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的扫帚星
在日后的很多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象着舅舅们的话。我在想象我美丽的小姨,
她在动起来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快乐的风从金黄色的桦木林上吹拂过
的样子,想象过活泼的梅花鹿轻盈地飞跃过溪流的样子,想象过饱满的榛子从高高
的枝头毕剥坠落的样子,想象过变幻莫测的云朵在天空中出现又消失的样子,想象
过湿漉漉的花籽从一大片草尖的这一头滑动到那一头的样子……
很多年之后,大姨、母亲和小姨有过一次聚会,是她们各自匆匆命运里很多次
聚会中的一次。那时我还小,被父亲寄存在幼儿园里。星期天,我被接回家。推开
家里的门,父亲把我放在地下。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我被眼
前的三个女人给迷惑住了———三个女人,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全都像是我的
母亲,她们坐在屋子里,手儿拉着手儿,笑吟吟地说着话。但我知道她们肯定不会
全都是我的母亲。我不会同时拥有三个母亲,并且是一个样子的。我想一定是有什
么地方搞错了。
看见父亲抱着我进来,三个女人一齐转过头来看着我,其中一个女人起身朝我
走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从衣襟间抽出一块手帕,用力给我擤了一下鼻涕。另一
个女人把我从第一个女人手中接过去,笑眯眯地看着我,在我的头上摸了一下,说,
好宝宝。第三个女人则走过来,啪啪地拍了拍我的脸蛋,大声地说,这马驹子眼里
的雾越来越多了,长大一准是个知道疼草的。她这么说完,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过一
只红红的大苹果,手心里揩一圈,吭哧咬一大口,凑过身子来,启开雪白的牙齿,
喂小马驹似的,嘴对嘴将苹果喂进我的口中。
父亲皱了皱眉头,瓮声瓮气说,别拿嘴喂他,你让他自己吃。
那个女人流光溢彩地瞟了父亲一眼,说,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喂他了?
父亲没好气地说,他是男孩子。
那个女人说,男孩子?他是不是他妈妈生出来的?是不是他妈妈奶大的?
那个女人说着,又吭哧咬了一大口苹果,把我的脸蛋搂过去,嘴对嘴香香地喂
我。我用力咬着嘴里的苹果,嘎嘎地笑了。我太快乐了。我觉得这个游戏很不错,
它是我喜欢的那一种。我认出她们三个人谁是谁了———第一个女人,那个用手绢
用力给我擤鼻涕的,她是我的母亲;第二个女人,那个笑眯眯地抱起我,叫我好宝
宝的,她是我的大姨;第三个女人,那个满口噙着甜蜜蜜的浆汁儿喂我的,她是小
姨。
我想,从一开始我就用不着去记住,我甚至用不着去想象,我从骨子里就知道
小姨她是什么样子的。
在雪狼袭击青森草原的第二天清晨,血崩不止的姥姥断了气。她在临死之前一
直把那个羔皮包裹紧紧地搂在 怀里,好像那样做,风雪就无法再把它刮走了似的。
姥姥的死给了姥爷很大的打击,那打击的沉重与他失去他那匹雪青坐骑的沉重
是同样的,那是双重的打击。姥爷把姥姥和被雪狼咬断脖颈的坐骑埋葬在一起,从
此对小姨生出了不肯消解的怨恨,并且从来不掩藏他对小姨的厌恶。他一直认为雪
狼夺走了他的雪青马的生命,而小姨则夺走了他妻子的生命;雪狼是他的宿仇,小
姨则是家族的扫帚星。
埋葬了姥姥和雪青马的那一天,姥爷领着儿子们把那些死掉的雪狼和牲畜剥了
皮,堆成一座小山,用大铜鼎锅煮了,一连吃了几十天。那段时间里,姥爷一直没
挪窝,坐在铜鼎锅边,手里捧着一只巨大的牛皮酒囊,咬一口雪狼肉,喝一口熏舒
尔(熏舒尔:经六蒸六酿酒力剧烈的马奶子酒)。他一天能吃掉一头雪狼的肉,喝
掉一皮囊熏舒尔。姥爷有一大群铁臂铜腰的儿子和如花似玉的女儿,他们全都怕他,
尤其在他们的母亲死后,他们更加怕他了。他们也吃雪狼肉,但是更多的时候,他
们提心吊胆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父亲,看他恶狠狠地把雪狼的脊骨和肩胛撕开,
把它们分别填进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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