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调查就没有真相
由于土炮(胡土根)的到案,樟坂人民法院刑事庭决定就李寂被杀案重新进
行法庭调查,胡土根和陈步森一起出庭。
由于案情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几乎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悉数到场。冷薇也
被母亲扶着到了法庭。刘春红也来了,被周玲控制在另一端的座位坐着。郑运林
挥着旗子坐在冷薇的后面以示对她的支持,但他的旗子被法警收缴了。董河山进
到法庭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含着自信,预示着他对新出现的情况
了如指掌。沈全出庭时则显得忧心忡忡,他今天只是作为陈步森的辩护人到场,
实际上他很想成为胡土根的辩护律师,但后者显然不在乎他的好意。胡土根到庭
的时候,头转来转去,目光四下飘忽,一副羁骜不驯的样子。最后,他终于看到
冷薇了,他的目光像棍子一样敲到她身上。冷薇发出颤抖,她看到了亲手用棒子
敲碎丈夫脑袋的人,她双手抱肩,好像快要倒下去了。陈步森则眼神平静,他什
么人也没看,只是低着头。
法庭调查开始。接下来出现的场面有些令人感到滑稽,只有陈步森一个人回
答法官的问题,胡土根完全无视法官的提问,他用带着嘲讽的目光看着陈步森,
好像注视一个小丑。即便如此,法庭调查仍然继续下去,重点在于向胡土根提问,
让他重新描述整个犯罪过程。董河山对他说,陈步森已经讲述过犯罪过程,现在,
你从你的角度重新讲一遍。胡土根说,我没有犯罪,不叫犯罪过程。法官说,你
把事件过程描述一遍。胡土根说,我早就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但没人想听
我说,今天,终于有人听我说了,但我已经成了罪犯。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胡土
根身上。我要说就要说很长,否则我不说,我一句话都不说。胡土根说。法官说,
你要真实地说出来。胡土根说,我保证说的全是真的,但你们要听我说完。
接下来是胡土根对法庭的陈述,虽然多次因故被打断,为了全面展现当事人
的描述,这里作了适当的调整,所以胡土根的陈述仍是完整的:
我叫胡土根,土炮是我后来自己取的名,我要一炮打死我的仇人。我的家在
云墩乡,那里是一个花乡,一到花季,满地都是鲜花,每家每户都种花,因为花
很好卖,虽说不能发大财,但可以过日子,我和我父母就靠这几亩花圃维持生活,
我是他们的独生子。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们就会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种
花卖花过日子。
就在我母亲准备给我提亲的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县里下来人到我们村宣
布,云墩乡的大部份土地要被征用盖高楼,给城里人住,限我们在半年内搬迁。
我们村的人当场听了就傻眼儿了,因为我们是靠种花讨生活的,没有土地我们今
后怎么生活呢?我约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到乡里了解,乡里的干部说一定会给我
们补偿,发给我们土地和房屋拆迁的补偿费。我问他有多少?那个干部说够我们
今后过得像皇帝一样。我旁边的人就问,皇帝是什么?那个干部就笑着说,你们
可以到城里买房子住了,乡下人变成了城里人,不就是当上皇帝了吗?我们听了
真的高兴了一阵子。
可是拆迁款标准下来时,我们村里的人都傻眼儿了。一亩地的补偿费经过七
除八扣到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块钱,房子一幢也只拿两万多块。我们拿着这点钱能
干什么呢?到城里买房子,一套最便宜的也要十三、四万,贵的要三十几万,我
们等于在一夜之间无家可归。我们总不能搬到更远的村子吧,就是愿意搬去,人
家也不要我们,他们不会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地让给我们种。我跟父亲说,这钱
不够我们活一年的,我们不能要这笔钱。父亲说,那怎么办呢?我们到城郊租房
子住吧。城郊租一间民房一个月也要两百元的,租上几年我们就坐吃山空了。
想到这里,我两眼发黑。于是,我串通村民到乡政府提要求,乡干部对我们
说,合法征用土地用于建设是国家政策,要我们顾全大局。我说,我们的房子没
了,地也没了,以后我们住在哪里吃什么?那个乡干部,看着像副乡长的,一副
蛮横劲儿,说,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农民就是太懒了,以后怎么办?想办法呗!
别人能到城里打工,你们为什么不能?我说,可是,我的房子和地没了,你们给
的钱太少,不公平。那个副乡长摆摆手说,你别找我,找国家论去吧。这个副乡
长的态度把我惹火了。我这人就是急脾气,一下子冲上去把他摁倒,揍了他几拳,
后来被人劝开。副乡长就让治安人员把我抓住,要送我坐牢。后来乡长来了解情
况后,把我放了,说,以后不要打人。副乡长对我说,你就等着瞧。
越来越多的农民跟我一样,不愿意那么贱卖了土地和房子。大家都不要钱,
坐在乡政府门口要求提高补偿款的数目,父亲求我别闹事儿,我被他关在家里。
可是,我的朋友胡石头和陈三儿他们已经在市场那地儿聚集在一起,围了一百多
人,要求提高补偿款。我偷了个空跑出去,看到市场的人很多,陈三儿对我说,
他们要在这里盖高楼,一套房子卖五十万,却只给我们这些钱。这时,警察来了,
好像是他们从县里搬来的,把我们赶散了。
过了五六天,事情闹大了。那个副乡长带着治保主任和几个保安来抓人。说
我们“阻碍交通”,胡石头和陈三儿都被抓走了。一共抓了七八个人,要告他们
“冲击政府机构罪”。被抓的人的家属不服,在乡政府门口坐了一个月,人还是
没有放回来。后来就审判了,当听到判决结果时,大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胡石
头被判了十五年,陈三儿判了七年,还有几个判了五年、三年和一年。我父亲吓
坏了,跪在地上求我不要乱来,我说,我不是要乱来,我不乱来,你告诉我以后
的日子怎么过?我们没有了住的,也不能种花了,没有活计了,吃什么呢?到城
里我们两眼一抹黑,谁会要我们这样的没文化的人?我对父亲说,我可以不闹事
儿,但我就是不搬,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着。
我就这么挺着。可是拆迁队果然来了。村里人都学我的样儿,不闹事儿,但
就是不搬。副乡长在我面前晃着一张纸片儿,说,我可是有正规的拆迁办的文件,
你要是不搬,我吿你无正当理由拒绝拆迁,妨碍公务。我说,你就告去吧。副乡
长看着我说,你想做钉子户是不是?告诉你,我就是专拔钉子户的。第二天,村
里出现标语,上面写着“狠拔钉子户!”。
当天晚上,趁我不在家,我们家冲进几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挥着一种很粗的
棒子,把我们家的东西砸了个底朝天,打完后对我爹说,先打你,不搬,过几天
还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就是那群叫棒子队的人,专门教训钉子户的。父亲和
母亲吓得哆嗦,我回家的时候,这回是母亲跟我跪下了,她说,根啊,别跟他们
作对了行吗?咱们搬还不行吗?母亲的眼泪让我也险些掉泪,但我说,我不搬,
这是我的地,我的房,难不成我是这国家的房客,说让走就得走吗?第二天,拆
迁的推土机来推我们家,父亲就躺在车子底下,抱住车轮。车子只好返回头。可
是第二天开始我们家就有人扔砖头。有时全村会突然断电。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那天夜里,我们正睡着觉呢,突然听见有人敲锣,说
东头失火了。大家就披了衣服出了屋,结果大家一出屋,家里却起了火了。先在
东头起的火。我家住西头。我跟大家说,这里面有鬼!为什么我们跑出屋才起的
火呢?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的。我跑来跑去,要抓那些一边敲锣一边放火的人。可
是火势越来越大,整片房屋都烧起来了,我知道完了,他们成功了。
等到我跑回到自己的房子面前,发觉我的家已经在烈火中烧散架了。父亲跪
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说母亲还在屋里头。也就是说,我母亲没来得及出来,被
掉下来的橼子砸了,活活烧死在里面。第二天,拆迁队的车就来了,他们很快地
推平了已经被烧得东倒西歪的房子。
我的母亲死了。我到各级政府申诉,可是没有证据。乡里的人说是流氓放的
火,他们会查清这件事情。但半年过去了,流氓还是没有抓到。我和父亲只好到
比家更远的地方租房子住,租的是民房,比我的家更破,还得付房租。最要命的
是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我觉得前途茫茫,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和我的父亲没活儿干,我在樟坂西坑煤矿做工的表哥叫我们到他们矿上去,
说一个月可以挣上千来块钱,还可以住矿上的房子,省下房租钱。我和父亲一商
量,因为呆着也没活儿干,就打上包袱往西坑煤矿去。我们到了矿上,觉得这矿
还不算小,心里很高兴。因为我们听说过小煤矿常砸死人。表哥对我们说,矿不
算大也不算小,凑和吧,但是在上工之前,要跟老板签一份协议。我问是什么协
议?表哥说,生死协议,就是说出了人命矿上赔你一万五千块钱,双方两清,再
不追究对方的责任。我一听就毛了,说,这比我的房子还不值钱。表哥说,外包
矿工都得签这东西,你不签就走人。我听了不知道怎么办。表哥说,我们都签的,
谁说一定会死呢,看你运气,我们矿井装了瓦斯报警仪呢。父亲说,就签吧,咱
需要钱呢。我们就在那天和矿上签了生死协议。
下井了十多天,我才听说,这个矿以前常常突然出水出泥,死的人平均下来
三十天死一个。我吓坏了,可只得做下去。我想老天应该会保佑我们这些已经很
可怜的人。我看到井下装了瓦斯检测仪,这种机器很灵,瓦斯一超标它就响,响
了几声就自动断电,大家就停工。可是那段时间正好快到春节,矿主不想停工,
因为停工就会减产,他要我们加班,自己却开着奔驰车转来转去。我看见工头把
瓦斯检测仪用衣服抱起来,心里就发毛。第二天下井的时候,我不下井。因为听
说工作面着火了。工头很凶地对我说,不想下井,可以,交一百块钱到财务科,
否则就开除。我们只好硬着头皮下井,一边灭火一边工作,火还是没有完全弄干
净。我们每天从井下升井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啜一小口酒,说,我又多活了一
天。
第二天我发烧,就在工棚里躺着。我正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叫。
我吃力地爬起来,发现外边的人都在跑。我走到外面,才知道井下240 公尺在下
午二点时,3110外风道掘进工作面发生矿震,地面瓦斯通风检测无显示了。我们
这口井是立井,高瓦斯矿井,大家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父亲正在井下。我发
着高烧,眼一黑,就倒在地上死过去了。
父亲就这样死了。
这次事故一共死了三十个人。但外面都不知道,因为报纸不让报。我在矿主
办公室门口骂了一天,我知道是他叫人把瓦斯检测仪用衣服包住,是他害死了我
父亲。我威胁要上吿,不让父亲的尸体火化。结果死的人都赔了一万伍千块钱,
就是我的没给。我去找矿主,老找不着。工头说会给我,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就
是不给我,我知道他们要整我。第三天,他们通知我去领钱,我到办公室,矿主
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就是你想吿我吗?我说,你用衣服把仪器包住,不管
我们死活,每天一升井,你只问今天的产量多少。矿主说,我是老板,不问产量
问什么?看见你们一个个上来活蹦乱跳,难道我还问你们死了不成?我告诉你胡
土根,你别动不动就想吿谁,实话跟你说,你别闹,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开
矿开到这么大,不是瞎弄的,在市里头没人给我撑腰,我能开到现在吗?你知道
谁是我的哥们?今天跟你说也没关糸,就是李副市长,李寂,知道吗?分管工业
和安全的副市长,你跟我对着干,是自找麻烦,你就是告到天边,也不会有结果,
而且,我们是签过生死协议的。他对旁边的人说,给他清帐。工头就拿出一个信
封,说,这是一万块钱,加上这一张荣兴饭店的消费卡,值五千块钱,一共是一
万五千块。我问为什么给我消费卡?工头说,协议上没说不能给你卡,你可以去
饭店吃饭,我相信你一辈子没吃过那么高级的饭。
我拿了钱和卡出来,才发现我父亲的尸体被人偷偷运去火化了。我被骗了。
我和表哥去火葬场抱回父亲的骨灰,从坛子里我扒拉出父亲一块没烧透的头盖骨,
痛哭了一场。不到半年时间,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我下定决心要报仇。我把
父亲的头盖骨用线牵了挂在胸前,找矿主算帐。我对表哥说,我不想活了,我要
把他杀了。表哥吓坏了,劝我不要这样做。他说,你挂着这样吓人的东西,还没
挨着矿主就让人抓走了。于是我就把父亲的头盖骨掖进怀里。我对表哥说,没你
的事,以后都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到处找矿主,要把他杀了。可是我找了两
个月也没找着人。后来我听说上面要查这次矿难的事,老板逃跑了。
我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成天在樟坂街上闲逛。有一天,我逛到了一家饭店前
面,就是那家荣兴饭店。我摸出那张卡,走了进去。保安挡住我,我说我有卡,
他很吃惊地看我,还是让我进去了。那一天,我吃到了我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东西,
桌上摆满了好菜,有几十种,我吃都吃不过来。周围都是穿着光鲜衣服的人,只
有我一个穿着黑乎乎的矿工的工作服。我一个劲儿地往肚里塞东西,一直吃到吐
出来。我那一顿吃掉七十块钱,相当于我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吃哭了,在卫生间
里难过得蹲在地上。后来我把表哥找来,和他一起吃。我不吃白不吃,因为卡不
能换成钱。有一次表哥找了十几个哥们来吃,他们吃得很高兴,饭店从来没有进
过这么多脸上黑黑的工人,大家都奇怪地看我们,就像看猴子一样。我看着他们
大口吃肉的样子,心如刀绞,好像看到他们在吃父亲的肉,因为这是用父亲的命
换来的。
就在那天,我在饭店里看见了一个人。就是矿主说的李副市长,我听见别人
叫他李副市长,他和一帮人从包厢出来。我突然明白我要做什么了。我听工头说
过,这个副市长是矿主的后台,还有地矿局长、煤炭局长和执法大队长都是矿主
的红人,一起在煤矿入股分红的。这帮人合伙赚钱,剥削我们,现在人死了就这
样对付我们。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我不想杀矿主了,要杀就杀市长。我想,
肯定是这个市长撑矿主的腰,他就是我的仇人。我要杀死他。
我开始准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知道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我参
加了黑社会团伙,认识了大马蹬。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什么,我只
是想利用大马蹬。我摸清了李寂这个人的情况,他就是发采矿许可证给矿主的人,
工头亲手给他送过钱,他就是我的仇人。他拿了矿主的贿赂,跟他就是一伙儿的。
我要把他杀了。但他是市长,我不好下手。所以,我需要大马蹬帮忙。可是大马
蹬事后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跟大马蹬不一样,我跟陈步森也不一样,我不是要
抢劫,我不是要杀人,我是在杀一个我的仇人,虽然我不认识李寂,他也不认识
我,但我知道我们是仇人。
今天你们明白了,我为什么要犯罪,我没有犯罪,人家这样欺负我,把我赶
出家门,抢走我的地,烧死我的母亲,害死我的父亲,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
灵,难道不能出口气吗?我今天杀了李寂,就是杀了那个副乡长,他们是一路货,
我只要杀了一个,就出了气。我没有能力反抗,我算什么?连蚂蚱也不如,我知
道我最多也只能干这一回,所以我一定要成功,这就是一场赌博,我成功了。现
在,我死也无所谓了。我对得起娘,也对得起我爹了!
胡土根的话令法庭静寂一片。仿佛一颗巨大的炸弹掉落,但谁也没有听到爆
炸声。胡土根把目光转向冷薇,此刻的冷薇已经脸色苍白。胡土根对她说,你这
个贪官的臭婆娘,去死吧。你看见了我杀了他,又怎么样?他死一万遍也不解我
的恨。他又对陈步森说,我操你妈陈步森,你还是个人吗?你做贪官家的狗,你
有什么罪?你认个什么罪呢!你瞎了狗眼了吗?他们该杀,该杀!胡土根突然伸
手狠揍陈步森,往他脸上吐唾沫。
法警迅速上前制服了他。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