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路渝宁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趟很长远的旅行,一直在黑暗中不断的漂浮,身
旁掠过很多光影,但她总看不清那是什么。
她犹闭着眼,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虽然她现在仍在黑暗中,但她觉得很舒服、很有安全感,仿佛再也没人能伤
害她,那些悲伤、痛苦都已过去,现在的她是轻松自在的。
忽然,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额头上,接着是鼻上、唇上。
“你这个小懒虫,还要赖床到什么时候?”一道熟悉而宠溺的声音,在她耳
畔响起。“医生说你明明已经康复了,却一直赖床不肯清醒,你知不知道这样令
我有多担心?”
这个声音是……谁?她皱起眉头,努力想着。
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像她所熟悉的那个人,但她最深刻的记忆,是他生气吼叫
的模样,所以她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开眼睛,现在这个温柔的他,就会变回那
个愤怒吼叫的男人。
“你当真这么狠心,不睁开眼看我一眼?难道孩子怎么了,你也不管了吗?”
他的呢喃充满了悲伤。
孩子?
路渝宁这才想到,自己孕育八个多月的孩子,到哪里去了?
她赶紧侧着耳朵聆听耳畔传来的话语,想知道关于孩子的事。
“我们的宝贝儿子已经诞生两个月了,早产的他已经离开保温箱,像正常的
婴儿一样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我替他请了一个褓母,二十四小时专职照顾他。
不过我还没替他取名字,因为怀他时你受了最多苦,所以我要等你醒来之后,亲
自替他命名,如果你还不赶快回来替儿子取名字,他就要当一辈子无名氏了。”
无名氏?那怎么可以!路渝宁慌张得想阻止。
孩子没有名字,那要怎么称呼,总不能一辈子叫宝宝、娃娃,或是阿猪、阿
牛吧?
商子央兴奋地发现,她的眼球转动变得频繁,而眉头也微微勾起,好似对他
的话语有反应。
原来他先前说的话,她不是没听到,只是不愿回应。显然她对关于孩子的事,
反应比较激烈!
商子央忍住对孩子的吃味,继续在她耳边给予“刺激”。
“而且你不醒来,孩子没有妈妈,你要他怎么办呢?难道要我另外娶一个来
当他的妈妈吗?”他假装自问自答道:“其实这也不是不可以,我想艾莲达和江
智媛都很乐意做孩子的后母,只是她们会不会善待孩子,可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他要娶艾莲达或江智媛为妻?
不行呀!他们绝对不会好好善待孩子的!
路渝宁急得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再说长夜漫漫寂寞难耐,谁来安慰我呢?唉!看来只好娶她们其中一个为
妻了,否则谁来慰藉我的寂寞?”他故意把自己说得像个不可一日无女人的大色
狼。
他要别的女人来慰藉他的寂寞?路渝宁听了好嫉妒,又怕他当真娶后母来荼
毒孩子,连连眨动双眼,努力想撑开眼皮。
见她反应愈来愈大,他知道自己下对了药。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她却依然
没有醒来,他再给予最后的一剂猛药——
“不过我想,她们大概无法长久容忍孩子的存在。”
没错!路渝宁欣慰地松了一口气,高兴他总算顾及到孩子的幸福及感受,谁
知道他接下来又说:
“好吧!为了不破坏我跟妻子的感情,一到孩子可以上学的年纪,我就立刻
把他送进寄宿学校,里头有人会照顾他,我只要偶尔去看看他就行了。”
什么?他要把孩子送进寄宿学校,还说只要偶尔去看看他就行了?
天哪!他怎能这么残忍?就算他们的儿子大得能够上学,依然只是个孩子,
他怎么忍心把没有妈妈在身旁的他,送到遥远的寄宿学校,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
这太残忍了!他怎能这么做?
“我不准……我不许你娶那两个女人……为妻……”她努力许久,终于艰难
地睁开干涩的双眼。
然而当她睁开眼,迎接她的不是负心薄幸的脸庞,而是满含喜悦与期待、热
泪盈眶的深情双眸。
“我终于等到你清醒了!”
这句话,包含多少商子央历经的辛酸与悲痛。
两个月前,她紧急入院剖腹产下孩子,虽然脱离了险境,但就此昏迷不醒。
从那天起,他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每每总在夜里懊悔、担忧地醒来,然后望着漆
黑的室内直到天明。
这种身心煎熬、生不如死的感受,若非亲身走过的人,是无法深切体会的。
“子央……”路渝宁怔住了,他的模样看起来好憔悴,好像很久没能好好睡
一觉似的,黑眼圈简直可比大陆国宝——熊猫。
“你好狠心!居然生下孩子之后,就这么昏睡两个月,不顾我有多么担忧,
迳自沉睡梦中。我要你补偿我!好好的补偿我!”他半威胁地柔声警告。“那…
…你想怎么做?”路渝宁有些害怕,他该不会想再把她关起来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商子央神秘地一笑,决心卖个关子。
就让她多着急一会儿吧!
“来,我们回家了!
这天。是医师宣布路渝宁完全康复,可以出院的日子。一早,商子央就迫不
及待开着车到医院接她回家。
“孩子呢?”路渝宁望着他空空的两手,失望地问。
在她清醒过来,但依然住院调养这段期间,商子央只抱过孩子看她一次,之
后就不曾再将孩子抱来。
他总是坏心地说:“想看孩子?那还不简单!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回家就能
看个够了。”
现在她即将出院了,他还不肯将孩子抱来。
“孩子先到某个地方等我们了,等会儿你就可以见到他,不必么着急。”他
酸不溜丢的回答,对于她爱孩子胜过他感到吃味不已
不过谁叫儿子也是他制造出来的?对于自己的“产物”,他还能什么怨言?
只能说自作自受吧!
“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路渝宁紧张地问。
他在她昏迷时的警告依然言犹在耳,她很怕他把孩子送到什么寄宿托儿所之
类的鬼地方,丢给一群陌生人去照顾。
“你想知道?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揽着她的纤腰往外走。
他一边走着,大手也不安分地在她的腰上、臀上游移抚摸,然后用满含情欲
的紧绷语调,附在她耳边哑声道:“经过这阵子的调养,你恢复了身材,而且更
玲珑有致了。”
前阵子她简直是骨瘦如柴,幸好他命人三餐按时送补品来,逼她全部吃下,
才把她逐渐养胖,恢复以往饱满红润的模样。
路渝宁听了,霎时羞红了脸,娇嗔地白他一眼。
这个大色狼,真是色性不改!在她挂心孩子去向的这时,他居然只想到——
“本来嘛!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们三个多月没同房,你要我不想?除非我
是太监。”
“你还说——”她已经够羞了,他还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很大声,完全不怕
引来侧目。
“好好!我不说了,我回去用做的总行了吧?”他语调饥渴,火辣辣的目光
简直像要当场将她生吞活剥。
“你——你去找别的女人呀!你不是说要娶艾莲达、江智媛什么的吗?你可
以去找她们呀!”
她翻起旧帐,乱吃飞醋。
“我是可以去找她们,但是我不要她们,我——只要你!”
路渝宁听了,又羞红了脸垂下头。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她想的那样?
他们来到停车场,商子央让她先上车后,立即驾车驶上宽广的马路。
一路上,他左手轻松掌控方向盘,右手则越过排档杆,紧紧握住她放在膝上
的手,两人没再交谈,只是默默享受宁静祥和的时光,此刻心灵上的满足,却远
胜过任何欢乐的时刻。
汽车逐渐驶向郊外,路渝宁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
这里已经远离都市尘嚣,难道他把孩子送到郊区的育幼院去了?
才正想着,汽车已驶入一栋有着宽大庭院的宅邱,放眼所及,皆是花朵纷纷、
缘木扶疏的庭园。通往主屋那条长长的车道两旁,立着一个又一个缀满粉红玫瑰
和蕾丝的拱门,看起来像极了通往圣坛的红毯。
“这是哪里?好漂亮!”
路渝宁忘我地赞美道,丝毫没有察觉有何怪异之处。
直到汽车在宅邸门口停下,从屋内走出大批迎接的人——包括她的父亲、继
母等许多她熟悉的亲友时,她惊喜落泪之余,才发现不对劲。
这栋房子是——
“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居,商太太!”商子央低头亲吻她柔嫩的粉颊。
“子央,你……”路渝宁惊喜交加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想娶你为妻!渝宁,你肯嫁给我吗?”他有点忧虑地望着她,怕她还记
恨他差点害她和宝宝丧命那件事。
然而路渝宁只是喜极而泣地问:“为什么?你明明是不肯结婚的。”
“因为我爱你!”
“不可能!”骗人!他明明就恨她,怎么可能爱她?
“你忘了在你昏迷前,我就曾告诉过你,我爱你呀!”他好声好气地提醒道。
“那是你以为我快死了,所以才那么说的。”她不敢轻易相信,怕相信之后
发现这只是一场玩笑,她会承受不住的。
“不!如果不是我真心所爱的女人,我绝对不会随便乱说,我说爱你,就是
真的爱你,难道这阵子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还无法让你感到我的真心吗?”
这是否就是报应?他好不容易真正爱上、准备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居然怀疑
他的真心?
“我只感受到你的手整天在我身上摸来碰去。”路渝宁低声嘀咕。
“那全是为了替你的婚纱量尺寸呀!”商子央窘红着脸大喊。
“呵呵!渝宁,今天可是你结婚的大日子,典礼差不多快开始了。来!我替
你设计了一套漂亮的婚纱,尺寸就是子央‘手量’后告诉我的,也不知道准不准
确,你快来试穿看看。”
路渝宁的继母笑呵呵地将她拉到身旁,准备带到房里更衣。
路渝宁的视线接触到站在继母身旁的父亲,立即畏缩地垂下眼眸,怯生生地
喊道:“爸……”
路渝宁的父亲路广舟不发一语,只是抿唇严肃地望着她,路渝宁羞窘不安地
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商子央快步走到她身旁,保护地将她搂进怀里,然后睁大眼眸直视即
将成为他岳父的男人。
“爸,关于渝宁未婚怀孕的事,请你不要怪她!您该知道,这种事通常都是
男人的错,如果您要怪,一切都请怪我吧,不要怪渝宁,她是被我强迫的。”
听了商子央替她辩解的论,路渝宁大惊喊道:“不是这样的!子央,明明是
我——”是她趁他酒醉时引诱他,才会怀下孩子,并不是他强迫她的。
“我知道,是你们两情相悦!你说对不对,广舟?”路渝宁的继母笑着说道。
路广舟看看心爱的妻子,叹了口气,告诉自己:罢了!
如果今天立场对调,他可能也会不顾一切将爱妻吃了,先将她占为已有再说。
再说依他看,这个姓商的小子确实是爱着他的女儿,他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不过身为岳父的尊严可不能打折扣,他还是板起脸,搬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教训这对小儿女:“你们简直是乱来!还没结婚就先生了孩子,根本是本末倒置,
顺序错乱!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世界就大乱特乱啦……”他教训得义正辞
严、头头是道,可是他心爱的妻却在一旁扯他后腿。
“还说呢!刚才是谁一看到小外孙,笑得嘴张这——么大。”她了个夸张的
大嘴姿势。“还直说这小子长得好,将来是将相之材?现在又教训人家不该先生
孩子,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唉!你这是——”路广舟被妻子一拆台,顿觉面子挂不住。
见父亲被继母调侃得说不出话的窘样,原本害怕父亲怒气的路渝宁,终于宽
心笑了出来。
原来她从小敬仰畏惧的严谨父亲,在心爱妻子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
人呀!就像——
她仰起头,注视也正低头凝视她的商子央。
从他深情款款的眼中,她看见了真诚与——爱。此时她终于相信,他是真的
爱她。
正因为爱她,所以他愿意抛弃他最崇尚的自由,走向家庭、妻子与责任。这
时,褓母刚好将“盛装打扮”后的宝宝抱出来,顿时引起场一阵骚动。
“我的宝宝!”路渝宁第一个上前,接过她还有些陌生的孩子。
他身上穿着小天使造型的白色袍服,腰间系着腰带,头上还戴着柔软的白色
发圈,上方连接一个金色的光环,唇红齿白,软嫩可爱的模样,看起来活脱脱就
是个天使。
“好可爱……子央,我们的儿子好可爱……”路渝宁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
说不出话来。
抱着孩子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满足,再加上爱她及她爱的丈夫——她
忽然觉得,人能活着真好。真的,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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