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见人心
60年代,小姨已经和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了,这样,我就可以经常去小姨那
里。那段时间学校里搞运动,不上课,我有时候白天去大街上看忙忙碌碌革命着的
人们,晚上就去小姨家。有一天我去小姨家的时候,小姨正在收拾东西,我一进门
她就对我说,早点洗了脸脚睡觉,明天我们去山东。我说,我们去山东干什么?小
姨说,你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们就乘火车去了山东。到了那里我才知道,我们是去看焦柳的。省商
业厅厅长焦柳在革命运动中被揪了出来,经过一段时间运动后,被发配到山东的一
个临海农场里劳动改造。农场里的生活很苦,焦柳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革命了一辈子
会落到如此下场,会成为革命的敌人,他就给小姨写信,希望小姨能去看他。他在
写给小姨的信上说,我们是多年的战友,我们还做过夫妻,别人不理解我,难道你
还不理解我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焦柳。他眼圈发黑,眼袋松弛,不修边幅,身上脏兮兮的,
有一股浓烈的汗臭和狐臭味,因为有些发胖,喘气有点困难。他一见到我们就急不
可耐地朝小姨手上的旅行包看,直到小姨把旅行包打开,一样样拿出带来的罐头、
白糖、猪油、香烟和衣物,他才从紧张的状态中缓解过来,长舒了一口气。
那以后,他就开始给小姨讲他的事。他也不问小姨累不累,也不问我是谁,也
不给我们倒一口水喝,只管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他说他想不通,自己为革命作
过那么多的贡献,怎么会成了革命的对象;他说他不明白当年那些同事和部下,怎
么一个个都一抹脸成了白眼狼,争先恐后地揭发他,把他往死里踹;他说他现在身
体很不好,老是犯失眠,夜里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梦,肾脏也有问题,有时候屙
不出尿来,很痛苦;他说他想去找谁谁谁,他是他的老首长,他还在台上,他了解
他的情况,应该出来保他……他从中午一直讲到傍晚,这中间他起身去水缸边舀水
来喝。我渴坏了,也去水缸边舀水。他这才像刚看到我似的,问小姨,这孩子是谁?
是你的?然后他不等小姨回答,又接着讲他自己的。后来小姨打断他。小姨问,建
国呢?建国在哪?他说,一早上就疯出去了,大概是去滩涂上摸小虾了吧。小姨说,
这么老半天了,怎么也没见他回来?焦柳说,天黑了他自己会回来的,他总是天黑
了才回来。小姨说,你从来不管他?焦柳委屈地说,我自己都没有人管呢?我能管
谁?他的情况比我强,他也不用整天劳动写检查,快活得要命。小姨说,天晚了,
我们赶了几天路,饿了,你做饭吧,我去找建国。焦柳马上说,你们没带干粮呀,
你们带干粮最好吃干粮,我这里是吃定量,没有富余粮食。小姨说,带来的东西不
是都给你了吗?我们再去哪儿弄干粮?焦柳就有些不情愿,说,那些东西得留着,
不能糟蹋了,要不今晚咱们就简单一点,咱们就熬点玉米糊糊吃。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走,住下了。小姨借住在一个老乡家,我和焦柳焦建国父子
俩睡一个炕。那父子俩老是欺侮我,焦柳一个劲地审问我小姨身上带没带钱和粮票,
焦建国不断地拿一双臭脚踹我,弄得我十分紧张。 我最先见到黑黝黝的焦建国时
很喜欢他,因为他会捉小鱼小蟹,同时他是我的表哥。但是他对我很防范,他一直
把手揣在口袋里,用那种阶级斗争的眼光看着我。夜里焦柳开始打鼾的时候,焦建
国爬了起来,拎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外面的瓜棚里,警觉地审问我。他说,小子,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坦白,你是不是我妈妈的新儿子?我被他捏疼了。我还有点瞌睡。
我挣脱着他说,我不是小姨的儿子,我是她的侄儿。他盯了我一会儿,松开手,哼
了一声,说,量你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找死!你给我听清楚了,别打我妈妈
儿子的主意,否则我揍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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