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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过后,村子就只有那一片晶莹的积雪是美丽的了。
可是,春天,积雪融化时,一切又变得丑陋不堪。
融雪水把大火过后的灰烬与焦炭冲刷下来,斑驳的残雪污浊了,山涧、小河都
充满乌黑? 昆浊的水流。等到残雪融尽,春雨下来时,雨水裹着焦炭与灰烬冲下山
坡,冲进刚刚长出作物的田土。满含碱分的水流烧死了禾苗,使肥沃的土地板结。
人们站在雨水中,看着世代种植的土地默默流泪。雨雾中飘荡着硝石燃烧的气息。
几年之后,那些未被烧倒的大树脱尽了烧成焦炭的皮肤,朽腐了,倒下了。山上重
新生长起来的只是一些耐旱的多刺的灌丛。
村子变穷了。
许多时候,变懒了的人们聚集在村口,等待马车运来国家返销的粮食。粮食来
了,没有钱。从不欠债的人们被钱“打断”了脊梁,开始认命,开始欠债了。
当时的会计账目上有这么一项“超支款”,村民们自己叫它“倒找”。“倒找”
的越来越多,有些人家几年间“倒找”就达到了两三千元。人们反而不似刚开始欠
债时那么忐忑不安、愁苦万状了,他们说:“虱多不痒,账多不愁。”现在,男人
们到手的几个钱也不急于还债了,而是吸烟、喝酒。刘世清萧条了几年的生意又兴
隆起来。传说程卫东重新参加了红卫兵。那派红卫兵倒了霉,他又参加了一个什么
兵团,背着冲锋枪,打过仗,自己受过伤,也叫别人受过伤。
刘世清感叹说:“不是一般的人哪! ”
也是那年,歪嘴从没回过村子的弟弟造了几年反,同时也高中毕业了,成了邻
近某县拿国家工资的农业机械化试验站的拖拉机手。歪嘴供养出了弟弟,一年之内
还清了因新买两条猎狗从刘世清那里借的欠款。
村里都说歪嘴是能干人,好人,一个能干的好人。于是,有人来提亲了,却万
不料他说他已经有了。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面镜子,镜面是他弟弟站在东方红拖拉
机旁戴鸭舌帽、穿油污工作服,围着雪白毛巾、戴着雪白手套的照片;翻过来,是
一张勒珍的照片。
“她给你的? ”
“我以前偷的。”他讷讷地说。
“她害了那病了呀! ”
“我问过医生,好了,吃药就不会传染了。再过几年还可以要娃娃呢? ”
“那她答应你了。”
“我托人写信了。叫她好好医病,我等她。”
“她回信了吗? ”
“反正我等她。”
歪嘴把煮好的玉米糊糊分成三小盆,自己一盆,两只猎犬一只一盆。猎狗的眼
睛看着他时,露出被怜爱的孩子那种幸福的神情。
也有人给生产队长提亲。他的脸色铁青:“我不结婚。”以前,乡上一直动员
他入党,他不干。有人提亲那天,他找到大队支书:“我要入党。”于是,他人了
党。这年春天,山上大火留下的余烬冲刷干净了。
小河重新变得清澈。布谷鸟叫声清越悠长。只是那些碱分太重的地依然板结,
麦苗稀疏而瘦小。大表哥整天在那些瘦弱的麦苗中徜徉。他要领着村子里的人使这
些土地重新变成丰收的土地。要人们还清欠债,向国家交售公粮。但是他找不到一
个好的办法。
大表哥突然像怀念至亲骨肉一样怀念起程卫东来。他想程卫东若在,就可以帮
他出出主意了。他上过农业中学,肯定知道怎样去掉土壤中的碱性。当天,他借了
队上20块钱,备好干粮就进城去了。
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程卫东的下落。程卫东又找错了靠山。他们那一派全部
犯了保卫资产阶级的错误,头头脑脑和一些打手都被抓起来了,程卫东也在其中。
觉巴终于在一间小学校里见到了程卫东。他和一些人的手被铐着,在长起了茸茸青
草的学校操场上散步。好多人身上留着伤痕。门外,守卫森严,正对大门的楼顶上
架着机枪。觉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部电影里。
他听见自己说:“我来接你来了。”
许多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程卫东坚决地说:“我是不回去的,我要造反! ”
“那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
就在那个小学校改成的临时监狱里,在那个几近荒芜的操场上,程卫东给大表
哥出了两个主意。一是修引水渠,水浇了地,既解旱,还可以洗碱;二是用粪。程
卫东说,背点林子里的腐殖土撒上就可以种庄稼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你要把人粪、
马粪、牛粪、猪鲞都弄到地里人粪猪粪可以直接用。牛马粪要挖了池子割些青草沤
上两年。然后你的地就会肥起来了。
大表哥又说:“我去跟那些人说说。他们对我还和气,跟我回去吧。”
程卫东默然不语,望着远山。大表哥看到他已经长了不太浓密的络腮胡子。“
中央会给我们平反的,”
他突然冷笑着说,“再说我在这里天天吃酒吃肉,大米白面! 村子里有吗? ”
“勒珍病好了,快出院了。”
程卫东笑了。他说:“觉巴,你看,我不能把睡过的女人都娶了。共产党不兴
这个呀! ”
临走,大表哥还得到他送的二十元路费和几盒牡丹牌香烟。
大表哥觉巴回到村里。在他离开这里的十多天里,新建伐木场的第一批二百人
开进来了。村子外搭起一片帆布帐篷。刘世清代销店的生意做得很红火。大表哥把
几盒牡丹牌香烟拿去寄卖,不到一天就全部脱手。
刘世清给了他八元钱。
勒珍也回来了,出了一点老相,风韵依旧不减当年。但是,人们都避着她,她
也很少在人群中露面。
村子里召开社员大会那天,她却早早地去了,头巾遮了大半个脸。后来歪嘴来
了,愤怒地轰走几个向勒珍扔脏东西的娃娃。人们磨磨蹭蹭,将近中午才到齐。
觉巴宣布了他修渠与施肥的计划。有人问他是哪里来的怪主意。当他说明是他
进城从上过农业中学的程卫东那里讨来的主意时,人们哄笑起来了。
觉巴咬咬牙说:“别笑了,你们不干我先干给你们看! 我是共产党员了! ”
“共产党员也不要跟老天爷过不去呀! ”
“叫程卫东回来和你干吧! ”
觉巴大声喊:“他本来要回来的,但他回不来,他当了司令了! 手下几千人马,
几千条枪啊! ”
说完,他一把掀翻从小学校借来的课桌,提起准备好的锄头、铁锹下地去了。
当时,只有一个人跟着他下地,那就是勒珍。那时,山坡上到处都有流水,一条浅
浅的小沟就把水引进麦地了,仅仅一个下午,两个人就把一段水渠挖成了。
觉巴这才问勒珍:“你是要打听他的事吧? 他没有当司令,他被关起来了。”
勒珍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是来修水渠的,我是社员。我医病时也劳动。那
里庄稼种得好。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种的。”
“歪嘴是个好人,他在等你。”
勒珍眼里差点溢出了泪水。很快,她又平静下来,对大表哥笑笑,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觉巴一个人在地头挖沤粪的大坑,勒珍又来了。两人的汗气随着
早上的大雾一起升腾。
大雾散尽时,老师带着我们几十个学生去了。我们听老师的话,拼命干活,用
我们的小手。一个大坑挖成了。我们在坑边排好队,老师说:“以后,草长起来了,
把那些叶片肥实宽大的野草采来扔到这坑里。”
老师说:“请觉巴队长给我们讲话。”觉巴队长好半天没有讲出话来。后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还是有文化好哇! 你们跟着老师好好念书,多懂些正经道理吧
! ”
老师带头使劲鼓掌。我们也跟着使劲鼓掌。这时,村子里的人也来了。他们站
在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又都转身回家去了。歪嘴留下来了。
刘世清又带来了伐木场的场长。
场长大步上前,紧紧握住觉巴的手,使劲摇晃。
第二天,正在修建住房的森林工人开来了。他们帮助把水渠加宽加长。并运来
水泥,加固了粪池、水渠。
到中耕锄草的时候,经常灌水和施了人畜肥的麦地里,麦苗肥得发黑,禾秆茁
壮。于是,全村人都动起来了。
修了好多条水渠,好多个粪池。第二年秋收,村里又有余粮交售给国家了。伐
木场派了三台解放牌汽车,一直把余粮交到县上。冬天,伐木场又把一些林区的新
修公路承包给村里。几年下来,村里好多人家还清了大部分倒找款。与此同时,那
场大火过后剩下的部分森林也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采伐下来的木头堆满了河床。工
人们白天上山采伐,晚上加班修筑一个个水堰,将流向山外的小河关断了水。一天,
那些水堰一齐打开了。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坡,高声欢呼,奔泻而下的水轰轰作响将
我们的声音淹没了。那场人工制造的洪水也和那场大火一样深深印在我脑海深处。
立即,山谷里浊浪滔天,洪水奔腾而下,终于拱动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木头,卷起了
那些木头。木头和浑浊的水像两头角斗的猛兽互不相让,向高处耸立。终于,撼天
动地的一声巨响中,两头巨兽倒下了。木头让开了道路,漂向了水面。洪水载着满
身伤痕的木头咆哮着远去了,留下飘飞的彩旗,留下欢呼累了的人群,留下一片光
秃的山岭。
我翻阅过那一时期的卅报。两年里,至少每月一次,报上有我们村子的名字,
觉巴的名字,那个伐木场场长的名字。被冠以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抓革命促生产,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模范,是工农联合,民族团结的标兵。
这些都是他们用真诚用汗水换来的,并且正和一个时代一起被人们渐渐淡忘。
连那些现在和我同事、以前无数次到村子采访的记者们也渐渐淡忘了这一切。
还是那个觉巴,从工人老大哥那里得到炸药、导火索、雷管。报纸上还有一张
伐木场场长手把手教他爆破的照片。那时,农业学大寨运动方兴未艾。觉巴带人开
山取石,把那些斜挂在山坡上的土地改造成梯田。那时,我已经是一个中学生了。
年年寒假,都参加改土造田。这时,森林已经采伐完。伐木场开始撤走了。人们冒
着从未见过的大风和满天飞舞的沙土干得热火朝天。
那时,关于觉巴有很多传说。说他要和勒珍结婚了;说他要提升到公社当副书
记,当脱产干部了;又说,他不会和勒珍好,就要和公社那个死了男人的妇女主任
结婚了。
妇女主任益西卓玛确实是在村子里蹲点。
妇女主任常找队长谈工作,一谈就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送走队长,她听见村里
的狗吠声四起。狗吠停止了,村里人又听到她漱口时很响的喷水的声音,唱歌的声
音,泼洗脚水的声音。于是,好心人悄悄为勒珍叹息。程卫东造了几年反,没有什
么特别的好处,先在公社放映队放电影,被人挤出来,到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加工厂
当木匠去了。他也不回来看望旧日的女友。倒是妇女主任肯找勒珍谈话,只是谈话
时,她斜倚在门上,身子就把门封住了。勒珍规规矩矩站在门外。那几年,勒珍年
年当“五好”社员,歪嘴却成了落后社员。上山打猎,都传说他攒下了不少钱。一
部分自己藏着,一部分刘世清给他存在了银行。
1974年元旦,觉巴在改土工地上砸伤了脚,一块石头砸断了他左手的拇指,勒
珍惊叫一声,站在那里呆了。她一下子又扑了上去,扯了自己的头巾包扎觉巴血流
不止的伤口。这么多年了,她从未扯下过自己的头巾。人们这才知道,经过那场病,
她的头变得那么难看,斑斑驳驳,就像现在村子四周的群山一样。
妇女主任闻讯赶到了,把勒珍推开,扯下那条总是千千净净的鲜艳头巾,风把
头巾卷起来,吹到河边一株裸露出粗大根子的白桦树上挂住了。后来那头巾几乎一
个冬天都在寒风中飘扬。妇女主任益西卓玛说:“走开! 你那样的病就是从伤口传
染的。”勒珍脸红了,身子慢慢在风中摇摆。妇女主任掏出碘酒,给觉巴的伤口消
毒。那时,歪嘴扑了上来,一下掐住了妇女主任的脖子。几个小伙子好不容易才把
他拉开。妇女主任喘过气来,本想发作,但看看沉默的人群,就不以为然的嘿嘿地
冷笑起来。还是刘世清熟练地给觉巴包好伤口,叫人把他抱上马车,进城去了。
等他伤好回来,妇女主任走了。勒珍搬去和歪嘴成一家人了。不久又传来妇女
主任和远处一个什么人结婚后从公社调走的消息。藏历新年,刘世清请觉巴喝酒,
歪嘴送去了一些风干的鹿肉。
那年,年年藏历新年该下的一场大雪没有下来。
天阴着,风吹着,就是没有见到一片雪花。
觉巴觉得截去了的拇指很冷,冷得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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