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擦着泪，小米冲回自己的房间，拿了包袱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出去。沿路上遇
见好多人要跟她话别，但她理都不理他们，只是捂着脸一路哭着冲出去，就连管家
宋禄叫她也不听……
到了街上，见许多人都在注意满脸泪水的她，她更觉得气闷，索牲选了条没人
的小巷子慢慢地走着……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鸡婆？明知道宋浣在气头上，却还是要用那
样的方法去安慰他？为何她要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在宋浣心中是个特别的人？特
别到能令他为自己改变？更能听她的话止住他心中的狂怒，更特别到不会失去理智，
而不伸手打她？
自己算哪根葱？
她真是太看重自己了，也瞎了眼才会喜欢上这种只喜欢女人外表，不看她内涵
的没脑男子！
恨恨地再用手背抹去自己狂飙不止的眼泪，见到前头有块大石头，小米索性颓
丧地坐在那儿抱头痛哭！
她决定自己只要再哭这么一回，就这么最后一回哭过，她就再也不要为了宋浣
的事伤心。到了郑州后，自己绝对绝对要把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她真能忘得了吗？
当小米在这儿抱头痛哭时，宋浣却骑着快马，一路飞奔到码头去。沿路问了好
几个人，都说小米边哭边跑出了大门，脸色非常难看。宋浣一听到这个消息，觉得
胸口一阵气闷，简直快要疯了！
为什么他要说那些伤害人的恶毒话？她的年纪比自己还轻，姑娘家最重视的该
是容貌，她应该也曾为了这件事情自卑，说不定更是她的心结，自己居然这么残忍
地骂她丑！他那句话一定给她很大的打击，更将她伤得遍体鳞伤，就算是跟她道歉，
恐怕也很难求得她的原谅吧？
自己真不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但打了女人，还出言侮辱人家。就算自己心
情再不好，也不该这样子做啊！
宋浣在心中不断地骂着自己，一边仔细地梭巡着路上的行人，看看有没有小米
的踪影。在码头上找了所有开往扬州的船，却没寻到小米。原想再转回去找，但宋
浣想想从汴京回去扬州只有在这处地方搭船，小米不可能会去别的地方，不得已，
他只好在码头边等了又等，希望等会儿能遇到她，跟她道歉……
却说小米哭得两个眼睛肿成核桃般，想到自己跟人约定要去码头搭到郑州的船，
她终于不情愿地提着包袱到了人声杂沓的码头。正当她努力睁大眼睛想找到约定的
人，却远远见到宋浣正在另一端东张西望着，似乎是在找谁。
难道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她的心狂跳着！
不，她死都不要被他找到！再被他找回去，万一他跟自己恳求几句话，她知道
自己必定又会心软了，但下次一定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该因为喜欢他便让
他予取予求。她不要再纵容宋浣了，也不要原谅他，就算他真的对自己曾说过的话
反悔，她也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她要他一辈子都记得她！
小米心惊地赶紧回头便跑了起来！宋浣站在人群中，远远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人群中窜动，他立刻认出那是小米，便追了上去，边跑他边大叫：“小米！你等
我一下！”
他几个跨步，眼看便要追上她，小米虽然有武功，脚程也不差，但女子和男子
的脚程原本就不同，再加上附近人多，让她不方便穿梭，眼看自己要被他追上，她
情急之下便跳上一条停在码头边快要开的船。原以为宋浣会死心，谁知他还是追上
来了！
感觉他在自己身后，小米的心扑道扑痛跳得好厉害，怕被宋浣找到，她心一横，
干脆蹲下去把人皮面具给撕了下来！
她就不信这样他还认得出她来！
“小米！”
追上船的宋浣，终于在一群人中找到小米，喜出望外的他正将小米的肩抓住，
硬将她转过身子来，谁知道那抬起头来的姑娘不是小米，而是个长得好美、且眼神
惊慌失措的姑娘！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宋浣很尴尬地放开手，忙不迭地向身前的女子道歉。一脸
失望的他，疑惑地看着那一身穿得跟小米一模一样的娇俏姑娘。真是太奇怪了，这
姑娘的背影跟小米也未免太像了吧？
虽然不甘心，但这姑娘怎么看也不会是小米，宋浣只好失望地跟她连声道歉，
然后一脸疑惑地下了船。
小米眼看宋浣下了船离开，还焦虑地东张西望找着自己，一刹那间，她的心底
有个声音要她叫住宋浣，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都跟他讲明白；但是理智却告诉她
不行，要她忘了他的事，再也不要见他……
正当脑中乱纷纷地望着宋浣越走越远的背影，冷不防却听见一阵骚动声从身后
传来，当她转过头去见到为首向她走来的那个人，她便知道事情更糟了！
正想拎起包袱跳船逃走，十几个上身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一声不响地迅速将
她围起来压住……
“大小姐，你总算出现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再找不到你，我们
真的没脸回去见帮主了……”
那人正是漕帮中的分舵主，原本也是支持小米继任帮主那派的人。自从小米离
家出走，那群人便群龙无首，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小米居然会出现在他的船上自
投罗网，让他“抓”回她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早在半个月前喜儿的行踪曝了光，帮主韩啸天便通令汴京分舵的人要尽力寻找
自己的女儿，因此，能找到小米可说是大功一件，大家可说是铆足了劲拼命寻找！
“喂！你们认错人了啦！”
小米还要再否认，但根本没有人会听她的话，众人中为首的中年汉子，上前紧
抓着小米的手，像是怕她再溜走一般，说了声：“大小姐，多有得罪了！”赶紧要
人拿过绳子，将她捆个结实坚牢，然后抬进船舱里……
小米连大喊“放开我”都没机会，便被拖进了船舱。
将船上原本要搭船的人通通赶下船，这一条只载着漕帮自家人的轻便大船，不
消多时，就这么一路飞奔回到了扬州……
而自从宋浣那天在码头没追到小米，宋家便又陷入一片水深火热当中……
“拿开！把东西拿出去，有多远滚多远！滚！”
伴随著碗盘的破裂声，阿荣脸色惨兮兮地连滚带爬地从三少爷房间跑出来，在
门口的几位女婢见到他的惨状，不禁摇头同情他可怜的遭遇。
自从被苏家退婚后，三少爷宋浣的脾气便大得惊人，在账房帮忙的下人没有一
个人没被他骂过，更不要说是送饭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女婢和男仆阿荣。在小米走后，
大家才深深觉得小米真是一个再伟大不过的人，居然在先前可以跟脾气吓人的三少
爷相处那么久，而且还哄得他服服帖帖的。
但除了那苏家的退婚，三少爷似乎还在为着什么事懊恼着。大家猜测是为了那
天小米和三少爷吵架有绝对的关系，小米那天不怕死地跟三少爷吵了一大架，后来
两人是怎么结束这场吵架，小米为何哭着离开宋家，从此再没回来过，三少爷虽然
追出去，但到那天夜晚却颓丧地一个人回来，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在宋家流窜交织编
排成各种不同的版本，成为宋家仆人茶余饭后的闲话。但总而言之，三少爷的脾气
是一天比一天大，所有服侍他的人都快要受不了了！
小米，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拯救大家呢？
为了再将小米找回来，管家宋禄找了当初推荐小米进宋家、自称是她亲戚的人，
但后来才发现那人也不过是她从扬州到汴京船上萍水相逢的船客，根本不知道小米
的老家在哪儿，只知道她可能是扬州人！但扬州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虽然大家殷殷期盼，也到庙里去烧香求佛祖帮忙，但无奈小米的行踪还是如石
沉大海般，一点消息都没有。正当宋家上上下下已经快要被宋浣给逼疯了，直到这
天，佛祖好像听到大家的祈求般，终于露出了一丝的曙光……
“混蛋！”
待在房里的宋浣，自从小米离开他的那天起，宋浣就从没好睡过一天，他不断
地自责再自责，为何自己要对她说那些话？心中骂自己混蛋不下一千一万遍，但追
不回小米向她道歉，他就没办法从自责的牢笼里被释放！
但除了那件事，宋浣之所以会那么自责，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大哥宋沂将那两
张纸交给他……
当宋沂将两张上面写满了字的纸交给宋浣，宋浣原是莫名其妙，但仔细一看那
纸上的字，从蹙眉不语，最后了然明白了纸上的意思，他不禁满脸通红，身子有些
微颤抖！
纸上那首杜牧的情诗旁，写满的都是自己的名字，但更多的却是泪痕，将字给
晕开了。宋浣一看便明白，小米是边写边哭的，虽然他一向以女孩子暗恋自己为自
豪，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喜欢上自己！
为什么自己会看不出来她对自己的爱意？
现在细细回想过往两人相处的一切，宋浣暗骂自己不但粗心更是猪头。为什么
没发现她对自己的情感，除了是主仆之间的信任外，事实上还有更多暧昧不明的地
方……
但就因为傲慢自大的自己从不在乎她，根本没将她当一回事，所以也不会体会
出她对自己是多么用心，总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但看现在又有哪个婢女可以像她那
样细心对待自己？那样的温柔和体贴……
哦！他真恨自己是笨蛋，居然看不出她眼底对自己的特殊情感，还伤害她骂她，
用那么残忍的字句骂她。
想起自己的那一巴掌，宋浣真是恨不得将自己的手剁掉！
事后他虽然不听父亲劝阻，千里迢迢到扬用去了一趟，但整个扬州那么大，他
根本就找不到小米。在扬州待了五天，宋浣知道不是办法，只好又颓丧地回家了。
“小米……你到底在哪里？”他喃喃自语道。
宋浣不觉又回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他追去码头，是找到一个穿着打扮像小米的姑娘，谁知他追上船一看，却
发现那根本不是小米。那个姑娘太漂亮了，跟小米的长相完全不一样，但为什么一
向自恃眼力很好的自己，居然会看错人呢？
宋浣想了千遍万遍，就是没办法了解自己当时为何会弄错？但现在想想那个姑
娘实在太奇怪，为什么被宋浣追了那么久却没有停步？她应该听见自己叫她小米才
对，但她为何没有回头看身后叫唤她的人？甚至被他抓住时还低着头，一副心虚的
样子？而抬起头来还满脸泪痕？宋浣很怀疑就算她不是小米，也该是和小米有关系
的人才对！就凭她身上穿的衣服和小米一模一样，他就该怀疑她，不该放过她才对！
但笨蛋的他居然当场就这么放任她走了，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那船早已开走
了半个多时辰，他根本就没办法查到什么。
恨恨地握拳重击桌面，宋浣很气自己的疏忽，居然把到手的线索就这么放弃了
……
“三弟，心情不好吗？”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二哥？你回来了？”
见宋沐居然出现在房门口，宋浣吓了一大跳，赶紧站了起来。
自从小芊被契丹的父母找回，恢复了公主的身份，宋沐当了驸马爷随着小芊到
契丹去，这一晃眼就快四个月了。宋家的人原想宋沐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家，没想
到如今他却这么快就回家了。见到宋沐，宋浣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宋沐跟小芊回到契丹上京西楼城住了几个月，小芊嫌那儿天气太冷又没汴京好
玩，天天吵着父亲要回汴京。她的父亲拗不过这个娇娇女，只好安了个契丹驻宋大
使的官名给宋沐，要他带小芊到汴京就职，而一拿到派令，小芊便忙不迭地要宋沐
赶快回汴京这个繁华之地……
两兄弟聊着这四个月所发生的事，宋浣一到大厅见到二嫂小芊，猛地想到小芊
当时跟小米很要好。正要开口问她小米的事，没想到小芊却先问他：“听说小米离
开了？”
当时她在宋家浑身是伤，她求小米带她离开宋家，小米二话不说便很有义气地
带她离开。她从小便在江湖打混，几次和小米这么近身地接触，怎么会看不出来小
米脸上戴的是人皮面具，而且也小有武功。只是宋家的人没人发现罢了。小芊当时
也没问她是为什么才躲到宋家来当女婢，但她知道小米身上可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
秘密……
听小芊这样一问，宋浣喜出望外，赶紧迫问她：“小芊……不，二嫂，你知道
小米人在哪儿吗？”
先前小芊即使贵为公主，宋浣对她也从没好脸色看，更不认为她是自己的二嫂。
如今要不是为了小米，他这“二嫂”两个字根本就叫不出来！
小芊见他那副心急的样子，心中暗笑……
刚才她和几个之前熟悉的女婢聊天，知道宋浣为了小米离开的事大发雷霆，大
家都暗地里说他定是喜欢上了小米！否则不会那么生气。但宋浣这个喜欢美女的少
爷会喜欢上小米？这可真是稀奇！
微眯着大眼，小芊故作惊讶地道：“三弟，你找她做什么？不是说她已经回家
乡成亲了吗？难道你还要找她回来服侍你？”
宋浣哪会不知道她故意要自己出丑？但小芊可是他惟一的希望，要是她不告诉
自己小米的住处，他可是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要是以前的他，一定死也不理会小芊的揶揄，转身便走。但现在，为了再见小
米一面，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
“我……”不管大家好奇的眼光，宋浣有些脸红地道：“那天她走得匆忙，原
本我要送她的礼物还没交给她……那天我对她又有所误会，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才行。”说着一脸殷切地望着小芊。
“是吗？有什么话这么重要，非得再见她一面？你先说来我听听看，我再决定
要不要帮你想办法……”小芊闲闲地剥着葡萄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你……”宋浣见她那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很想抓起身旁的花瓶，就这么往
小芊的头砸下去，但他所有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忍耐！
等他见到了小米，他……他不打这妖妇一巴掌他誓不为人！就算她是他的二嫂
也照打不误。他恨恨地想着。
脑筋转了一转，宋浣勉强按捺住自己的火气，挤出个笑容赔笑道：“二嫂，你
别刁难我好不好？你能告诉我小米住在扬州的哪里吗？好让我去找她。”
“不行。”小芊一下子就回绝了他。故意沉着脸对宋浣道：“你不跟我说要找
她的目的，我是不会告诉你小米的真正住处。要不要就随你便吧！”说着叫人再拿
了刚上市的樱桃出来，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你……”宋皖看着小芊的脸都快抽筋了！二哥怎么会娶这种刁妇为妻？要是
小米，绝对不会这样对待他！
小芊见他气得青筋暴露，还是很开心地道：“三弟，如果你不愿意说，那我也
不会说哟！要知道小米现在要成亲了，要嫁的是另外一个男子，万一你找到她又跟
她纠缠不清，坏了她的清白，她往后要怎么过日子？除非……”
她顿了顿，一双慧黠的眼睛带笑地看着他，却不再说话。
“除非什么？”他不耐烦地对她吼道。
哦！这个女人到底要怎么样？他都这么求她了，她还不愿把小米的住处告诉他，
她到底要怎么样刁难他才甘愿？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她。
没想到小芊被他一吼，只是耸了耸肩道：“既然你那么没诚意，那便算了！唉！
原本人家还想跟三弟说几件小米的私事，谁知三弟不想听，那就算了……”说着站
起身子拉过宋沐就要出去。
“你……”
不管眼前两位哥哥的注目，宋浣硬是将小芊粗鲁地拉过来！
“你……你快说！”他简直是咬牙切齿地对她咆哮，一张狰狞的脸像只恐怖的
大狗般可怕，那平常整日浮现在脸上的斯文俊美笑容早就没有了……
宋沐见弟弟动怒成这样，忍不住出来打圆场：“小芊，你就别刁难三弟了，他
也是急着找小米太过心切才会这样……”说着拍了拍宋浣的手，示意他放手。
宋浣被哥哥一提醒，这才如梦初醒地放开小芊。
“对……对不起。”
再怎么说，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也算是他的二嫂，自己刚才那样做也未免太过
分了！但他真的是心急啊！
小芊原来还想多整他个一刻钟，但见自己的木头郎君都出来打圆场了，也该给
宋浣一个台阶下了。挥挥手，她一副很有肚量地道：“好啦！看你跟我道歉的分上，
我就告诉你小芊的下落……”说着转头跟自己的婢女蓉儿道：“去把那幅画像拿给
我。”然后又悠闲地吃起桌上刚端来的水梨。
小芊刚恢复公主的身份不久，在要回去契丹之前，便找了小米开诚布公地谈了
一整天，她强逼小米将人皮面其摘下让她见过她的相貌，也问明了她为何要躲在宋
家的理由。之后，小芊送了小米一些贵重的礼物感谢她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自己，
虽然之后她和宋沐两人回到了契丹，但每个月仍和小米书信往返，更利用契丹探子
的管道，帮小米打探到漕帮的种种机密消息，也因此小米在要离开宋家之前，也曾
写信告诉她自己要离去的事。
而现在她要婢女去拿的便是小米的画像。
早在宋家时，她就认为小米喜欢上宋浣这位三少爷，但小米偏偏不承认，还死
鸭子嘴硬说她不会喜欢宋浣这种只爱美女不看内涵的男子。但种种消息却让小芊暗
自窃笑小米其实是自打嘴巴。只是宋浣真能把小米从扬州老家给抢回来吗？
反正现在闲闲没事干，一向惟恐天下不乱的小芊，可是乐得有好戏看了……
但，宋浣真的找得到小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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