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胜扬国际组织规模庞大,旗下产业不计其数,种类更是五花八门,有六星级
饭店、休闲娱乐中心、量贩通路以及百货事业,堪称不折不扣的全球企业,多角
化经营已有悠久历史。
该组织台湾分部由副总裁石济宇领导,主管办公室位于大楼管制最严密的十
七层,采用虹膜辨视系统,全天候都有保伞警卫驻守。
相较于财务主管的巴洛克风格、业务协理的东方禅味,副总裁办公室没有堆
放任何华而不实的装饰,空间宽敞,陈设极简,纯粹黑与白构筑而成的世界,百
分百的极简美学。
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坐着一名神色沉郁的威仪男子,虽然他闭自养神,稍稍
减去几分迫人的霸气,但他周身笼罩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王者之风,仍让人自然而
然地心生戒慎。
石济宇眼睛闭着,脑袋却没有停止运转。
最近景气回升,餐厅宴会厅生意不错,一位难求,旅馆住房率表现相对逊色,
只有六成左右。
他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能透视人心。
在报表上龙飞凤舞地批示“待加强”,石济宇决定下猛药,如果住房率不能
提升到八成,员工年终奖金打对折。
用钱威胁是提振绩效最快的方法,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按下“列印键”,雷射印表机开始运转,把再生纸吃进肚子,再吐出被密
密麻麻数字填充的报表资料。
这时候,门被砰然打开,之后才传来两声意思意思的轻敲,绮容玉貌的女子
斜倚门扉,似笑非笑,神情透着魅惑的吸引力。
“美女?”
外头的人都在干什么吃的?居然让防客长驱直入,就算是自己人不便挡驾,
也不该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吧!
石济宇浓眉双皱。此风不可长,等会儿可得念一下失职的秘书。
“阿智正好不在位子上,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
汪紫妤耸肩说明,她可不希望外头的八卦小男生因为这种理由被炒鱿鱼,这
年头男秘书很难找的。
她一向对嘴碎的男人没好感,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石济宇找来满脑子
想钓金龟婿的女秘书,施聪智还是比较理想的人选。
石济宇撑起双手靠向椅背,也还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美女,我拜托你
的事情办好了吗?”
“好”意指美好的女子,汪紫妤得天独厚的外貌,铱纤合度的身材,除了她,
也没别人配在名字中拥有这个字。
顺手带上门,汪紫妤捧着一叠卷宗影本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光是那厚度,
就足以让石济宇头皮发麻。
“这些是你要我影印的资料。”
“这么多?有没有搞错?”
“时间不太够,还有更多没印。”
“不会吧?”
石济宇浓眉紧紧皱着,打从骨髓蔓延出丝丝刺骨的寒意。未免也太多了!他
迅速地翻阅卷宗影本。
卷宗格式千篇一律,连文字都大同小异,债权人大部分是银行,也有少数是
私人,欠款金额从几万元到几百万不等。
明知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有那么多人捧者钞票甘心情愿借给石鸿宇!
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汪紫妤斜靠在椅背上,工作了一天,有点小疲劳。
“我听说一件事。”
“喔?”
石济宇随便应了声,口气不甚专心。他哔哔啵啵按着计算机,努力将卷宗的
数字换算成新台币,没空理会汪紫妤。
“这件事和你有关!”
“喔?”
答案揭晓,零头不算,两千万台票!石济宇整个人呈现惨白状,连连眨眼以
为自己眼睛失焦把尾数多看了一个零。
他差点欠了两千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被干晾着的汪紫妤不满地噘着嘴,大发娇嗔。
“人家在跟你讲话!”
石济宇朝微嗔美人露出笑容,一脸的无辜。
“美女,你知道我一向安份守己,没跟女星拍拖、也没有吸胶摇头。不管你
听说什么马路消息,都跟我无关。”
既是钻石单身汉,谁没有三五个红粉知己?可是石济宇偏偏就是例外,洁身
自爱得令人想替他立贞节牌坊。
不说别的,一般人挑秘书几乎都是赏心悦目的女孩,石济宇却偏要找个男生
进来,挂特助的头衔,做秘书的庶务。
如此这般,不由得让人怀疑石济宇的“性”向,甚至有八卦媒体影射他不爱
美人爱小生。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说穿了,石济宇只是太忙了——他总是让自己很忙,忙
得没空去拈花惹草。
每个人都有他娱乐的方式,而石济宇的娱乐,就是工作。每个人一天都只有
二十四小时,外商公司步调快、压力大,大到身为副总裁的他无法在工作之余,
还保有渔猎女色的时间和精力。
撇开公事不谈,石济宇是聪明人,他可不想未享齐人之福,先遭齐人之祸,
一次只踏一条船是他的原则,现任女友就坐在正对面。
“我不是指这个。”汪紫妤掠掠鬓发。“听说你大闹法院?”
石济宇敛去唇边温煦的笑意,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
“吓吓他们而已。”
“你害我变成法院最不受欢迎的人物。”汪紫妤口气像是抱怨,嘴角却没有
责怪之意。“凡是和石济宇沾上边的人,都被当成台湾宾拉登,身上沾了炭疽热
病毒的恐怖份子。”
台湾宾拉登?很传神的比喻,算他们有点脑袋。
石济宇满意地点点头。“知道怕就好。”
“他们不敢惹你,救你的小天使可没那么好运!”
石济宇心情瞬息间跌落谷底,眉心愈锁愈深。
“小苑离职了吗?”
汪紫妤观察他的神情,不知怎地,内心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似乎被针扎了
一下,冒出刺刺的、痛痛的感觉。
他……在乎小苑?
一直以为心上人喜欢成熟妩媚的女性,就像自己,陡然发现他对刚毕业的小
妹妹如此关怀,汪紫妤心里很不是滋味。
石济宇曲指敲击桌面,他的耐性跟沙漠的雨水一样稀少。
“美女?”问她话怎么不回答?
汪紫妤猛然回神,瞳眸中的失落霎时间一扫而尽,几个深呼吸就足够她换上
若无其事的表情。
“你闹事的那一天,她就离职了。”
“一堆烂人!他们怎么不去死了死算了?居然逼她离职!”石济宇几乎气炸,
出拳重击桌面,把桌上的东西都震得跳起来。“法院的襄阅庭长跟我很熟,我去
找他评评理。”
他溢于言表的关切之情,教汪紫妤拧着心地一阵一阵疼。
认识他快十年了,天大地大的事情也没见他动用关系!在他心中,小苑占了
多少份量?值得他大费周章请出襄阅庭长主持公道?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做。”
他真以为法院是好欺的?汪紫妤深知得罪法院比得罪意大利黑手党还严重,
表面上也许你占了上风,实则是替自己出一口后患无穷的气,不用多久,准能招
来更难缠的麻烦。
“你不是我,所以不明白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不就是为了个小妹妹?”汪紫妤冷然相向。
石济宇一张脸绷得比熨的还平,眉头皱得差点掉下来。“小苑帮过我的忙。
于情于理,我都要还她人情。”
要不是她,桌上那叠卷宗的偿务人就是他!
汪紫妤横了他一眼,口气似嗔似怨:“如果当时你拨通电话给我,又何必靠
小妹妹帮你忙?”
于公,她是公司的法务室主任,于私,她是他的亲密爱侣,出了这码子事,
为什么他不找她出面?
“那天场面火爆,我气得想砍人,心里又记挂阿母出殡的时间,哪想到打电
话找你求救?”
汪紫妤倾身向前扯住他的领带。“怎么说都是你不好。”
没有激动,没有泼妇骂人的搏命凶焰,这话说得哀怨凄琬,反而让大男人油
然生起一股愧疚与怜惜的感觉。
石济宇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
“小的知错了,这样行了吧!”
“你说呢?”
“今晚去云顶餐厅吃饭如何?”够诚意了吧!
“哼!”这样就想打发她?
“吃完饭去我家喝酒?”
聪明的女人,懂得见好就收的艺术,再下去,边际效用反而递减,那才叫划
不来。
汪紫妤转嗔为喜,甜甜地说:“你叫秘书订位,下班我们一起过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自从调成早班后,黄昏是褚心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看看手表,四点半,再半个小时就收工喽!
褚心苑忙碌地整理着,把访客签名簿、挂号邮件登记簿收进抽屉,准备等一
下交给晚班的福伯。
接着她弯腰清理垃圾筒,这时候一名妇人悠哉游哉的晃进管理室,问道:
“有没有我家的挂号信啊?咦,怎么是你?福伯呢?”
褚心苑站了起来,笑着解释道:“陈妈,我和福伯调班,现在我值早班,福
伯值晚班,蔡大哥值夜班。”
陈妈“喔”了一声表示了解,想想不对劲,问道:“你白天不是在法院工作?
怎么有时间值班?”
褚心苑眉间掠过一阵阴霾,不想多作解释;整件事说来话长,局外人听了也
不一定懂,不如不说。
“我想留多点时间准备考试,所以辞职了。”
“也对啦!考上才能当正式的公务员,总不能一辈子当工读生,薪水少,也
没有保障。”
陈妈嘴里附和着,脚丫子挪动时不小心踩到地上呼呼大睡的小龟,引起狗狗
强烈不满,呜呜低吠。
“小龟,不可以乱叫!”褚心苑连忙喝止。
陈妈微微吃了一惊,随即问道:“小龟陪你上班啊?”
褚心苑忙解释:“它很乖,不会乱跑乱吠,吓到小朋友。”
陈妈无所谓的笑笑,她是流浪动物之家的爱心义工,本身也养狗,当然也不
反对管理室多只狗帮忙看门。
“没关系,这样你上班比较不无聊。”
褚心苑朝她嫣然一笑;陈妈真好,能够体谅她。
很多住户虽然嘴里没说,心里犯嘀咕犯得可厉害,他们认为小龟雄壮的吠声
会吓到家里的心肝宝贝。
褚心苑翻开挂号信件登记簿。“陈妈,你今天没有挂号信。”
“喔!”陈妈应了声,蹲下身子搔弄小狗的肚皮。 ·
小龟献宝似的露出粉红色的圆肚子,和陈妈玩得不亦乐乎。
“给你个建议,如果你要小龟在管理室陪你,最好给它戴口罩。”
戴口罩?不必吧!“小龟又不会无缘无故咬人!”
陈妈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殷殷劝道:“狗咬人就是不对,谁管你有没有理由?
现在的小朋友很坏,我看过拿热水泼小狗的,用朋弹射小狗尾巴的,要是小龟反
击咬了他们,你就糟糕了。”
“有那么严重吗?”
褚心苑半信半疑地问,瞧着小龟的眼光流露出焦虑。
陈妈老气横秋的拍她的肩。“听我的准没错,我看过太多次了。咱们这栋大
楼户数众多,住户背景复杂,不是人人都喜欢狗,有人天生看狗不顺眼,防着点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褚心苑点了点头。陈妈说的有道理,与其让小龟咬了人再来赔不是,不如事
先做好防范,给它戴口罩。
陈妈是活力中年欧巴桑,有着热心助人大婶婆式的温情。“我家有几个口罩
没在用,我去拿来给你。”
褚心苑心头泛过一阵暖流。住户如果都像爱狗的陈妈这么热心肠、又能设身
处地替人着想,那该有多好!
很快的,褚心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并不是人人都像陈妈,有些人活着就是
为了印证荀子大爷的真知的见——人性本恶。
冲突发生的那一刻,她正准备带小龟去公园遛达,却在大门遇见七楼住户、
中年失业赋闲在家的贾有为。
小龟也许是刚戴上口罩还不习惯,也许是觉得贾有为看起来讨厌,就朝着他
汪汪吠了两声。
口罩的设计只能防止它咬人,但它还是可以叫,吠声一如往常,雄壮威武到
不像话,几百公尺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有为吓了一跳,脾气立刻发作,不能再等。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的狗乱吠,我就把它踹死!”
在家带小孩已经够窝囊了,老婆嫌他没出息已经够吐血了,居然连狗眼都看
他低!贾有为胖到肥油打皱摺的脸煞气毕露。
他的态度实在太差,褚心苑口气不由得也变冲了:
“贾先生,狗会吠就像人会讲话,我不能叫你不讲话,同样的道理,你也不
能叫我的狗不要吠!”
贾有为咆哮大吼道:“你的狗叫得那么凶,我小孩被吓到很多次了,我都要
带他们去收惊,你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如果他的小孩跟他一样,肚皮两层脂肪中间塞得进去一颗足球,哪可能被狗
吠两声就吓到要收惊?
褚心苑根本不相信他带小孩去收惊,忍着气说:“我出门一定帮狗戴口罩,
绝对不让它咬伤你的小孩。”
贾有为气到全身肥肉都在抖动,吼声震天:“可是我的小孩就是会怕!我都
带他们去收惊,收惊要给红包,你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他好手好脚却不工作,吃软饭吃出一身肥滋滋的五花肉,收惊?他那条烂命
叫阎罗王收去算了!
褚心苑紧紧捏着拳头,气得说不出话来。
贾有为看她不讲话,以为她害怕,跋扈的气焰更加高张。
“说话啊!吃了哑巴药啊?你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褚心苑压下心头的厌恶,冷冷地说:“除非你取得胜诉判决,法院要求我赔
偿我就赔。打官司可是要缴裁判费的,你有钱吗?”
“信不信我踹死你的狗?”
“你敢踹我的狗,我就告你毁损!”
“去告啊!怕你算我没种!”
你有种没种谁知道啊?你儿子长得倒也不像你!
褚心苑克制着心头一烘一烘往外窜的火气,她可不作兴虚声恫吓那一套,真
惹毛了她,难保她不递诉状。
“我带我的狗出来,一定会给它戴口罩,绝对不会咬到人,也许你应该把你
的狗胆子练大一点……”
“靠!你说我的小孩是狗!”
贾有为拳头在褚心苑鼻子前不过三公分处晃来晃去,恐吓意味不言可喻。
“你敢说我的小孩是狗?”
褚心苑微怔,这才发现自己急怒之下把“你的小孩”说成“你
的狗“。话说回来,这又不值得生气,古人不是说”犬子“吗?
“你气什么气?我可不介意你说我的狗是我的小孩。”
“你、你……给我去死!”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听到争吵声的福伯连忙赶过来,试着浇熄双方怒火。
“有话好好说,吵架不能解决事情。”
贾有为恶狠狠放话道:“我现在就去找主任委员,请你这种管理员,我就发
动住户拒缴管理费!”
他气冲冲得像团巨大的火球,立刻杀去找主任委员告状。
福伯略带责难的眼神扫过褚心苑。“小苑,咱们做管理员
的,住户就是老板,怎么能跟他们吵架?你太冲动了。“
褚心苑替自己辩解道:“怎么能怪我呢?他乱发飙!”
福伯脸上海一条皱纹都写着无奈。“他缴管理费,他可以不讲理,我们拿人
家薪水的,没有资格说话。”
“我……”
褚心苑心头直泛委屈。明明是他耍流氓乱发脾气,为什么她要忍气吞声?拳
头大理就一定大吗?
福伯看着她的眼光带着怜悯。“主委不会为我们得罪住户,他大概会开除你,
你有什么打算吗?”
褚心苑眼前一黑,几乎昏倒。
短短半个月内,她丢掉两份赖以维生的工作!没工作就没收人,没收入她怎
么活啊?
褚心苑抱着小龟,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昨天才把十万元存款汇回南部,哥哥说要买车,爸妈年纪大了,小婴儿也
常常要去医院做检查,有车比较方便。
没了工作,又花光积蓄,吃饭钱先不去管它,叫她去哪里生钱出来缴房租?
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
如果只有她一个,万事好解决,去小影子那里借住就行了。
可是,小龟怎么办?
小影子住的地方也是大楼,规定不能养狗,解妈妈虽然疼她,却也不能收留
没规矩又爱乱吠的小龟。
没有住的地方,口袋只剩薄薄几张钞票,难道得去跟游民抢地盘,为了争食
营养午餐的馊水大打出手吗?
她长得瘦小,绝对抢不赢的!
褚心苑心中茫然,脑中一片空白。
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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