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攻陷巴陵后,由凤翔统帅的女娲营兵分二路,凤翔与辛渡沿长江沿岸順流东
进,闵禄则是奉命南下,准备在攻陷长沙后,赶至宜春与正自益州出发东进的杨
军联合东进。
西风中的气味,弥漫着杀意。
秋季,原本就是肃杀之季,人们在江河之畔大肆捕猎,也在深山野岭中射猎
肥美的猎物,这个充斥着血腥之味的季节,亦是人们屠杀人们的季节。
因长年来不兴战事,且自古以来商道繁盛,故而城墙薄弱,甚至特意为南北
往来的商旅在城外四处筑造便道,以便利商队进城的长沙城,由城墙功用与结构
来看,远不及九江或丹阳等长江沿岸一带城市那般固若金汤,倘若遭杨军一攻,
必定岌岌可危,为此,长沙城总管在闵禄率大军即将进抵之前,派放出城中所有
能集结的军力,赶在杨军攻城前进行迎战。
秋芦在烈焰中袅袅曼舞,远处的南军正放火纵烧芦苇,以阻止杨军前进。
烟雾弥漫,南军定是在火势中掺加了些什么,烟雾经风吹来,刺眼亦刺鼻,
辛辣得令人喉际范痒、泪水直流,但整个军伍中,却无人敢出声轻咳,全军在奉
令停止前进后,静待闵禄下一步指示的众士兵,更无人有丝毫动作。
坐在战驹上的闵禄,对南国这点阻挡杨军前进的手段并没放在眼底,在遭烟
熏了一阵后,他看了看远处的山丘,以及躲藏在山下秋原中的南军,下令大军中
的箭伍来到前阵,取出比伏远弩射距更远的劲远弩,在箭端包覆了油棉加以点燃
后,以远弩射向南军后头的山丘。
秋浓叶凋、枯枝遍山,遭火油一舔,干燥的山林即刻着了火,熊熊烈焰冲天
不散,阻绝了敌军的去路后,闵禄再命人为所有战马覆以石棉所制披甲,骑兵也
着上石棉甲、口鼻覆以湿巾,再命人汲水,将一桶桶冷沁至骨子里的河水,一股
劲地往骑兵与战马的身上泼浇。
奉命率队踏火冲锋的前将军万业,面上覆以湿巾,高扬起陌刀策马率众骑兵
冲进火光与烟雾交缠的秋原里,为杨军开道之余,也让后头紧跟着前进的步兵有
机会以刀铲除秋草灭火。
原中有埋伏。
躲藏在原中的南军拉着绊马索,一一绊倒敌军骑兵的战马,等待已久的步兵
随之上前诛灭坠马的杨兵,领军的万业见状,命众骑兵拉紧缰绳令战驹扬蹄,在
嘶啸的马呜声中,顿时踏破了数名南军的人头,接着万业跃下马背,迅速领着已
上陌刀的众骑兵与跟在后头的步兵进行肉搏。
茫茫秋原中,也不知藏在里头的敌军究竟有多少,在无法估量敌军来数的状
况下,一面杀敌前进的万业,朝跟在他身畔的副官殷泉指示,速退至大军中路带
来更多兵援,领命杀出重围的殷泉,火速传讯至中路,得讯的闵禄,即下令全军
强攻。
原本居于下风的战况,在闵禄大军开到时有了改变。
下令步兵伍以横阵前进的闵禄,将步兵在广阔的草原上编列成一长串横伍,
一横伍后接一横伍,组成横向结阵,不放过草间任何一个缝隙,也不给敌军任何
可躲藏的角落,一步步朝着火的山丘下方前进,将敌军困在进退不得的草原中。
当战地愈缩愈小,可供躲藏之处也愈形减少之时,压低了身子躲藏在原中的
敌军纷纷自原中冒出头来,组成方阵攻向杨军横向列阵。深知横向列阵的缺点在
于一点若破,整串横阵即毁的闵禄,仗恃着兵力胜于南军,并不在乎南军方阵的
冲锋,横阵中若是有人倒下,后头的士兵即填补起横阵,而后呈一直线前进的横
阵在闵禄的令下,更改阵形由列阵最两边的步兵快速前进,中阵的步兵放缓脚步,
将横阵收拢为圆,准备收网一举围攻南军。
处在圆阵中的前将军万业,在听见杨军吹响的号角声后,知道闵禄即将进行
围剿,于是他忙喝声下令骑兵伍朝围外退出,以免遭我军误伤。这时,一根冷不
防自草丛里射出的箭矢,忽抵他的胸前,但在近距离下却未刺穿他胸前的铠甲,
他愕了愕,不解发箭者力道为何如此孱弱,但随后没想那么多的他,扬起陌刀横
劈向草丛欲让躲在草丛中的敌军现身,就在他下一刀即将砍至之时,赫然发现里
头竟藏有妇孺的他,急急将手中刀势一止。
讶然静盛在他的眼里。
他是知道南国兵源短缺,但万没想到,南国竟是缺到这等程度,竟连城中的
妇人与小孩也都被派上战场,放眼望去,跟在南军军伍后这些被派上的民兵里,
男女老幼都有,龙蛇混杂兵资不齐,很显然是支临时组成的凑数的队伍,抑或是
长沙城里最后的希望,但,小孩的箭射不远,妇人甚至举不起手中沉重的陌刀,
这支杂乱无章连结阵杀敌都不懂的军伍,不过是支来送死的盲兵。
恐惧在他们眼中流窜,面对着杨军巨大的战马与手携长柄陌刀的战士,他们
哆嗦个不停的小小身躯,透露出他们的无奈与悖怕,怔看着他们的万业,不知怎
地,他忽然想起人性与怜悯这两种东西。虽然,身为军人的他,根本就不该有这
些东西,但自投身军伍以来,始终认为踏上沙场就是要杀敌的他,却在此时,怎
么也无法对不是军人的他们下手。
兀自下了决定后,转首看了看左右的他,以双眼暗示他们往旁边的草堆里躲,
藏在那里别被发现,但不解他眼中含义的妇孺,仍是一径抱着彼此跌坐在原地。
“去……”他只好压低了音量,不能等地催促着他们,“快去。”
不敢相信竟能死里逃生的妇孺,愕然以望。
“快——”用力催赶着他们的万业,连个字也无法完整地说出口,一阵刀光
蓦然袭来,他的颈项,似遭人划了一条血痕,烫热的血液顿时順着颈间喷射而出,
而后人头在妇孺惊恐到极点的眼中,缓缓坠下。
一刀削去他人头的闵禄,一点也不后悔处决了心软的下属,坐在地上的妇孺
望着那柄杀了同袍的大刀,颤抖地紧抱在一块,怔看着万业失了头的身躯僵站在
原地一会后,摇摇晃晃地倒下。
身为万业副官的殷泉,乍见万业遭斩的过程后,忙冲至闵禄的身边,两脚未
停,万业落在草丛中的人头即滚至他的脚旁,他赶忙举起脚来,险些踩着了它。
“将军……”看着地上木睁着眼的人头,吓出一身冷汗的他,心惊胆战地出
声。
“纵敌叛国,该斩。”闵禄的眼中无一丝暖意,“前将军之职由你补上。”
“末将遵命。”他抱拳以覆,半晌,两目悄悄滑至犹坐在地上的妇孺,以及
那些自草丛里被赶出来聚集在一起的民兵身上。
闵禄是打算拿这些民兵怎么办?俘虏他们吗?若是携着这些俘虏上路,不但
耗费人力与粮草,也易拖减大军行进速度。在他仍想不出个结论的当头,他偷偷
转首瞧了闵禄一眼,倏然接触到闵禄眼中冷冽的目光后,明白闵禄想如何做的他,
浑身遍泛过一阵寒颤。
一言不发的闵禄,在围成圆阵的大军开始进行剿灭敌军之时,朝身后弹了弹
指,一整排手持陌刀的步兵顿时齐步上前。
声音哽卡在喉际的殷泉,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真的,他真的很想
开口替那些民兵求情的,但那颗还停栖在脚畔的万业人头,却令他不得不逼自己
狠下心来,作了一个令他这一生,往后都将活在懊悔里的决定……
噤声。
毫无抵抗力的民兵,只在转眼间,就如同原上的秋草般,遭到斩草除根,只
能任闵禄屠杀妇孺的殷泉,两眼动也不动地直视着地面,面无表情。
“你看见了什么?”仰首看着步兵执行军令的闵禄,淡淡问向身旁的他。
“回将军,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闵禄只是半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扬起战炮转身大步走向
草原上另一个方向,准备率大军绕过山丘推进至长沙。
徒留在原地的殷泉,茫然地抬首看向西天远处的夕日,在山头间挣扎了一会
后,终究还是落下,夜色黑暗的大氅,即将覆盖大地。
与闵禄一同攻陷巴陵后,即沿长江沿岸东进的辛渡,在元帅凤翔的令下,进
袭至下游另一座规模与巴陵相去不远的城镇石守。
石守与巴陵一般,皆是易守难攻之城,考量了地势之后,辛渡决定,让南军
认为在地理位置上有绝佳守城优势的石守,由守地变成危地。
趁着天黑前派出前将军、左将军、右将军,连率三军人马分三路绕至石守城
后方,攻上石守城视为屏障的三面山头,次再命人偷偷拔去石守城外所有旗帜,
该插上杨军军旗,并在天色一黑后,命下属站上三面山头擂鼓呐喊。暗夜中,长
江江面上,与城外三面山头皆是高举着火炬的杨军,闪烁的红色火光一眼数之不
尽,城中南军无法分清来犯的杨军人数究竟有多少,只觉四下皆是敌,因此南军
城中大将决定以退为守,下令全员固守城墙,坚不派出城迎战。
奉命对敌情一探再探的前将军宋天养,在接到阵前探子来报后,迅速走至临
时行辕里,再次对等得有些不耐的辛渡禀报。
“启禀将军,敌军仍是不出城迎战。”派人一再在城外叫嚣,敌军却像老僧
入定般动也不动,只怕是无法将他们给引出城来了。
辛渡不以为然地扬着眉,“龟总以为它的壳很坚硬。”
“敌军若是坚不出城,以石守的城墙来看,我军很难在短时间内攻陷。”石
守城本就是因战事而造之城,坚固自不在话下,若是南军坚持守城,虽说他杨军
是可在南军城中粮草耗尽时轻易攻陷,但战事方启,敌城粮草必定丰沛无虞,敌
军要守上十来个月应不成问题。
“不需攻城。”兵贵神速,凤翔要求女娲营必须在轩辕营解决中游之前,将
大军推抵至中游与玄玉会合,他们可没有时间与几个南国顽固小城在这耗时。
宋天养愣了愣,“什么?”不攻城,那他们怎么拿下石守?
早就拟好战策的辛渡慢条斯理地答来,“在四处城门外置上柴火并泼浇上桐
油,再调来箭伍,朝城中投射火禽、火器。”
“将军,你想做什么?”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他,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辛渡那
张神色从容的脸庞。
“焚城。”
他骇然一顿,差点忘了辛渡的手段素来有多残酷。
“但……城中仍有百姓。”两国交战,不伤百姓,这不是军伍正道吗?况且,
若这事传了出去,他日杨国一统江山,此等手段岂不遭南国遗民怀恨?
辛渡冷意朝他一瞥,“城中之人,可是我杨国百姓?”
“回将军,不是。”
“依元帅宣王之令,本将军此战只需大破石守,以推动我军续朝中游前进,
至于石守该如何破,元帅并无指示。”与其去得罪凤翔,落得了个贻误军机的失
职大罪,他情愿去得罪眼前的这座城池。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没有必要连百姓都牵连进去,即使那些人并非他杨国
百姓,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命。
“军令已下,你还犹豫什么?”将他心绪摸个明白的辛渡,冷声的问着站在
原地动也不动的他。
宋天养迟迟无法依令而行,“末将只是……”
“再所说一字,军法处置。”
只能闭上嘴的宋天养,渗吸了口气,大声以覆,“得令!”
夜色更深了,位于长江岸边的石守城,依旧是寂静无声,调派来的大批兵士,
冒着敌军箭雨之袭,依辛渡之令在石守城四处城门上柴火的宋天养,在他身后,
已然准备好火攻器具的箭兵们,也已摆好阵列。
握紧箭柄,拉开了长弓,望着已点燃了油棉的箭尖,宋天养捉箭的掌指颤抖
得厉害,在这日之前,他没想过“罪孽深重”这四字后头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可
现下,他却觉得在他身后所背负着的,不是一两条敌军的性命,而是数千、上万,
如此一松弦,就将是屠城、就将是灭尽城中所有性命。
因此他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是战争,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里,
毋须怜悯,同情更是无用武之地,惟有杀了敌人,自己才有活下去的机会,对敌
待之以仁,敌人可未必也会如此回报,因此,千万别留情……
但事实可真是这样?!
其实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他想让自己脱罪的借口……
站在风中的辛渡高扬起一掌,而后不容情地挥下,奉命的宋天养,无法选择,
亦不能迟疑,只能闭一眼将火箭射向浇淋了桐油的柴堆上,身后纵火的箭兵,也
纷纷放出火箭,霎时,城墙下方窜起的火舌随即在幽暗中舞动,在萧萧闵骨的西
风中,温暖的火焰一下子迅速燃烧开来,攀上城门、跃上城墙,在箭队将携着火
种的火禽与携载着燃油的火器投入城中后,原本寂然一片的石守城顿时有了声音,
火袭的紧急敲锣声、沸腾的逃难声、建筑遭烧毁的轰然巨响,在城中此起彼落。
绚烂的火光在宋天养的眼底跃动,眼前这座陷入一片火海的石守城,在漆黑
的夜色里通体发亮,一条条由黑烟所卷绕而成的巨龙,在他的无能为力中,攀上
星辰遍布的夜空。
“没用的东西!”
遭人以掌劲掴的温伏伽,在行辕里各将军的沉默中,重重跌坐在地,面对着
一再失败的温伏伽,只觉颜面尽失的德龄,再无宽容与饶恕。
杨国中游轩辕营、下游女娲营大军,都已大破敌城并依大元帅开始往南与往
东进攻,而他们这处离敌国京畿最近的伏羲营,却至今仍无法登岸。连番与南军
交手,先前遭南国太子率军拒挡在江面上,还被连毁十来艘大型战船,之后南军
阵前易将,换了个大将军盛长渊镇守,由温伏伽所率之军仍是无法踏上南国寸土,
温伏伽之弟温伏台与温伏璩的人头,还遭盛长渊给砍下来扔在岸边示威,这事若
传至大元帅玄玉的耳里,少不了将会有一顿痛责和惩处,失颜事小,若因此而拖
累他这个行军元帅丢了项上人头怎么办?
孰可忍,孰不可忍。
“把他拖出去砍了!”决心杀个榜样的德龄,震怒地大吼。
“元帅饶命,元帅饶命……”匍伏在地的温伏伽不住地叩首乞求,却依然遭
候在帐外的百夫长们,给依令拉往帐门外,“元帅!”
早就对温伏伽心生不满的嵇千秋,在温伏伽被拖出帐外伏法后,才慢条斯理
地开口。
“元帅,阵前不可无将,不知元帅打算人们何人接替温将军之职?”
铁了心的德龄自案内站起,“本元帅亲代。”
嵇千秋不确定地问:“元帅?”他想亲自领军上阵?杨军三军元帅在大元帅
令下皆不可擅自亲攻,如此来闲知会大元帅一声。
“入夜后,前进佯攻丹阳,左翼军绕至海口登案,右翼军引兵续攻丹阳吸引
敌军,中路正军随本帅至丹阳左侧采石登案岸。”不打算再依靠他人建功的德龄
速速下令,“此战除前军与右翼军外,它军不乘船舰只乘小舟,且严禁火烛。登
岸后,速据采石为营,前军与左翼军退至采石会合。”
“但……”行辕中面有难色的各将军,虽是认同德龄的战法,可也皆不确定
是否真要让主帅亲征。
他厉眼一瞪,“军令已下,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整军!”
“得令!”
在这时刻,另一处南国的天空下,杨军大有斩获。
让赵奔双脚踏上余杭的土地,是个错误。
至少,在邢莱的眼里,它是个让南军得付出惨痛代价的错误。
杨军的铁蹄踏在大地上,轰声隆隆,震撼得湖岸的残柳都颤抖,杨军围困于
哈已有三日,破城在即,杨军将领赵奔对南国派出召降书,扬言只要余杭交出邢
莱,杨军承诺对在城外已败降的南军不伤分毫,余杭若破,杨军亦不犯于哈城中
百姓。
但在赵奔给的时限截止前,余杭守军仍是不愿交出邢莱,他们选择与主将力
战到底。
面对南军所给的回复,赵奔也迅速做出回应。
最初,只是一点小小的异样。
余杭城引湖水入城所用之沟渠,沟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桐油,这条环绕
着余杭城墙一周,再疏流至城中各处的饮水用渠沟,在南军发现已遭杨军点燃水
上之油,油水同沟火势不易灭,将暗沟埋实在城墙下以为美观及便利的余杭,便
民之举竟成了破城之键,城墙外围很快就遭火势吞噬,城中四通八达的小渠沟迅
速遭波及,不过只是转眼,整座余杭即陷入一片火海,飘扬的火星,点点在西风
中流窜。
但赵奔仍是为余杭的军民留了条生路,四面城门中,三面严阵把守,留有西
城门一处供弃降的军民出走逃生,爱民如子的邢莱,知道同是武人的赵奔说话算
话,于是命士兵将城民集中至那处城门逃生,不愿守的南军亦可自那面城门出城
投降,但等在西城门外的赵奔,却始终没有在人群中见着邢莱的身影。
城民一走,杨军立即接手攻城,受城中火势影响,南军本来就疲于救火,加
上火势是由城墙内窜出,要登城御敌实属不能之为,于是,他们只能任杨军推来
投石机,将大石一颗颗投坠在亦是石造的城墙上,三处城门外,众多名杨兵合力
抱持木柱使力撞击城门,在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声中,城门渐裂渐损。
在已毁的城门轰然倒下之际,大批的杨军冲进城来,等候在城内的南军亦冲
上前厮杀,但源源不断入城的杨军有若海涛,一波接一波,将节节败退的南军逼
退至城心。对杨军来说,虽说战况顺利,但赵奔并不想让余杭这座美丽的城市毁
于战火之中,于是在入城后,即一壁命人进攻、一壁命人救火。
当杨军已攻入城心,赵奔所率中路大军亦已往这方向前进,在城心中力战的
邢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没有躲避,选择堂皇的面对,不顾合众的劝
阻,将滴着敌兵血液的长形陌刀拖曳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前进拖划出一条血痕,
在步步前进中,两张面孔,静静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张是太子玉权的脸庞。
主弱国力不振的南国中,太子玉权的出现,不啻为重云密布的南国带来了一
线光明,亦给了他们这些把命赴给沙场的武人们,一个力战沙场的希望,只是英
明神武的太子,在圣上之下,犹如龙困浅滩有志难伸,倘若太子能在多年前就登
基御极,今日率兵越江而争天下的,或许,就不会是杨国了。
另一张脸庞,则是身披战甲,率铁蹄踏破余杭的赵奔。
若是在太平盛世,若生在同国同土,他想,或许他会和赵奔在垂柳摇曳的湖
畔,招间酒馆一块坐下来,大口吃肉喝酒,或是在遍地黄沙中肩并着肩,一起眺
望无边无际的大漠沙原。只可惜,生不逢时,相逢亦恨太晚,而更让他觉得遗憾
的是,这名可敬的对手,竟是出现在两国交战的战场上。
不愿屈辱待死,亦不愿做败军之俘的邢莱,翻身跃上跟随了他多年的战驹,
在身后的哭声中,快速驰向赵奔所处的中路正军。
杨军的箭兵,排成一横伍,以跨跪姿拉紧了上了箭的弓弦,望着视死如归朝
他冲来的邢莱,赵奔扬在空中的手掌,停顿了很久很久,就在他身旁的众将官,
几乎都要以为赵奔的手不会再落下时,那只扬在空中的掌心,终究还是毅然落下,
霎那间,整齐的飞箭朝邢莱射去,射中了邢莱座下的战马,亦射中了邢莱的胸口
将他给射下马来。
在身后远处下属痛心疾首的大声呼喊中,身上战甲濡染了鲜血的邢莱,两目
睁得极大,眼神似是不甘地望着前方,一缕血丝自他的嘴角缓缓滑下,他紧咬着
牙关挣扎起身,犹欲举步上前,挥扬着手中的陌刀似想再对命运抗搏些什么,但
杨军的箭兵,依然无情地把箭矢往他的胸坎上。
林间一阵轻响,秋鸦纷纷振翅上天,刮落的枫叶漫天扬舞,此刻在邢莱那双
瞪大的眼瞳中,他所看见的,不是眼下烽烟缭绕的秋日余杭,而是在那温暖的四
月天中,春风熏得游人醉,百花齐放、绿柳映湖的南国春景……
当邢莱身后更多冲上前的南军,也一一死在势如雨下的箭雨中,余杭这座由
邢莱镇守多时的南国重城宣告攻破,杨国大军的铁骑自残毁的城门中浩荡地开进
城来,冷硬的铁蹄与步伐齐踏在石板路上,在城中火势已减后的一片萧索寂静中,
奏谱出一曲致敬的哀歌。
坐在战驹上的赵奔策马前来,在经过邢莱的面前时拉住了缰绳。
“我敬你是名可佩的对手,更敬你是个英雄。”
已战死的邢莱,低垂着头,手持陌刀跪坐在散落一地的残枫中,任杨国大军
一批又一批自他的身旁整齐踏步而过,或许是天干物燥,也可能是城中的余火,
残藕枯叶在风中迅速燃烧起来,一丛丛火苗自莲田各角落往上吐出,经风一吹,
空气中,泛着阵阵微带甜味的藕香。
由玄玉所率之军,在东进的狭道上,再次遭逢欲赶往九江支援的南军,身先
士卒的玄玉野战再次告捷,战溃的南军一路順游东逃,不待冠军大将军霍天行率
中路正军赶到,玄玉竟只率一万铁骑乘盛追击,在玄玉的急追不舍下,敌军不得
不转向邻近的陇城避敌,然而就在敌军方退至陇城,并未就此罢休的玄玉也已率
骑兵兵临城下,趁败逃的南军尚未在陇城重整收编军伍,一股作气攻克陇城。
当霍天行率大军赶至准备进行围城时,城战已告终,仅仅一万骑的杨军,已
擒获陇城太守与出降的南军,开城中大门迎中路正军入城。
杨军大元帅以寡兵轻骑获得此胜后,听闻此迅的杨国士兵们士气顿时大振,
然而在杨军莫不因此而军心激亢之际,霍天行却未因此而感到开怀。这夜,将大
军在陇城内安顿暂歇后,集中在玄玉行辕里众将,一如既往地在玄玉面前检讨着
战情,并将各地杨军战况禀予玄玉。
未加入讨论,沉默了许久的霍天行,在讨论告个段落时,忽地来到玄玉的面
前,直视着玄玉的双眼。
“用兵者皆云,穷寇莫追。末将以为,元帅今日所为,实乃不智。”
早知道他一定会因这事而说话的玄玉,好整以暇地答来,“兵法是死的,战
场是活的,度时量势比死读那些书本更重要。”
“但……”
不待他说完,玄玉即抢过话,“本帅今日若未趁势追击,难不成待敌军入陇
城重整旗鼓后再大废周章攻城?倘若就依将军所言,穷寇莫追,届时,敌军逃入
了城中,我军势必得与敌军再周旋一回,贻误了时机,我军反倒得消耗上更多军
力,那才更是不智。”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的霍天行,拱着两掌,请求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元
帅之见虽是有理,但请元帅切勿再身先士卒。”
“为何?”
“此乃愚勇。”霍天行抬起头来,定看着眼前这名杨军的灵魂人物,“军不
可无帅,群龙不可无首,为了杨国三军,元帅不能再以性命作榜样。”
纵使玄玉再骁勇善战,抑或是行军阵不亚于任何一名出身沙场的武将,可他
的身份,终究与他们这些随时都可为国送命的武人不同,为了杨国征南大业,也
为了所有信赖他的人,他不能不珍惜他的性命。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怔顿了半晌,不一会,他自案内起身,来到霍天行的面
前亲自将他扶起。
“是我之错,让将军担心了。”勇于认错的玄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掌心,
“将军请放心,乐浪就快赶上咱们了,待乐浪一到,日后本帅定会将进攻之责交
给他。”
万没想到他会认错的霍天行,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后,倍感庆幸地向他颔首。
“谢元帅。”
示意霍天行至一旁坐下后,踱回案内的玄玉边看着军图边问。
“德龄攻破丹阳了吗?”
前将军马上上前回话,“回元帅,行军元帅信王已攻下采石,但仍未拿下丹
阳。”
玄玉略皱着眉,“赵奔可攻入余杭了?”果不其然,拖垮伏羲营的,果然是
与德龄一道的温伏伽。
“禀元帅,余杭已破,赵将军已入三湖。”
他再把注意力转至另一处战场,“凤翔现下人在哪?”
“攻陷巴陵后,行军元帅宣王已与辛将军沿江岸而下,相信再过数日即可与
我军在九江会合东进。”回想起凤翔的某人,以及凤翔参与此次征南的目的,玄
玉愈是深想便愈发觉得不安。
“传讯给燕子楼。”他马上点名另一个也准备前来会合的人物,“命他即刻
率军自九江登船,順江越过南国沿岸守军在下游与德龄会合,并在本帅赶至之前
想办法攻抵丹阳城外。”
“燕将军不与元帅同一路?”不明白他怎会突有此见,不按先前所拟定的计
划进行,霍天行难解地瞧着他看来甚是严肃的面庞。
玄玉果断地摇首,“他不能,他必须赶在凤翔兵入丹阳前抢进丹阳。”中游
有个轩辕营为其开道,那么捡了个便宜的女娲营,势必会比轩辕营早率军赶至丹
阳,因此他得派个人赶在凤翔的前头。
“为何?”行辕里众将军面面相觑了一会后,齐转首看向他。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因为凤翔若是先咱们一步,那么,丹阳就将成为一座
死城。”
要拿下南国,不能只靠血腥,真要征服南国这片江山,除了战争这做法之外,
还得靠以德化民,以及自愿臣服的民心,他可不能任手段激烈的凤翔毁了这片得
之不易的南土,并激起南国人民同仇敌忾之心,使得日后杨国在江山一统后,还
得再费力去收服南国人民不从之心,并再次掀战。
“末将这就派人去知会燕将军。”前将军得令后,立即照办。
在夜色更深时,行辕内商议也告一个段落,玄玉在众部将离开行辕后,起身
来到一直都守在他身后的堂旭面前。
“堂旭。”玄玉仰起头,看向多年来话依旧不多的他。
以为他要吩咐什么事的堂旭,忙地下头来准备听令。
“我没事的。”玄玉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伸出两掌拍按着他紧绷的肩头。
堂旭错愕地瞧向他。
“我知道你比谁都替我担心,但我真的没事。”无论是开战前后,他知道他
的所作所为,都让这个有话也不说出口的堂旭悬心不已。
“真的?”放心不下的堂旭,很怕他只是在勉强。
“嗯。”
低首看着玄玉体贴的笑容,不擅言辞的堂旭没有多言,只是感动地朝他点点
头。
率大军迢迢赶路,离九江的路途犹远,未赶赴至九江,却已收到九江城已破
的消息,南国太子玉权在震惊之余,仍是下令大军继续沿江岸西进,想阻挡杨军
继续沿长江下游东进。
披星戴月连赶了三路日程后,这日向晚,玉权下令大军在沿岸还未遭到杨军
进攻的城镇中暂时停军,一来是可借此补充军员与粮草,并可让疲惫的士兵们歇
息从喘口气,二是玉权想在与正一步步逼近的杨军中路正军交锋前,与众将员们
想出个击退敌军的战略。
因为,杨军中路正军的规模,恐大出他南军许多。
坐在行辕中与众将军商讨战略至一个段落时,玉权派出打探全国军情的探子,
赶在时限前一一回营。
“殿下,上游长沙与宜春失守了!”在帐外收到探子来讯后,左将军袁衡一
脸紧张地冲进帐内。
玉权怔了怔,颇无奈地别过脸,“不意外。”
以地理位置,及军事重要性来看,南国西南一带,原本就是他不得不放弃的
区域,在两军开战前,他早就作好西南必破的准备,只是他没料到,杨国素有剽
悍之名的两名将军闵禄与辛渡,南进的速度竟比他预期中的还来得快。
袁衡续又再报,“杨国将军闵禄与益州守军会合后,联手续攻向遂安,看样
子,他们是打算自境内东进前往丹阳。”与走在江岸的杨军不同,这支杨军,很
显然是想走南国内陆,绕过沿江的南国守军,以抵丹阳以南。
“命中游豫章守军前往截住他们。”他们这些远水救不了近火,也只能靠距
离最近的豫章守军前去了。
走进行辕内的右将军袁枢,一脸的颓丧,“殿下,豫章……也守不住了。”
玉权猛然拍案站起,“什么?”
“九江遭破后,杨国将军余丹波立即挥兵南下,下一步即是攻击豫章,豫章
城遭余丹波围城已有数日,我军援兵再不至,豫章恐将难保……”
原来如此……对杨军攻击策略恍然明白的玉权,一手抚着额。
杨国六十万大军,分三路据于上、中、下游,同一时刻渡江进袭,而每一路
大军在登岸后再自一分为二,一半沿长江沿岸东进,扫平沿岸南国各营,另一半
深入南国国境铲除后援,同时取道绕过江岸的战场,直扑京畿丹阳!
接获前线最新情报的前将军李况,飞快地冲进帐内,“殿下,探子来报,杨
国中路正军在我军前方二十里处扎营!”
玉权精神顿时一振,“领军者为何人?”
“杨军行军大元帅,齐王玄玉。”
他皱着眉心,“兵马数?”即是主帅上阵,想必,军员定比任何一路大军来
的多。
“联同杨国车骑将军乐浪,总数约十二万。”
“乐浪?”听见这个对他来说极度刺耳的人名,玉权的表情顿显阴晴不定。
李况颇担心地瞧着他的脸庞,“殿下?”
两掌按在案面上的玉权,低头审视了放在案上的南国疆域图好一会后,以几
不可闻的声调在唇边低吐。
“豁出去了……”
他抬起头来,环首四顾行辕中与他力抗杨军的忠臣。
“此战若咱们不能守住中游,国内腹地又失守,那么,咱们就得退守至南国
最后的据地丹阳,退至丹阳后,苦又再遭杨军三军齐攻,丹阳是决计守不住的。
因此,此时咱们若不拼力一搏,那我南国,就将面临更艰险的困境。”十万对十
二万,不是没有胜算的,况且,战地在他南国,熟悉地形的他们,虽是兵力逊于
杨军,但也不是没有优势。
看着玉权无畏的面容,行辕中的众将员无人开口,只是整齐地向他颔首,默
然同意一块同进退共生死。
“殿下,元麾将军的人来了。”在行辕内沉寂至一个定点时,被叫出帐外的
袁衡,忙又走进帐内在玉权耳边道。
玉权听了,不禁面色大变,在前来传讯的昭武校尉一踏进行辕时,急忙上前
地一把扯过他。
“丹阳出了什么事?”
“禀殿下,元麾将军派属下来讯,圣上有意偕殊贵妃趁京畿未陷之前,弃都
南逃。”活怕前线守不住,根本就不理会敌军是否会视他为贪生怕死之辈的圣上,
竟从了殊贵妃之言,说是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算在丹阳被破之前先
行南撤。
“你说什么?”心火骤烧的玉权,额上青筋忍不住一根根浮起。
“现下全朝大臣都守在丹阳力劝圣上切勿弃都。”
有着元麾将军力守,丹阳未必会破,全朝大臣都对元麾将军与太子抱着无穷
的希望,可万万想不到,他南国的皇帝竟是各惧战之辈。
勃然大怒的玉权忿忿一扬掌,“父皇这一走,三军军心必溃,那前线的将士
们还要打吗?”
“殿下打算如何做?”早就不对圣上抱有期待的众人齐望向他。
“袁枢,火速命东宫六骑封锁皇城!”铁了心的玉权紧咬着牙关。
袁枢面有难色,“但圣上……”身为一国之君,若是圣上坚持要走,他们这
些臣下又能耐圣上如何?而太子率东宫六骑封锁皇城,圣上若是心存他想,或是
遭人进了谗言,会不会误将太子护国之举视为兵变。
玉权瞬也不瞬地瞪向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听着,即使这将会是造反,圣上绝不能离京!”战况至此,谁胜谁负已昭
然若揭,面对杨国大军压境,在这南国即将失去勇气的当头,无论如何,父皇必
须留给南国士兵与百姓一个希望,而丹阳这个南国的精神堡垒,更是万万不能弃
守!
在行辕帐中的烛火下,将玉权眼中的悲怆与救国之心看得太过明显的袁枢,
大受感动之余,也决定将一切都给豁出去。
“末将拼着项上人头不要,定不让圣上踏出京畿半步!”
“即刻派人除掉殊贵妃。”在他走后,玉权森冷着一张脸,又再对一旁远自
丹阳来讯的昭武校尉指示。
他略有犹疑,“可是……”杀了圣上的宠妃?
“此时再不杀她,难不成你想亡国吗?”父皇会有如此不智之举,想也知道
定是那个女人唆使的,战事已是如此不利,若是再让那个女人扯后腿还得了?早
在两国开战前,他就该先杀了那个祸国殃民的祸水!
“遵旨!”
随着昭武校尉的离开,行辕里有片刻的沉默,随后留在行辕里的众将员们,
不约而同地强打起精神,在气氛低迷的情况下,再次重新商议起如何力抗杨军主
力大计。
觉得急需透口气的玉权,朝他们示意后,独自步出行辕外,命左右不须跟上
后,一人在城中隅隅独行。
望着在疏散了百姓,除了士兵外别无他者的城市,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在大
街上,处处可见空无一人的商家店铺,有些卖吃喝的小店里,店主就连做生意的
锅铲与碗筷都未来得及收拾,就急于逃难而去,而远处那座以往常是宾客满门的
旅店,此刻再也见不着往日的光景。
恍如久远前的回忆般,南国繁华热闹的光景,在他的面前一一浮现,回想起
方才在行辕中乍听父皇欲弃国都的作为,以及他对下属所下达的令谕后,不知怎
地,此刻在脑中,闪过一个令他心痛的念头。
孤臣孽子……
穿过清冷街道的风儿,扑面而来,冷意钻肤刺骨,拉紧了身上的大氅后,玉
权抬首看向灰蒙蒙的天际,总觉得今年的西风,似乎较往常任何一年的西风……
都来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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