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德康医院座落在拉都路上,规模不大,名气却不小。楼下门诊部每天来求诊
的病人络绎不绝,其中往往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二楼一排病房,也总是住得满
满的。
这医院原是德国人贝朗茨博士开办,如今的实际主持人却是代理院长夏亦寒。
一年多前,贝朗茨携妻子回国省亲,留下他的小舅子掌管医院财务,而把医
疗工作的全权交给他最赏识的院长助理夏亦寒。
夏亦寒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确是年少有为,前程远大,
可贝朗茨先生要他一下子挑起这付重担,则是他没想到的。
也许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也许是出于个性的要强,夏亦寒自接手工作以来,
既勤奋努力,又兢兢业业,可以说干得非常出色。
一年多来,医院越办越红火,夏亦寒的威信和名气也都树立起来。
每天早晨不到八点,他必定出现在医院总值班室。八点一到,必定亲率各科
主任医师追查病房。看他穿着雪白的大褂,身后簇拥着一群医生,从走廊走过,
从这间病房走向那间病房,那么庄严,那么神气,俨然象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
大约九点钟,开始接待预约门诊。病人一个接着一个,常常两三个小时,忙
得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
今天,一连看过几个病人,刚刚又送走一个得了神经官能症的阔太太,夏亦
寒仰靠在椅背上,利用下一个病人未进门前的间隙,微微闭上眼睛,稍事休息。
一阵龙井特有的清香袭来,他睁开眼,面前的桌上像变戏法似地放着一杯热
腾腾的绿茶。他心里明白,是绣莲来了。
回头一望,果然是绣莲,她也穿着一身白大褂,显得年轻而精神。夏亦寒不
觉向她投去一瞥感激的眼光。
严绣莲眼下正在医学院读书,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所以到德康医院来实习。
这是一个身条儿高高,脸蛋儿圆圆,健康而能干的姑娘。医院上下,从各科主任
到护士们都喜欢她。
也难怪人们喜欢她。她平日是那么谦逊而和蔼,对谁都很亲热,而毫无架子。
等到人们渐渐知道了她同代理院长的亲戚关系,就越发尊敬她了。你看严小姐,
可从来没有借院长“牌头”压人哪!
有些调皮的小护士很想知道她与夏院长究竟是怎样的亲戚关系,但医院里没
人能说清楚。没人敢去问夏亦寒,而严绣莲呢,每当有人问及此事,她总是笑笑,
不予正面回答,对别人的种种猜测不置可否。只有几个与夏亦寒关系密切的同事
才知道,绣莲其实就住在夏家,称亦寒的母亲为“姑姑”。看来,亦寒跟她应该
是姑表兄妹了。
也有好事的、爱嚼舌头的护士私下议论,夏院长和严医生倘若将来来个亲上
加亲,那么,严医生也就会是夏太太。这大概也是人们不敢小觑她的原因。
“累了吧,喝口热茶歇一会儿。”绣莲说着给亦寒递过一条热毛巾。
夏亦寒接过毛巾擦擦额头和双手,端起茶杯,喝了几口,然后舒服地吁一口
气,说:
“叫下一个病人进来吧。”
绣莲抿嘴一笑:“你啊,还没忙够?上午就到这儿吧。”
夏亦寒瞧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诧异地问:
“才十一点,怎么,病人都看完了?”
“还有几个。护士长转给张医生去看了。”
“今天怎么想到给我特别照顾?”夏亦寒开玩笑地问。
“特别照顾没有,倒是有个特殊客人,非要见你不可。”
“哦,是谁?”
“一位年轻的小姐,是你约她今天上午来的。”
“我?”夏亦寒惊异地看着绣莲,摇摇头,“没有的事。”
“那好办,”绣莲朝亦寒嫣然一笑,扭身便向外走,“我现在就去回了她,
打发她走。”
“等等,这位客人姓什么?”
“姓叶,她说,你前几天去过她家,给她哥哥看病。”
是叶令超的妹妹,那个披着长长黑发、穿白色睡袍奔进
客厅的姑娘,那个深邃的眸于里储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幽怨和忧愁的女孩于,
记得她有一个动听的名字:风荷。
“把她领到三楼书房去,”夏亦寒只当没看见绣莲那充满疑问和对他审视的
神色,动作迅速地整理着桌上的病历之类的东西,“我一会儿就上去。”
夏亦寒一走进三楼书房,就看到坐在小沙发上的叶风荷。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茜红色的衣裙,腰里饰有一条白色的长飘带。完全没有那
天夜里看到时的倦容和病态,而是跟她的名字一样,宛如一朵染着朝霞的出水芙
蓉。
风荷站起身来,可是,一开口。她竟显得如此局促而语无伦次:
“夏医生,你好,真对不起……我,姓叶……”
夏亦寒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锐利而认真地看着她。
风荷更紧张了,站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刹那。问,她甚至觉得眼前
这位笔直站立着的、高大而严肃的医生使她害怕,她有点后悔,今天是不是太冒
失了?
但是,既然这位夏医生一声不响,风荷就不得不再开口说话: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夏医生,我,我……”
“不,我记得你。你叫叶风荷,对吗?”
夏亦寒向风荷做一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就坐到了写字台后的皮转椅上。
他注意到面前这位娴雅柔弱的姑娘脸色绯红,毛耸耸的大眼睛里几乎已闪出
泪光。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激动,只想尽快帮助她平静下来。于是,亦寒用温
和的声调说:
“你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请坐下慢慢说。”
风荷坐回沙发。她带着一种负罪的神情低着头,不敢直视夏亦寒,轻声说:
“真抱歉,刚才我不得不骗他们说,是你约了我。”
夏亦寒不想让她再为此感到难堪,微微一笑,撇开了这个话头,问:
“叶小姐,你哥哥这几天情况如何,是不是他……”
“不,不,他很好,不是因为他……”风荷突然打住话头,但立刻又象辩白
似地急急说:“当然,我今天来,确实是因为他的身体……”
夏亦寒静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求你,夏医生,告诉我实话。”风荷蓦地抬起头来,那样热切地望着夏亦
寒,“我哥哥究竟得了什么病?”
在这急切的问话里,夏亦寒感到了风荷对她哥哥的无限深情。一个多好而又
多么可怜的妹妹呵!
夏亦寒没有忘记叶伯奇夫妇的恳求和拜托,一个医师的道德,也使他不能轻
易将叶令超的真实病情告诉风荷,但他又不愿使面前这位满怀着友悌之情的纯真
姑娘过于失望,他试探地说:
“据我知道,你哥哥发病已是第二次。以前彭医生怎么说的?”
“我问过他,但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可你不一样。”
及亦寒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
风荷显然被问住了,她摇摇头,说:“我也说不清……反止,你不一样。”
明明说不请,可是她却坚信不疑,这是怎样一个凭灵感行事的少女!
夏亦寒不禁为她这种真诚的幼稚和单纯而眩惑。
也许,夏亦寒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风荷突然双肩一坍,无力地瘫软在沙发
上,哽咽着细语:
“哥哥的病是不治之症,我知道,所以你不能说。”
泪水从她眼中汹涌地流出,那条捏在手中的绣花小手绢已来不及擦净。她就
像个小女孩那样,用手背去帮忙。
夏亦寒决定将叶令超的病情用最通俗、最平缓的语言告诉风荷。一来,他觉
得令超的病并非无法可治,二来,他实在不忍看着风荷伤心落泪。
“叶小姐,你听我说,你哥哥的病……”
“不,别说!”风荷猛地打断夏亦寒的话,她用双手堵住耳朵,闭起眼睛,
悲切地说:“求求你,别说!我不敢听,我不要听你宣判哥哥的死刑。”
然后,她双手捏拳,紧压在自己胸口,忘情地叫道:“我只要你告诉我,怎
样才能救哥哥。为了哥哥,我愿意去做一切!要知道,哥哥两次发病,都是因为
我,是我害了他。”
“为什么说是你害了他?”夏亦寒奇怪地问,叶伯奇夫妇可没提到过这一点
啊!
“他是为了我,淋了雨,又饿,又累……”
风荷突然住口不说了。夏亦寒虽然很想知道个究竟,但他懂得尊重别人,所
以决定不再追问。而是耐心地劝慰道:
“叶小姐,请你相信,你哥哥的病是可以治好的。”
夏亦寒沉着镇定的口吻仿佛是一贴最好的安定剂,风荷的紧张激动顿时消解
了不少。她睁大两眼,期待地看着夏亦寒,等他说下去。
“据我的诊断和彭医生留下的病历记录,我认为你哥哥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
也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病。”
“与生俱来?”风荷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
“劳累,受寒,都是诱发因素,你哥哥身体内本来就有这种隐患。”
“心脏病……很危险,对吗?”风荷怯怯地问。
夏亦寒思忖了一会,说:“心脏病对人危害当然很大,不过,你哥哥这种病,
现在已可以通过手术来治疗。”
“手术?”
“就是开刀,治愈以后,他就跟健康人没有什么两样。”
一片兴奋的红晕漫上了风荷的脸颊:“夏医生,你帮他开刀好吗?我知道,
你一定有办法治好他。”
“我这个医院还不行。上海目前只有广济医院设备最好,能作各种心脏检查
和手术。我已向你父亲建议,可以介绍你哥哥去那个医院。”
“我爸爸同意了吗?”风荷急切地问。
“你父亲说还要考虑考虑。这可以理解,因为动心脏手术确实是要冒很大风
险的。”夏亦寒坦率地说。
“我懂了,夏医生,”说着,风荷站起来,眉宇间凝着一团勇气,“我要劝
爸爸妈妈,尽快让哥哥去医院检查和手术。”
“你是一个好妹妹,”夏亦寒忍不住夸赞道,“如果需要,我愿尽力帮忙。”
“谢谢你,夏医生。占用了你很多时间,我该走了。”的紧张激动顿时消解
了不少。她睁大两眼,期待地看着夏亦寒,等他说下去。
“据我的诊断和彭医生留下的病历记录,我认为你哥哥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
也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病。”
“与生俱来?”风荷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
“劳累,受寒,都是诱发因素,你哥哥身体内本来就有这种隐患。”
“心脏病……很危险,对吗?”风荷怯怯地问。
夏亦寒思忖了一会,说:“心脏病对人危害当然很大,不过,你哥哥这种病,
现在已可以通过手术来治疗。”
“手术?”
“就是开刀,治愈以后,他就跟健康人没有什么两样。”
一片兴奋的红晕漫上了风荷的脸颊:“夏医生,你帮他开刀好吗?我知道,
你一定有办法治好他。”
“我这个医院还不行。上海目前只有广济医院设备最好,能作各种心脏检查
和手术。我已向你父亲建议,可以介绍你哥哥去那个医院。”
“我爸爸同意了吗?”风荷急切地问。
“你父亲说还要考虑考虑。这可以理解,因为动心脏手术确实是要冒很大风
险的。”夏亦寒坦率地说。
“我懂了,夏医生,”说着,风荷站起来,眉宇间凝着一团勇气,“我要劝
爸爸妈妈,尽快让哥哥去医院检查和手术。”
“你是一个好妹妹,”夏亦寒忍不住夸赞道,“如果需要,我愿尽力帮忙。”
“谢谢你,夏医生。占用了你很多时间,我该走了。”
风荷从沙发上拣起她的小背包,向夏亦寒感激地笑了笑。此时此刻,她觉得
夏亦寒是那么了不起,又是那么亲切。
夏亦寒没有理由再留风荷。他站起来,绕过写字台去为风荷开门。
“咦,这是什么?洋娃娃!”风荷一眼瞥见靠壁的书橱里放着的一个洋娃娃,
她扭头央求道:“我拿出来看看,可以吗?”
“当然,”夏亦寒嘴角边绽出一丝笑意。
一个金发碧眼的大洋娃娃捧在了风荷手中,她看得那样专注,那样动情。那
娇憨可人的神态,甜蜜而温柔,哪怕是冰河或坚石,也会被风荷此时的神态感动
得化解。
这个洋娃娃,是夏亦寒的病人,一个六岁的法国小女孩,病愈出院时一定要
送给他的礼物。那个小女孩喜爱这个娃娃,即使在病中也朝夕不离。她把它当作
最珍贵的礼物,赠给最崇拜的夏叔叔。夏亦寒收下后,就随手放在这书橱里。大
半年过去,谁都没注意过她。今天,偏偏来了个大的“小女孩”,象发现新大陆
似地欣赏着她。
“看,她的眼珠会转动,还能闭上,真有意思。应该给她做几套漂亮衣裳…
…”
风荷陶醉地看着娃娃,夏亦寒陶醉地看着风荷,一个是童心洋溢,一个是柔
情泛起。这一刻的情景,真是美好。
书房的门推开了,严绣莲脚步轻盈地走进来。
看到风荷还在,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对夏亦寒说:
“表哥,你该吃午饭了。”
风荷的小儿梦被惊醒了。她赶紧把洋娃娃放回书橱,关好玻璃门,抱歉地说。
“我真的该走了。”
夏亦寒觉出了风荷的尴尬,他笑着对屋里的两个女子说:
“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这位是叶风荷小姐,这位是严绣莲小姐。”
“严小姐,你好,”风荷热情地伸出手去,“刚才,在楼下,我……真对不
起……”
夏亦寒知道风荷又要为求见自己的事道歉了,赶忙挡住她的话头说:
“绣莲,叶小姐是来询问她哥哥的病况,她很为他担忧。”
绣莲!好熟悉的名字,我仿佛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过?!
夏亦寒一声“绣莲”,不知为什么,竟像沉重的一槌击在风荷的心扉上,使
她那敏感而脆弱的心发出了嗡嗡的震响,一种足以勾起她遥远回忆的共鸣。随着
这一声,风荷脑一子里那个可怕的黑洞被砸开了,从那深深的洞底竟传出了那样
幽缈,而又那样清晰的呼唤:
“绣莲……绣莲……绣莲……”
她不禁也跟着自语起来:“绣莲,绣莲……”
一阵头晕目眩,然后就是锥子戳进头皮猛搅般的剧痛。风荷的身子晃了一下,
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叶小姐,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夏亦寒与严绣莲儿乎是同声问她。
绣莲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什么,没……”风荷竟打了一个冷颤,躲开了绣莲,像是畏惧般地退缩
着,两眼却直瞪瞪地看着她。
“叶小姐,你……”绣莲倒被弄得莫名其妙起来。
快,我得赶快走。趁现在还清醒,趁现在还管得住自己的双腿,我得赶快离
开这里!
风荷把持上的背包紧了紧,困难地吐出一句:
“我,走了……”
她没再看夏亦寒和严绣莲一眼,就象逃跑似地奔出房门。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