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度过一夜漫长的孤衾独枕,天亮前我倚着床头冥心危坐。千思万想,终不能颖
悟。人生一世,聚散浮生。
终于,我打点行装,给姐姐留个字条就悄悄出走了。
《南华经》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
舟。”我非巧者,亦非智者;我非无所求,亦不知寻觅何方。
人说:天鹅飞行太阳道,以神通力可行空。智者破魔王魔眷,得能脱离于世间。
太阳所走的路是虚空之路,然而天鹅具有神勇力;而紧紧缠绕于我的、溶进我
血液骨髓的那种无形无质的“魔”,出世离群便可摆脱吗?
直到我进了车站,火车一声长鸣撕裂黎明的静寂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去哪
儿,只是寻着那苍老的声音,向没有污染的远方缘西而行。
在远离城市的一片几乎人迹稀逢、飞尘罕到的荒地里,我停住脚。
太阳落下去,西部天际惨淡腥红。太阳掉进一大片山谷,溅起一团团白雾,朝
着我没边没沿吞湮过来,我掉转身朝东边的荒林逃去。
这是哪儿?我到底要干什么?我不知道。此刻,一路的劳乏困顿、饥渴忧伤全
没了踪影。我忽然坐在土岗上扯开嗓门放声大哭起来。
在家里我从来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哭过。有一句成语说:长歌当哭,可是我不善
“歌”,于是使代之为“笑”,常常笑得嘻天哈地。我的哭声震得西边山谷哇哇呜
叫,一声叠一声,仿若鬼魂哭嗥,巫觋叫灵。
小时候,我问过一位见过真山真谷的大叔,他说,在山里边放屁都扯开嗓门,
那叫自在!还有一位搞声乐的朋友告诉我,在野山荒地叫人,得打开共鸣腔,运用
妈妈呀呀的发声法。我哭着哭着不知怎么想起这些遥远的事。
我尽情地哭,狠狠地哭,把城市里多次想哭而没哭出来的眼泪都倾泻出来,把
拥聚身体里的噪音污烟、假笑谎言、病鸟的歌和太阳的苦吟统统发泄掉。
我哭兴未尽,忽然不知从哪棵树的树洞里飞出一个黑呼呼的东西,落在距我约
两米远的秃树墩上。它飞过来时没一点儿声音,躲在暗处,眼睛和瞳孔极大,耳朵
也大,那只喙强大呈钩状,坚硬锋锐,有力地向下钩曲着,趾端的钩爪锐利强健。
它用乌亮凶猛的目光悄悄看我,好像隐藏着什么阴谋。我立刻吓得神飞魂散,毛骨
悚然,止住哭声。可是,我刚一住声,它就冲我哇哇地大声哭叫起来。我失魂丧魄
一动不能动,连眼泪都不敢擦掉。我敛神定息,想它到底是什么。我把它的形状与
生物书中的图样一一比较。念高中时我曾沉迷过生物学,图上的各种飞禽、走兽、
植物我都能分辨得准确无误,尽管我从来没见过自然界中的真实物。待我敛气屏声
断定它是猫头鹰后,才偷偷吸了一口气。书上说它是益禽,不害人。
姐姐常说我是典型的罐里养大的“娇气肝儿烂蚕豆”,见不得风受不了雨也经
不住日晒,连屎都得带回家来拉。有一次,不知哪家打来一只野山鸡,拴在楼道,
它雄气赳赳不可一世,花花绿绿的翅膀不住扇动。
姐姐说我硬是吓得不敢走过它回家吃饭。我最不爱听这些,我干吗要无缘无故
找风吹、寻雨淋、觅暴晒呢?干吗刻意到长满蛆、溢满粪的茅房去拉屎?在公鸡面
前显示威风的人不一定就是好汉。
黄昏时分的那些虫鸣鸟唱,这会儿全都歇息了,都躲到林子深处安眠。只有猫
头鹰一声声丧气地叫着。终于叫得无聊,走了。也许是它看到什么可食的鼠类或小
鸟,轻松迅捷地捉捕去了。
这时我多么想经历一下姐姐逼着我站在花公鸡面前和它对视啊!
天完全黑暗了,一只无边无际的铁锅扣在头顶,眼前一切昏暗不清。仿佛回到
太初时候,天地间虚空混沌,地上全是水,暗淡无光,头顶上没有穹窿,没有太阳、
月亮和星辰,没有昼夜、年月和季节。水中没有生物和鱼类,地上没有绿色和芳香,
没有牲畜、野兽和昆虫,更没有造出男人和女人。宇宙昏昏然潆潆沌沌一团气体,
没有时空,没有欢乐和忧伤,没有恐惧和泰然。
一切皆空的感觉使我宁静下来,那些凝聚在我血液中的悒郁,那种有如柴诃夫
斯基的随想曲或小提琴协奏曲似的排解不开的忧伤,慢慢解化、了脱。
我划根火柴,点燃一堆干树枝。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又在树根周围的土凹坑里
弄出半杯污水,就着黄连素喝了。远近无数凹水坑,星星点点盛着破破碎碎的夜晚。
我在附近找到一个低凹的避风坑,抱着一些马尾松干枝叶,厚厚地铺了一层,
足有半尺深,又松又软又香。空气绝好。我躺在上边只觉空旷神怡,冷爽清香的气
层包围拥裹着我,我简直闹不清自己在天上还是在地上还是悬在气层半空。时间不
再从东向西滑动,太阳的钟摆停泊在黑暗后面。逃脱时空意识而产生的快感使我犹
人真空绝境。什么太虚幻境、仙阁春境、云雨风月之境,都比不上我此刻的感觉。
全人类没有人比我更感受着恢宏和深厚,没有人比我更接近宇宙本身。
旷地里夜风很大,山谷那边枯草叫的沙沙声与这片荒林的刷刷声齐响并叫。我
躺在林子低洼处,只听风声却感受不到……
霎时,一道闪电,头顶气层破裂开来。那位二千五百岁的老者就悬在山谷上空
的雾气中。好像远古时候,神灵赋予暗淡无光虚空混沌的蛮荒之地以光亮一样,它
分配光明为白天,黑暗为夜晚,太阳掌管白天,月亮掌管夜晚,还有星星闪闪烁烁,
撒满深蓝色的天空,充满生机。这会儿,月亮星星有如无数盏明灯,把远远近近万
万物物看个清明。
“后人,你千里迢迢而至此荒境,寻觅人生宇宙之真谛。万物有灵,宇宙间事
事物物皆有灵性。人类诸多科学和技巧把人生置于濛混难辨,看看自然之生灵,本
来怎样就是怎样,显现得分分明明。以此及人,从而体现出全宇宙的真相,圆成人
的意义,实现人生的正道和无上的真境。”苍老又悠远的声音说。
“老者,‘我’往哪里去找?”
“依常见解是以我们的身体为‘我’,但一经分析则大成问题。依常识”我
“人的身体是由血肉、筋骨、毛发等组成;依科学,此等组成物又由碳、氧、氮、
磷等各种化学原素所组成;依生物学,又可说由动物细胞复合而成。人体又时时需
要空气、食物等等的营养吸收,另一方面又需要排出废料。换言之:即是人体与周
围环境息息相关。凡此证实:‘我’人身体不能单独存在。‘我’只是情有理无的
幻相,‘无我’性方是实相。”
“那么,精神方面的‘我’呢?”
“精神作用不出意识方面的知、情、意,和潜意识方面的本能、习性等。这些
都是一般执为‘自我’的。”
老者的声音苍老却不古朽,舒缓却不虚弱。
老者吹出一口气,一大块云彩飘走,天空豁然开朗无边,高深不知有几兆光年,
纵阔不知覆盖几多海洋。
“老者呀,我怎么办?”
“‘我’只是我人物质作用与精神作用的假合体,聚在一起时假名为‘我’。
例如众木聚在一起称之为林。‘林’只是代表众木的假名,没有众木,别无有林。
木在林中。木若为‘我’。”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巨大的光环便缩成一个小光点,然后消失。
云气聚合,众星湮灭,雾气重来。叠叠障障,蔓延到眼前……
山谷西边的边远地带隐隐传来狼或是豹的嘶叫,野谷回声犹如鬼魔群嗥。
淡淡的黎明在曙光到来之前的一声叠一声的长长悲鸣中降临,从迷混虚幻的朦
朦白雾里活脱脱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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