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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笑了:“你总是这么心不在焉吗? ”
我告诉他:“我一直在想温泉。”
他看了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的亮光,但立、即就掩藏住了。他说:“哦,
温泉。温泉。好了,朋友,温泉已经到了。”
这时,我们脚下掩在浅草中的小路,正拐过从崖体上脱落出来的几块巨大的岩
石向前延伸。西斜的太阳把岩石巨大的影子投射在身上,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当我们走出岩石的阴影,身子一下又笼罩在阳光的温暖里,眼前猛然一亮:那
不单单是阳光的明亮,而是被斜射的阳光镀上一层银色的水面反射的刺眼光亮。
温泉!
遥远的措娜温泉,曾经以为永远遥不可及的温泉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
站在那里,双眼中满是温泉的光芒在迷离摇荡,浓烈的硫磺味就像酒香一样,增加
了恍惚之感。我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长时间,只记得马在身后嗅嗅地喷着响鼻。
温泉慢慢收敛了刺眼的光芒,让我看清楚了。从孤山根下的岩缝中,从倾斜的草坡
上,有好几眼泉水翻涌而出,四处漫漶,在青碧的草坡上潴积出一个个小小的湖泊。
就是那些湖泊反射着一天里最后的阳光,辉耀着刺目的光芒。
我把牵着的马交给洛桑,独自走到了温泉边上。
水上的阳光就不那么耀眼了,只是硫磺味更加浓重。
无边的草地中间,一汪汪比寻常的泉水带着更多琉璃般绿色的水在微微动荡,
轻轻流淌。温泉水注入一个小湖,又很快溢出,再注人另外一个小湖。水在一个个
小湖之间蜿蜒流淌时,也发出所有溪流一样的潺潺声响。
我坐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家乡寨子后面山上的盐泉边上。
鸟鸣与硫磺味都与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森林,也没有雪山。除了背后一座
拔地而起的赭红色孤山,放眼望去,都是平旷的草原,一声浩渺叹息一样辽远的草
原。
洛桑用马鞭敲打着靴子,让我收回了远望的目光。
他说:“每一次,我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都像看见一个新鲜的年轻姑娘。”
我说:“但是,这不是我一直想来的那个温泉。”
然后,我向他描述了花脸贡波斯甲曾经向我们描述的那个温泉。那个温泉,不
像现在这样安谧、宁静,而是一个四周扎满帐篷的盛大集市,很多的小买卖,很多
美食,很多的歌舞,很多盛装的马匹,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穿着盛装来自四面八
方。他们来到泉边,不论男女,都脱掉盛装,涉入温泉。洗去身体表面的污垢,洗
去身体内部的疲惫与疾病。温泉里是一具具漂亮或者不够漂亮的躯体,都松弛在温
热的水中。
也许真正的情形并不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么自由,那么松弛,但在我的童年,
花脸和寨子里那些来过温泉的上辈人的描述为我造成了梦境一样美丽的想像。
现在,我来到了这个幻梦之地,这里却安静得像被人完全忘记了一样。草地青
碧,蓝天高远,温泉里的硫磺味来到傍晚时分的路上,就像有种女人把某种美妙的
情绪带到我们心头一样。还有一个叫洛桑的汉子,照看着两匹漂亮的马。
马伸出舌头,卷食那些娇嫩的青草。
我一直坐在泉边。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光中的热力减弱了很多。
身后的洛桑突然说:“来了一个人。”
果然,一个人正往山坡上走来。来人是一个乡村邮递员。他走到我们跟前,向
洛桑问好,却对我视而不见。洛桑拿来一瓶酒放在地上,又拿出了一块肉,乡村邮
递员从包里掏出一大块新鲜奶酪,然后,两个人脱得干干净净下到了温泉里。我也
学他们的样子,下到水里,然后,把头深深地扎进温热的水里。水,柔软,温暖,
从四周轻轻浸润过来,闭上眼睛,是一片带着嗡嗡响声的黑暗;睁开眼睛,是一片
荡漾不定的明亮光斑。
一个人在母腹中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佛经中说,世界是一次又一次毁灭,一次又一次开始的,那么,世界开始时就
这样的吧。.洛桑和乡村邮递员把大半个身子泡在温水里,背靠着碧草青青的湖岸,
一边享受温泉水的抚慰,一边享用刚才备下的美食:酒、肉和奶酪。我却深深地把
头扎在水里。每一次从水里抬起脑袋,只是为了把呛在鼻腔里的水,像牲口打响鼻
一样喷出去,再深深地吸一口气,再一次扎进水里。
就这样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扎入水中,好像我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产生以来就
从来没有干过别的。扎进水里,被水温暖而柔软地拥抱,睁开眼睛,是动荡不已的
明亮,闭上眼睛,是结结实实的带着声响的黑暗。于是,我的生命变得简单了,没
有痛苦,没有灰色的记忆。只是一次次跃出水面,大口呼吸,让新鲜空气把肺叶充
满,像马一样喷着响鼻把呛进嘴里的水喷吐出去。这是简单的结结实实的快乐。是
洛桑狠狠的一巴掌结束了我的游戏。
这些串成一串的温泉小湖都很清浅,当我把头扎向深水时,屁股便露出了水面。
洛桑一巴掌把我拍了起来。看我捂住屁股的样子,乡村邮递员放声大笑。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小矮人的腹腔里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太过洪亮的声
音让我感到了尴尬。但是,洛桑递给我的酒化解了这种尴尬。
酒,还有乡村邮递员的奶酪,加上正在降临的黄昏,使我与温泉的第一次遭遇
部分地应证了我的想像。
酒精开始起作用了,我说:“如果再有几个姑娘,漂亮的姑娘,跟我们一样赤
身裸体的姑娘。”
这句话使两个人大笑起来:“哦,姑娘,姑娘。”
“温泉里再没有姑娘了吗? ”
两个人依然大笑不已。
很多年后,在东京,几位日本作家为我们举行的宴会上,大家谈起了日本的温
泉。我问频频为我斟酒的老作家黑井谦次先生,是不是还有男女同浴的温泉。
川端康成小说里写过的那种温泉。老作家笑了,说:“如果阿来君真的想看的
话,我可以做一次向导。只是先听一个故事吧。”他说,他四十岁的时候,与阿来
君差不多的年纪,离开喧嚣的城市,到北海道去旅行。一个重要的内容当然是享受
温泉,同时,也想看看男女同浴的温泉。在外国人的耳朵里,好像整个日本的温泉
都是这样。而在日本,你被告知这种温泉在北海道。寻访到北海道,你又被告知这
种温泉在更偏僻一些的地方。黑井谦次先生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住在北海道一间著名的温泉旅馆,但那里没有男女混浴的地方。经过打听,
人家告诉他有这种温泉。他走了很长的路去寻访。结果他说:“温泉里全是一些退
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对我说:‘可怜的年轻人,以前没有见过世面,到这里’
来开眼界来了。”‘,黑井谦次先生这个故事,在席间激起了一片开心的笑声。
黑井先生又给我斟上一杯酒:“阿来君,我告诉你这个温泉在哪个地方,只是,
那些老太太更老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该被他们看成小孩了。”大家再次开怀大笑。
回到酒店,我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出发去据说也有很多温泉的上野县的上
田市。我眼前又浮现出了中国藏区草原上的温泉。草原宁静,遥远,温泉水轻轻漾
动宝石般的光芒,鸟鸣清脆悠长,那光芒随着四时晨昏有无穷的变化。
我又想起那次在温泉时的情形了。
我说:“如果这时再有几个姑娘……”
洛桑和乡村邮递员说,如果我有耐心,多待一些时候,就可以碰到这种情形。
但在花脸贡波斯甲和寨子里老辈人的描述里,从晚春到盛夏,温泉边上每一天都像
集市一样喧闹,许多赤裸的身体泡在温泉里,灵魂飘飞在半天里,像被阳光镀亮的
云团一样松弛。
美丽的姑娘们纷披长发,目光迷离,乳房光洁,歌声悠长。但是,当我置身于
温泉中,这一切都仿佛天堂里的梦想。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身边两个男人。我们都
喝得有点多了,所以大家都一声不响,躺在温水里,听着自己的脑海深处,什么东
西在嗡嗡作响,看星星一颗颗跃到了天上。
洛桑说:“这种情形不会再有了。这个规矩被禁止了这么多年,当年那些姑娘
都是老太太了。现在的姑娘,学会了把自己捂得紧紧的,什么都不能让人看见。男
人们被土地,被牛群拴住了,再也不会骑着马,驮着女人四处流浪。一匹马关得太
久,解开了绊脚绳也不会迎风奔跑了。”
“只有我,每天都在路上——”乡村邮递员还没有说完,洛桑就说:“得了吧。”
小个子的乡村邮递员还是不住嘴,他说:“我每天都在到处走动,看见不同的
女人。”我看见他口里的两颗金牙上有两星闪烁的亮光。
洛桑说:“住嘴! ”
邮递员又灌下一口酒,再对我说话时,他胃里的腐臭味扑到我脸上:“朋友,
我是国家干部,女人们喜欢国家干部,因为我们每个月都有国家给的工资! ”
洛桑说:“工资! ”然后,两个耳光也随之落在了邮递员的脸上。邮递员捂着
脸跳上岸,瘦小身子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使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太具象的鬼影。
他挨了打却笑出了声,话依然冲着我说:“这狗日的心里难受,这狗日的眼红我有
那么多女人。”
洛桑从水里跳出来,两个光身子的人在夜色中绕着小湖追逐。这时,下面的公
路上突然扫过一道强光,一辆吉普车大轰着油门离开公路向山坡上冲来。雪亮的灯
光罩住了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洛桑强壮挺拔,邮递员瘦小而且罗圈着双腿。车灯
直射过来,两个人都抬起手臂,挡住了双眼。车子直冲到两人面前才“吱”一声刹
住了。车上跳下一个人,走到了灯光里。
邮递员放下手臂,嗫嚅着说:“贤巴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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