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热闹的圣诞节,当然少不了热闹的圣诞舞会,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飘舞活动,
而所谓的名流们, 自然也有属于他们的宴会。
在社交圈子里,圣诞舞会可说是各家展现人气、炫耀财富的竞技场,主办的
人希望贺客盈庭,不但人多热闹,也可顺便做公关、谈生意,绝对是岁末时节不
可少的庆祝活动。
参加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跺跺脚可以震塌半边天的富商巨贾更是
不乏其人,各家的夫人们免不了在造型上大费心思,比衣服、比首饰,当然也要
顺便比比老公孩子,交换一些蜚短流长。
在各家的圣诞舞会中,远观法律事务所创立人夏振刚所举办的舞会要算是最
特殊的,因为这天还是夏家小公主夏盈埴的庆生会。
这位夏大律师最钟爱的独生女,不但人长得标致精灵,嘴更是甜得像沾了蜜,
从小在成群的叔伯姑婶中间穿梭,她向来如鱼得水,她仿佛是个天生的聚光体,
合该存在于众人的掌声之下。
像这样的女孩儿,当然是各家家长觊觎的儿媳人选,不但带出去体面,更重
要的是夏家的名气、人脉和财产,必然对事业有极大的助益。
可借得很,夏盈埴虽然今年只有二十二岁,但她已情有所归,而那幸运儿便
是穆家老二穆尚理。
“嗳!听说今天夏、穆两家就要宣布订婚了。”
“订婚?哪个跟哪个?”
“不就是穆二公子和夏家的小公主吗?”
“是吗?虽然夏家小公主是很好,可穆二公子不是才跟哪个女明星打得火热,
他哪肯就这么定下来啊?”
“所以夏家才急着要订下名分哪,要不然获二公子要让个狐狸精抢跑了,夏
家的面子要往哪儿搁啊。”
“哪这么严重!男人嘛!逢场作戏是难免,真是要娶回家当老婆的,他们挑
的可精了哩。”
“说的也是。不过提到狐狸精,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她才是首屈一指的头
号狐狸精。”
“谁呀?”
“准新郎官的姐姐穆崇真啊!你看,她丈夫头发剩下稀稀疏疏一小撮,胡须
眉毛都泛白了,起码大她三十岁跑不掉。据说从前是大陆的豪门望族,逃来台湾
时,万贯家财变卖成两箱金子带过来。”
“原来如此。要不是看在钱的分上,穆崇真又不是貌若无盐的丑女,哪可能
毕业就嫁给当她爸都够格的老家伙。”
“喷喷喷!可不是吗?再熬个几年,等老家伙一命呜呼,所有的财产全都成
了她的囊中物。不只如此,狐狸精还很会打算盘唷!人工受孕孵了个儿子出来,
谁争得过她!”
“这穆家少爷什么不好学,就跟姐姐学了一身攀龙附凤的本事,他进远观法
务事务所工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借近水楼台之便,捞到了比月亮还值钱千万倍
的夏家小公主。”
“不过,持平而论,小两口年纪相当,品貌也相配,八卦杂志说他是赶尸族
的男生版——小狼狗,好像有点过分。”
“哎啊!你们别信八卦杂志乱写一通。听说夏所长很看重穆尚理,对穆崇真
更是礼遇,姐弟都是远观的红牌律师。”
“该不会是被她那股狐骚味给熏迷糊了!”
“呵呵!这么厉害啊!”
“哈!要是我啊,八百里外就闻得到那股狐骚味……”
“是吗?”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似质疑似挑衅,毫不费力地破坏了
原本热络的嚼舌氛围。
再怎么爱说闲话的三姑六婆,当正主儿睁着一双明眸盯着你瞧时,多少话到
了嘴边,也必定只能吞下去。
所以理所当然地,当她们口中那一身狐骚味的穆大律师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她
们面前,好像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听尽了所有对她不利的抨击,任谁也要
吓得不敢再吭一声。
“原来大家对穆家私事这么感兴趣,更叫我受宠若惊。”
穆崇真口气一派云淡风轻,她一向是口气愈淡,脾气愈糟。
毁谤罪现行犯心内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道告人告上瘾的大律
师会怎么整她们。
穆崇真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薛太太,你手上的翡翠金镯色泽真美,我就缺个镯子,正在烦恼要买翡翠
还是猫眼石。你就给个建议吧。”
薛太太一咬牙,将腕上镯子退下来。
“不值钱的玩意,难得穆大律师看得上眼,就算我一点小小的心意。”舍不
得镯子,就得赔上一栋房子!
穆崇真让薛太太戴上翡翠镯子,手故意举得高高的,让战利晶在灯光下显现
绿幽幽的光芒。 “盛情难却,那我就收下了。”
痛失爱镯的薛太太眼神闪着毒蛇般的光芒,似乎要择人而噬。 “怎么这么
客气呢?大律师太见外了。”
“唉呀!那不是设计师小郭吗?我要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不知哪位太太一出声,马上一群人便作鸟兽散,全闪得远远的。
“皇上,您刚刚的行为,在法律上叫恐吓取财。”
一抹小小的影子从角落处飘出来,接近洋洋得意的好朋友。
穆崇真头向后甩,笑得张狂。
“小蓝,你是法律系之耻,连恐吓取财的构成要件都搞不清楚。”
不会吧?刑法第三百四十六条是她少数还记得住的罪名。
蓝慕华不服气地反驳道:“你本来打算告她们毁谤不是吗?那个肉痛的薛太
太不用镯子封你的嘴,难保你不会明天就递诉状。”
“没错。但你别忘了,兴讼是光明正大的恐吓手段。”
蓝慕华张口结舌,但是……同样不道德啊!
穆崇真用眼角余光瞟着一同过来的男子,小蓝第一次带男伴参加宴会,这个
人对她一定有异乎寻常的重要性。
“今天是二弟的好日子,看在所长的面子上,我就不跟她们太计较。否则,
穆家的名誉岂是一只寒酸镯子能打发的吗?”
冰山女魔头狮子大开口惯了,价值绝对超过三十万的翡翠金镯,在她眼里只
能用寒酸来形容,塞牙缝都不够!
雷鸿远突然很想替总编老大掬一把同情泪。
“那就当她们无偿赠与的吧。”他淡淡接口。
嗯哼,有趣。
小蓝的法律细胞死光了,挑男人的眼光倒还不赖。这小子的法律素养竟然比
科班出身的女朋友还强。
光从他呵护的表情和眼神,穆崇真就断定他和好友的关系,绝对不是受托者
和被照顾者那么简单。
“雷鸿远,XX杂志社记者。”
雷鸿远毫不意外地看到穆崇真的笑容瞬间凝结,本来还有一点暖意的表情,
顷刻之间变得雪冷霜寒。
“替我转告贵社的总编辑,他的阳明山别墅视野很美,打掉了丑得吓死人的
装潢后,住起来挺舒服的。”
这些话听听就好,转告那就免了。
他还想跟心爱的女人过后半辈子呢!犯不着夹在老大和冰山女魔头中间,成
为最悲情的炮灰。
“崇真,你们认识?”
虽然不太明白好友与他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所为何来,蓝慕华大概也猜出个
八九不离十。
舍不得心上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本来打定主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雷鸿
远说话了
“老大和你之间的恩怨,跟我无关。”
穆崇真睨了他一眼,不发一语。
蓝慕华着急的目光在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鸿远,你该不会得罪过崇真吧?”
他从未隐瞒自己的职业,蓝慕华知道他在八卦杂志社上班。
她一向对那种刊物不感兴趣,从来没有买来看过,更不知道雷鸿远写过哪些
天怒人怨的文章。
穆崇真双臂环胸,很好心地替不甚了了的朋友解释曲折的内情。
“雷大记者为了读者知的权利,不惜大义灭亲,将亲姐姐雷鸿雁小姐精彩绝
伦的私生活呈现在世人眼前。”
蓝慕华背脊蹿过阵阵冰麻,眼睛睁得圆圆的。“姐弟是至亲,你该不会连自
己的姐姐也……”
雷鸿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蓝慕华等着他的回答,没有挣开。
“并不是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像你和你哥一样感情好。”
雷鸿远很快就有了对策,他决定利用小妮子旺盛的同情心,把过错全推给不
在场无法答辩的倒霉鬼。
“雷鸿雁不是我妈的女儿,她跟我从小就不亲,常说我根本不该出生,既然
出生,就该早早去死。”
蓝慕华倒抽一口凉气!姐姐怎么可能对弟弟讲这种话!
雷鸿远眼神冷硬了起来。“雷鸿雁的母亲,也就是我该叫‘大妈’的女人,
曾经深深伤害了我的母亲。”
蓝慕华不忍再听,轻轻捂住他的唇。“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也算报复过了,
以后别再写了。”
雷鸿远握住她的小手,亲吻她的指尖,感谢她的包容。
喷!小蓝真好骗,可怜兮兮的模样谁不会装?
记者根本没一个是好东西!狗仔记者更是坏到骨于里!
除了对小蓝是真心的以外,一无可取。
不过,最重要的不就是这一点吗!他两度弄死小蓝的宝贝鱼,到现在还活得
好好的,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穆崇真撇了撇唇,“所长叫我,我先过去。”顿了顿,她淡淡说道:“你还
没请过小蓝跳舞吧?既然来了,就让她玩得尽兴再走。”
雷鸿远深思地看着穆崇真踩着三寸高跟鞋,趾高气昂地离开。
“你过关了!”
雷鸿远莫名其妙地问身边快乐的人儿:“什么意思?”
蓝慕华拉着他到餐区搜括食物,没多久,雷鸿远的盘子上堆满了高高一座山
的黑森林蛋糕和提拉米苏。
“你通过皇帝的鉴定,不开心吗?”
“拜托!谁要她鉴定啊?”这女人是蚂蚁吗?吃这么多甜食!
蓝慕华忙着吃,两颊塞得鼓鼓的。“崇真怕我被骗,叫我交男朋友要带来给
她鉴定才可以继续交往。”
对甜食没有招架能力的女人,还瘦得像根火柴棒,真是太没天良了。
雷鸿远拿纸巾亲腻地替她揩净嘴角的糖屑。“相信我,她就算说我是掉在地
上狗也不闻的垃圾,我还要跟你交往。”
脸上涌现热浪,蓝慕华借口拿饮料,忙不迭溜了。
雷鸿远没有追上去。
他若有所思的视线,粘着周旋于富商巨贾之间的穆崇真。
从小鬼头口中套出李家位于北投的别墅位置,雷鸿远没有惊动同事,自己拿
了长距离摄影机,拍到总编辑愿意拿性命交换的照片。
穆崇真和李家庆……不只是朋友。
雷鸿远还查出穆崇真已经提出离婚的要求,老教授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并没有太大的反弹。
不过,卡在儿子的监护权还没谈妥,又碰到穆尚理和夏盈埴的订婚喜事,穆
崇真离婚的消息锁得牢牢的。
这时候曝光的话,婚还是照离,不过,穆崇真想再嫁给李家庆,恐怕就没那
么顺遂了。
雷鸿远一直让档案躺在电脑里睡觉,不理会上头一次比一次更急迫的催稿令,
抗压性十足,就是不交稿。
他绝对不伤害小蓝,拿全世界奇珍异宝来换,他也不会伤害小蓝。
伤害穆崇真等于伤害小蓝,所以,他不能拆冰山女魔头的台。
雷鸿远暗自下了决定,回去就把档案杀掉。
老大不爽发标的话,他也有回家吃自己的准备。
阿爸和小姨殷殷盼望他回去。既然顾人怨的雷鸿达兄妹滚蛋大吉了,他倒也
不排斥回雷枫集团工作。
静静的书房里,纯粹由黑和白构筑而成的世界。没有多余的无用装饰,极目
所见是三面顶天立地的书墙,摆满了原文电脑书,坐拥书。城若此,恐怕不能称
之为风流,而该是恐怖。
这样气势磅礴的书房,必然有个器字非凡的主人。
超薄笔记型电脑占据桌面最显着的位置,巨大的书桌后,一名极其美貌的女
子望着它怔怔出神。
美貌的女子是龚眉仪。她站在雷鸿远的书房里。
以拿文件给董事长签名为借口,她堂而皇之进入雷家,毫无阻碍地,她潜进
他的书房。
具有得天独厚的容貌、气质和聪慧,数不尽的男人对她示好,龚眉仪的心却
只住了一个人。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此时此刻,龚眉仪也认为自己心如明月,但不同于一般人的浪漫想象,她认
为自己像的是真实的那颗冰冷死寂、千疮百孔的月球。
“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学妹喜欢女人也说不定,那是她家的事……”
“我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更没有弄大她的肚子,有什么好交代的?”
完全不符事实的指控在她耳际回荡,一次比一次更大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
传来,却又十分清晰。
龚眉仪泪如雨下,一颗心像是浸在接近冰点的冷水里,那种椎心刺骨的寒冷,
并不是倾盆热泪可以消融的。
揩去眼泪,她从自伤自怜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哭瞎眼睛也改变不了事实,她不是为了哭才来这里的。
迅速地打开笔记型电脑,启动电源,摸着冰冷的无声键盘,熟悉的触感让龚
眉仪完全冷静下来。
从口袋里拿出磁片,插入软碟机,租用磁片里的密码破解软体,顺利解开BIOS
保护锁。
雷鸿远一向小心,在办公室,他从来不让电脑离开视线能及的范围内。当雷
鸿达兄妹还没因行为不检被赶出家门前,书房角落那只价值不菲的保险箱,就是
他专门为电脑准备的。
只是,为了配合出版社的作业,他不得不放弃安全等级高的UNIX系统,改用
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的视窗作业系统。
连小人都防不了,当然更防不了看似纯洁如误堕凡尘的仙子、内心却幽暗几
近女鬼的龚眉仪。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下定决心不做电脑弃妇。为了融人雷鸿远的生活圈,她
也学会一身可惊可怖的破解功夫。只要她高兴,随时可以在美国白宫的网站放宾
拉登的大头照。
不消多久,数以千计的档案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边按两下左键进入“danmwork”档案夹,赫然出现许多政商名流、影视红星
的大名,其中当然少不了已是家喻户晓人物的雷鸿雁。
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龚眉仪的注意力。
打开档案,由上而下,很快地将内文浏览一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除了报仇以外,龚眉仪再容不下其他念头。
登入网路电子邮件伺服器,键入密码,她将标名为“穆崇真”的档案,转寄
一分给自己。
雷家所在的这栋大楼接的是高速宽频社区网路,虽然档案因为插入大量图片
而显得极为痴肥,还在是两分钟之内就传完了。
吃干抹净的道理,她自然不会忘。利落地杀掉历史档,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曾
经发生什么事。
关闭电脑,捻熄灯光,将工具磁片收回衣袋,再拿起要给老爷子签名的文件,
她轻巧地离开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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