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毡包
小姨死了。
那天早上我从医院出来,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挂了电话。接电话的
是母亲。我说小姨走了。母亲很长时间不说话,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电话放
下。我也放了电话,回到医院,在那里等着母亲。
母亲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叹了一口气。小姨能够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小姨出生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姥爷家族遭到了一群
结有冤仇的雪狼的袭击。
姥爷率先攻击了雪狼。
姥爷那一天兴趣盎然,他喝了太多的烈性烧酒,以致过早地进入了狩猎季节。
他骑在马上,就着牛皮酒囊灌了一大口烧酒,豪气冲天地打了一个喷香的酒嗝,挂
上酒囊,把沾满糌粑粉的两只手指头塞进嘴里,一声呼哨,带着他的几个儿子朝雪
狼冲去。
夏天里的雪狼膘肥肠满,缺乏战斗力,并且对来自这个季节的杀戮十分茫然。
它们有点烦躁地在草原中跑动,试图躲开这场失去了规则的袭击。姥爷和舅舅们根
本就没有打算让雪狼们躲开,他们不依不饶,追出了很远。雪狼的奔跑速度是极快
的,即使这样,仍然有两头缺乏经验的雪狼崽和一头试图保护自己孩子的母狼做了
姥爷和舅舅们刀箭下的猎物。
几个月后,这群雪狼成功地进行了报复,它们沿着梭鲁河北上,在青森草原的
一个牧场盯上了姥爷家的畜群,并对它们发动了攻击。所有的人都在姥爷的带领下
投入了对雪狼的反击,连5 岁的母亲和3 岁的小舅都握着苦丁树木做成的粪铲嗷嗷
叫喊着,在大人们身后为他们助威。
雪狼的攻击此起彼伏,它们训练有素,目的明确,鱼贯扑向畜群,将犏牛扑倒,
封喉毙命,成群结队扑进羊群中,绿眼如焰,将羊儿活活地吓死。姥爷十分兴奋,
他骑在马上,领着4 个成年的舅舅冲向狼群,用毛瑟枪、英雄铳和平头长刀一次次
地击退狼群。马匹和衣袍上浸透了雪狼和他们自己的鲜血,家族中剩下的妇女和孩
子则在姥爷的一个寡妇妹妹的带领下点上牛粪火堆,圈阻惊乱的畜群,并大声呐喊
着,狙击那些企图偷偷袭击畜群的雪狼。
小姨一开始就选择错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她在那个时候降生了。姥姥没要
任何人帮忙,独自在毡包里生下小姨。她咬断脐带,用一张羔皮裹好小姨,再收拾
好自己,从毡子上爬起来,提着一把割肉刀,撩开毡包的搭帘,一路踉跄着冲进风
雪中,去为她的丈夫助战。
风雪迷眼,姥姥在风雪之中寻找着她的丈夫。她挥刀砍倒了一头雪狼,同时被
另一头雪狼撞倒在地。她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刀,将那头雪狼的两条前腿砍了下来。
雪狼负痛狂嗥着向一边冲去,将一头犏牛撞倒。犏牛轰隆一声扑下去,一张嘴,花
花绿绿的五脏六腑从嘴里飞溅而出,牛立刻成了一张空皮,黑云似的瘫塌在雪地里。
姥姥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宽大的袍子拂扫着雪地,雪地上洒落下
大朵大朵艳红的梅花。 姥姥看见了她的丈夫。他在一群雪狼之中。他的马已经倒
在了一旁,喉咙和肚子被雪狼们撕开。他自己的腿和胳膊也被雪狼咬伤了,浑身都
是鲜血。
子弹很金贵,子弹射进雪狼柔软的皮毛里的声音也很悦耳,但子弹早已打光了,
被鲜血糊住了眼睛的姥爷和他的儿子们只能用他们手中的钢刀。钢刀劈开雪狼头颅
的声音同样悦耳,甚至比子弹射进雪狼皮毛里的声音更悦耳,它们让精疲力竭的姥
爷和他的儿子们越来越兴奋,而让雪狼们越来越丧失耐心。天将黎明时,雪狼们丢
下20多具同伴的尸首和近百头牲畜的尸首退出了攻击,它们舔着嘴角和趾爪上的鲜
血,朝天嗥叫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雪原中。姥姥第一个发现毡包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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