个新面孔,在这条大街上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好像从没
见过这张脸孔?
「说话呀。」感觉气氛沉闷下来的喜乐,忙以肘撞撞身旁的同伴。
嘲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要说什么?」
「说些讨吉利的吉祥话。」喜乐俨然就像名尽责的好老师,按部就班地教起
他乞食的方法。
讨吉利的吉祥话?
嘲风直皱著两眉,在心底反覆思索著到底该说些什么话才算是人类爱听的吉
祥话。不一会儿,他忆起从前蹲在庙檐上时,曾经看过朝中的大臣来庙裏进香,
那一大堆跟在後头奉承阿谀的小官们,嘴裏都念著些什么?
他挺直了腰杆大声念出:「云起,泱泱不度不变。风涌,万世卓然不灭!」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一类的。
四下无声。
好半天,门裏门外的人都静静呆望著这只搞不清楚状况的兽,没有人听得懂
他嘴裏念的既八股又文诌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抱歉抱歉……」喜乐的睑上堆满了僵笑,一手压著嘲风的头频频向总管致
歉。
「我说错了什么你要向他道歉?」自认为说得很好的嘲风,又是一头难解的
雾水。
「闭嘴,学著点。」她对他眨眨眼,清了清嗓子後大声地唱颂而出:「恭祝
府上合家日日庆欢愉,福禄连连又绵绵,一路福星破荆松,半生寿业随月长,祝
福祝寿如蔓枝,月增福禄年增寿!」
笑得合不拢嘴的总管,立即扬手差来下人提著府裏吃剩的饭菜,在分食给她
之余,总管还额外给了一些打赏的赏银给她这嘴甜的乞儿。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喜乐笑开怀地拉著嘲风一块向他大声致谢,直
到门裏的人把大门关上为止。
「为什么你说的行,我的就不成?」人一走,嘲风立即不满地拨开她的手站
直了身子向她抗议。
「因为你太贴近虚幻层面了,当然不成。」正在点算著手裏的碎银有多少的
喜乐,笑咪咪地把许久都没有过的收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裏放好。
「不可以虚幻?」怪了,那些说得比他还虚幻的官员们,怎么就能靠这些话
一路往上爬?
「还严禁现实。」端著饭菜盛得满满的大碗,心情太好的喜乐是有问必有答。
他愈听眉毛愈是打结,「连现实也不行?」怎么向人要个饭也有这么大的学
问?
她朝他伸出一指,「只能是理想。」
「规矩真多……」他边说边摇头,赫然发现原来这种行业没有点口舌还真的
不行。
「反正花花轿子人抬人,你只要说得动听、诌得恰到好处大概就可以了。」
她无所谓地朝他摆摆手,两眼直摆在眼前香喷喷的饭菜上。
他又是一阵喟叹,「太深奥了……」
哪有什么深奥啊?
「要来的东西不深奥就行。」她白他一眼,走到角落坐好,饿呼呼地瞧著就
要进到她腹裏的美食。
也被香味唤醒了饥饿的嘲风,很快地来到她的身旁坐下,口水流满地的瞧著
那碗乞食得来的成果。
「擦一擦,多难看啊。」喜乐偏首看了他一眼,而後受不了地腾出一手以袖
擦拭著他嘴边流出来的口水。
「咕噜。」满脸兴奋的他咽了咽口水。
有先见之明的喜乐,在他冲上前一口吃掉她的成果之前,举高了饭碗转过身
防范,以免待会这碗饭就全进了这个大胃王的胃裏,但,他那双如影随行的视线
却像附身的鬼魅一直贴附著她。
她忍不住回头,「你真的很饿吗?」
嘲风并没有开口,只是用弃狗般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瞧著她,令她的心头当
下就拉起警报,
不可以,不能这样,这是不公平的。
不要用那种可怜兮兮的模样勾引她的同情心,比起昨儿个才啃掉庙爷爷手中
那颗鸡屁股的他,现下她这个饿得快前胸贴後背的女人远远比他还来得可怜。
「我饿了……」他可怜地扁扁嘴,一手悄悄拉著她的衣袖。
柔柔软软的央求声一抵耳裏,喜乐就算再怎么有坚持、再怎么饥肠肚饿也立
即兵败如山倒,没办法,她无法拒绝这种无辜祈求的目光,谁教她是个女人?天
生母爱就泛滥。
「喏。」心痛的喜乐,将手中的饭碗转让至他的手裏,再自怀中摸出一双筷
子给他使用。
接过碗後,不太会使用筷子的嘲风,在困难中还是立即狼吞虎咽了起来。
「别吃得那么急……」羡慕得流口水的喜乐边在他耳边叮咛,「喂,记得要
留一小口给我!」
望著低头大口猛吃,有如饿死鬼投眙的男人,心痛得在淌血的喜乐怱地感伤
了起来。
看样子,她今天得多到几个地方乞食,不然给他秋风扫落叶的一扫,她和庙
爷爷怎会有得吃?唉,亏大了,日子本就够难过的了,连自己都喂不饱了,现下
还多了一口跟她抢饭吃的神兽,往後她的日子是要怎么挨?
暖暖春风艳艳地吹过,清晨的大街上,除了嘲风的进食声外,渐渐地加入了
许多早起人们所制造出的热闹声响,天色大亮,一日复始。
过了不久後,喜乐大惊失色的尖叫突然暴吼而出。
「你有没有搞错?竟然连碗公和筷子都吞下去?快把它吐出来!」
「嗝。」
*****
没有?他不在?
他是上哪去了,又怎能够离开这裏?
站在庙檐上的祝融,百般不可思议地瞧著檐上涂染了七彩的嘲风兽,发现这
裏的嘲风兽和其他地方的都一样,全都失去了元神,只剩下空了的躯壳。
他不置信地弯下身探出一掌,将铸融在檐上的兽身摘下,捧在手中再怎么看,
再怎么翻找,仍旧是找不到它原本主人的踪迹,一气之下,他两掌用力一合,怒
极攻心地将它击成了碎片。
他已记不清,自天火那夜後,这是第几个他所找到的空壳子。
在那一个奇幻多彩的夜晚,被排拒在远方的他自黑暗中醒来,感觉到人间千
年来用来防止他擅自入侵的强大保护力量消失了,使得长年流浪在人们居住地以
外的他,再度获得了可以恣意行动的自由,急於想与嘲风继续数百年之前的一战
的他,趁此良机跑过无数城镇,找遍了大街小巷寻找宿敌,可是,他却找不到千
年来的对头冤家。
几寻不遇,累积在他腹中的滔滔烈焰已是数之不清。百年前之战犹未分出个
高下,嘲风怎可以就这么弃守他的岗位?嘲风是想逃避吗?那么这百年来他被困
囿在黑暗中的等待算什么?他急於一雪前耻的心情又该怎么办?
「嘲风——」义愤坟膺,愤涛难平的祝融,扯开了嗓子在檐上朝天大叫,震
耳欲隆的咆吼声,霎时震掀了数座民房的屋顶,余韵刺耳袅袅。
近处的黯色裏,一道男音及时阻止了他继续暴吼。
「回去。」就著月色的照耀,轩辕岳的身影出现在同一座檐上。
祝融猛然回首一看,在看清来者後,脸上清楚的失落掩不住,他紧咬著牙瞪
视著这名一看就知道是坏事者的男子。
「回去你该待的地方。」轩辕岳在站定了脚步後,再次出声驱赶著他。
「嘲风呢?」祝融丝毫不把他看在眼底,只心急於他所想找的人。
轩辕岳冷淡地道:「他逃了。」
「逃去哪?」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不只是祝融到处都找不到他,听师父说,神界
也派出了巡守天将四处在找他,可截至目前为止,尚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为何嘲风能擅离本位?」又愤又恼之际,祝融大步大步地踏踩著屋檐,将
檐面踩出数个泄愤的大洞。
轩辕岳漠然地瞧著他的行径,「不知道。」
他扬声震吼:「不知道不知道,你这个凡人什么也不知道!」亏他还是皇辅
迟一手调教出来的,可脑袋却死板得连这一点小消息都不清楚。
吼声方歇,难耐燥意的祝融摊开了双掌,自掌中燃起丛丛艳丽的炼火,振手
一击,就将近处的一座民宅击中燃烧,太过燎炽的烈火还波及了两旁的宅子。
「住手!」轩辕岳在他将苗头对准了其他处民宅前,腾身跃至他的面前企图
阻止他。
「凭你也配跟我动手?」他倨傲地扬高了下颔,「叫你的师兄燕吹笛来,或
许我还会考虑考虑。」
轩辕岳隐忍地握紧了拳心,「回去。」
「不回去你又能拿我如何?」祝融狂讪地笑问,边问边动手再烧毁了几幢民
房。
忍无可忍之下,轩辕岳道袍一翻,双掌合十急念起咒,刹那间东风飒来,狂
云漫卷,他拚尽所有的力气震喝一声,掌中所结手印齐断,来势凶猛飒急的厉风
随即将所有的火花全都给卷了去,飞烟尽熄。
「不如何。」他慢条斯理地答来,转眼问又重振旗鼓地扬高一手再结起另一
印。
没半分畏惧的祝融挑眉睨著他,「你想做什么?」
「收了你!」轩辕岳怱地发难,当空一跃,手中之印以金刚猛虎之姿噬咬而
去,有招接招的祝融,只是笑笑地将身後的袍布一掀,临空掀起一壁火墙将猛虎
给烧毁於无。
「我乃火神,凭你一界凡人也想收我?」他讥嘲地护笑著,「去照照镜子吧。」
不自量力,让他三分颜色就想开染房?
两脚方落於檐上的轩辕岳不理会他的话,本还想一鼓作气地上前拿下他,可
已不想再与他斗法的祝融却一口气地纵了十来处的火,让忧於百姓之危的轩辕岳
瞬间转移了目标,急於去搭救无辜的百姓。
天空划出一道灿灿如昼的火线,忙於灭火的轩辕岳抬起头来,就见到他处去
寻找嘲风的祝融,已踩著火云离去。在将最後一丝火星拍熄後,轩辕岳不甘地紧
握著拳心,目送祝融滑曳过城外的昏沉暗处。
正在暗想此时追去已来不及的轩辕岳,不意两耳一竖,听出了在这个月夜裏,
刻意潜藏在暗处隔山观虎斗的足音。
他缓缓回过身来,「你们没听到风声吗?」
月光下,未止的风势将他的衣袂吹扬得翩翩散飞,除去寂寂的风拂衣袂声外,
并无其他人影人声。
「猎鬼祭已经开始了,还敢擅闯阳间?」轩辕岳的双眼紧紧锁住檐上的一角,
暗暗地在拳心中蓄满手劲。
「杀子一人,还子三千!」隐匿在檐角阴影墨黑之处的鬼差们,露出了尖牙
利爪,穷凶极恶地迎面朝他扑来。
无声无息的金刚印,在他们一拥而上时正中了为首的鬼差,不打算放过他们
的轩辕岳,飞快地设了结界後便开始收网擒鬼,一张张封咒漫天飞舞,然而就在
中咒的鬼差一一倒下之际,他听见了一阵极为细微的耳语,托著风儿正要传达至
远方。
轩辕岳倏然明白了他们是想把求援的讯息传送出去,他猛力地揪过一只嘴角
淌著黑血的鬼差,在鬼差胸口使劲地击出一掌,让他终止了诵念的内容。
「你们刚才说什么?六阴差?」隐约只听到一半的轩辕岳紧紧揪著他,「他
们也来了?」他们口中的六阴差,不会是鬼后所派出的那六位镇守阴界的大将吧?
受他一击已翻眼晕过去的鬼差,在他用劲摇撼下又清醒过来,但却倔著口怎
么也不肯说。
轩辕岳震声大暍,指尖紧紧掐进他的颈裏,「说!」
「已经……上路了……」禁不起这等疼痛的鬼差,孱喘地吐著一口接一口的
黑血,断断续续地把话吐出口。
甚为震惊的轩辕岳松开了他,不置信地张大了双眼。
六阴差已经来人间了?难道鬼后阁缈真将如她所誓,要以三千人间之子血祭
合响?倘若这是真的,那人间岂不是将有一场浩劫?
低低的呻吟声拉回了他的神智,低头一看,末死的鬼差们正竭力地想爬离檐
上,他将十指交握猛力一握,刹那间就让奄奄一息的鬼差们全都魂飞魄散化为乌
有,夜风一吹,带著血腥味的森凉冥意,便四处飞散在风裏.
指尖还滴著缕缕黑血,气息渐缓的轩辕岳仰起头,环首四顾著沐浴在月光下
的城市,那份自天火发生起就充满了心头的不安感,再次地缓缓爬上了他的心版。
少了为凡间镇守除厄的嘲风兽,不要说整座皇城岌岌可危,就连人间也将难
幸免於难,他若是不及时找回嘲风兽,那么今年的春季,不只将会是野火燎原的
一季,还会是鬼魅四窜的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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