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杜氏徵信社”坐落在台北东区,一个老旧的大楼里,大楼之外招牌林立,各
种灯红酒绿的招牌吸引去太多的视线,徵信社小小的招牌是很容易被忽视的。
莫安娴差点无法爬出公寓大门,上班的第一天就顶着苍白的脸,修长的身躯晃
晃悠悠的,像是一缕无依的幽魂。天杀的社丰臣!她还能有意志力来上班,完全是
靠着咒骂他来支撑的,想到能够到徵信社去,亲自拿武士刀砍他,那种甜美的复仇
想像让她逼着自己来上班。
她来台湾的第一个夜晚,是趴在马桶边度过的,被逼着吞下肚的大量食物在她
胃里翻搅,令她因为饮食不习惯而不停地呕吐。
她一边跨进大楼的电梯,一边看着其他人匆匆走向楼梯间,莫安娴很疑惑为什
麽别人情愿走楼梯?她带着疑问把电梯门关上。半分钟之後,她带着一颗几乎停摆
的心脏,还有满头的冷汗找到答案。
电梯摇晃得太厉害,跟神户大地震有得拚,能够锻炼搭乘着的心脏。她不敢相
信会有这种电梯存在,在日本,这样的建筑物早已被建设省划为危楼,就算不被政
府拆毁,也会被频繁的地震自然淘汰。
她走进“杜氏徵信社”,脸庞比上过粉更加苍白。
狭小的空间里挤了几张桌子,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阳光透过蒙灰的百
叶窗,照射在一株万年青的尸体上。一个年轻的女孩握着电话,拿着笔的手一面在
半空中挥动,聊得很起劲。
而那个杀千刀的男人则是斜趴在大皮椅上,修长的腿则在脚踝处交叠、轻松慵
懒地放在桌上,手里拿着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眼睛盯着电视上的足球转播
赛。
“台湾的弹簧床比榻榻米好睡吧?”他眼睛还是看着萤幕,分神丢给“安贤”
一把花生米。
她没有去接,迳自找了张还算乾净的桌椅,坐了下来,绷着脸开始整理垃圾山
似的桌面。
“喂,小倭寇,怎麽一大早就臭着一张脸,像是有人欠『你』几百万似的。”
他抬起长腿,踢踢“安贤”的手臂。
“是有人欠我好几刀。”她语气不善地回头,渴望用眼神杀死这个罪魁祸首。
他终於把视线转到“他”身上,打量着“他”苍白的脸庞,几秒钟之後露出那
个招牌的慵懒笑容,还不怕死地在笑容里加进一些嘲弄与讽刺。
“火气这麽大,难道是昨晚的那顿洗尘宴『你』吃得不够痛快?”
“我吐出来的比我消化得更多。”她啐道。
“太可惜,暴殄天物是会被雷劈的。”他笑得事不关己。
昨天下午他硬是带她去了一间脏兮兮的餐厅,每个餐桌上都摆着乌黑的、脸盆
般大小的泮锅,每口锅下都燃烧着旺盛的火。杜丰臣大概是常客,在高棚满座的餐
厅里,店主硬是清出一桌来,热络地请两人上坐。
板凳还没坐热,一盘盘的生肉片、牛肚还有一堆叫不出名称来的生食就往桌上
端。莫安娴原本还以为东西就这样食用,生牛肉挟到嘴边,却被杜丰臣讥笑为蛮夷
倭寇。
他慎重其事地把肉片放进汤锅里,泡了几下,趁那牛肉熟而未老时塞进嘴里,
然後一脸陶醉地闭起眼睛几秒,接着开始大肆攻击,完全不将她看在眼里。
她僵硬了几秒,只能瞪着铁锅里滚动翻腾的憷汁。汤汁不知道加了什麽材料,
鲜红艳丽,上面还浮着一层油脂,正散发着强烈的香气。安娴小心翼翼地学着他,
将肉片在汤锅里抖动几下,捞起後放进嘴里轰!
她脑子里像是突然间被投下一颗原子弹,许多脑细胞争相喊着逃命,泪眼蒙间
像是还看见发黑的眼前,浮现蕈状的云朵。
无法形容的热辣席卷她的味觉,破坏了她习惯清淡口味的味蕾,只吃了一口,
她就猛烈地咳嗽,恨不得将那一小块牛肉挖出食道,安娴咳得几乎蹲到桌子下去。
杜丰臣只是挑起浓眉,继续悠然自得的吃着嫣红的肉片,还顺便将一大盘乌黑
的、像是凝结血块的东西倒进汤锅,津津有味地拿调羹搅动那锅鲜红的热汤。
“那是什麽汤?”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泪眼模糊地问。
“麻辣汤,加了花椒、辣椒、胡椒等等,反正够辣、够劲的都在这一锅里了。”
他拿起一块冒着烟的肉块,关怀地放进“他”碗里。
“你要谋杀我!”安娴指控着。
“用麻辣锅谋杀『你』?未免太浪费了吧?台湾人还没有阔气到那种程度。快
些吃,这些东西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她以看妖魔鬼怪的眼神瞪着那锅汤,开始思索明早第一班飞回日本的飞机,究
竟是几点开始划位的。
“放我回去。”她喃喃地说,想要拨腿逃走。
杜丰臣轻而易举的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椅子上坐好,又舀了一杓
的食物进“他”的碗里,还雪上加霜地、挑衅似地淋上热辣的憷汁。
“这样就怕了吗?『你』的胆子跟『你』的身材一样,都还没有发育?”他讥
笑着,存心试探这个男孩的勇气有多少。
安娴神色一凛,看了他一眼。对於别人丢下的战书,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她莫
安娴别的没有,就是胆识过人,面对这样的泗战,她怎麽能像缩头乌龟般地逃走?
她强迫自己坐下来,略过那烫得嫣红的肉片,她挟起一块方才看见他倒进汤锅
里乌黑的一块冻体,冒烟的冻体在她筷子上抖动。她深吸一口气,凝聚毕生的勇气,
然後硬着头皮一口咬下。
“那块是鸭血,知道吗?鸭子的血凝结成块,味道不错吧?”他嘲弄地问,看
“他”会有什麽反应?
安娴打定主意不让他看笑话,硬是吞下那块热烫的鸭血,好在辣味已经掩盖了
腥味,不然她恐怕会吐出来。
“继续用吗?”他用眼神挑衅“他”,心里有几分佩服这个男孩的骨气。
“那还用说。”安娴以超人的胆识说道,举起几乎要发抖的筷子,捞起汤锅里
的肉块,放进已经没有味觉的口里。
两个人就这样子,毫不相让地在短时间内解决了四人份的麻辣锅。回公寓时,
莫安娴几乎是直冲向浴室的。
现在她恨死了自己不服输的性格,更恨死了眼前这个在短时间内就看穿她的弱
点,把她辣得几乎要昏厥的社丰臣。
她发誓,有朝一日绝对要买一桶上好的芥末,请他吃一顿芥末大餐!
“那些辣椒连『你』的脑子都辣坏了吗?一大早就在发呆。”他讽刺着,好不
容易站起高大的身子,在窗前伸伸懒腰。
“不是发呆,是思考。”她没好气地回答,发泄以地整理桌面,却激起一大片
的灰尘,抢得她直咳。
“不用忙着翻什麽东西了,这里没什麽值钱的,有值钱的东西也不可能放在这
里。”他把花生米一丢,倒了一杯即溶咖啡。
“至少把窗子打开,这个房间闷得像是仓库。”安娴走到窗边,奋力将窗户拉
开。孰料,用力过猛地一撞,纱窗被拆卸下来,笔直地往大楼外落下,下面的行人
发出咒骂声,纷纷争相走避。
“果然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里原本是仓库。”杜丰臣拍拍手。
安娴转过身来,怀疑能否在这个老鼠窝似的房间里待上三个月,她现在热切地
怀念起宽广的舞台,要是能马上让她回去日本,即使要她一晚上连背三本剧本,她
都甘之如饴。
“我不应该答应爸爸的。”她用日文喃喃说道。
“不要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在一边嘀咕,就算要说我的坏话,也请用国语。”
他拍拍她的肩膀,手劲可是一点都没有减轻,拍得安娴几乎扑倒在积着厚厚灰
尘的桌面上。
原先捧着电话聊沆的女孩总算收线,站起身子晃了过来,手上捏着一张写满字
句的便条纸。
“喂,老板,情报搜集得差不多了,饭店的服务生说案发的那晚,那个太太跟
情夫晚上八点就进去,直到十一点才出来,而医生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在晚间九点,
那件谋杀案不可能是她做的。”女孩叨叨不停地说着,拉过一张板凳跨腿坐好。
莫安娴的眼睛发亮,津津有味地听着。
在日本侦探剧与漫画小说盛行,而她从小又是个道地的侦探迷,看遍了“福尔
摩斯全集” 与“亚森 罗苹”。会答应父亲回来一践赌约,还有一个附加原因是,
因为她也很好奇徵信社究竟在做些什麽?
“或许她跟自己情夫串通好,从饭店後门跑出来,动手勒毙之後才又回到饭店。”
杜丰臣说着,视线没有离开“安贤”。
矮小的身材,却有着倔强的眼神,这个男孩拥有无法估计的勇气,还有探求谜
底的求知欲,别的不提,光是昨晚咬着牙干掉半锅麻辣锅的气势,就让杜丰臣佩服
得五体投地。这个小倭寇,说起来还挺合他的脾胃!
“凶杀案吗?”安娴小心翼翼地问,眼光直往那张便条纸上瞄。
“是啊!”杜丰臣点头。
“有受害者?”
“遭到勒毙,现场遗留一条粗麻绳。”他继续点头。
莫安娴提振精神,清秀的脸上除了严肃的表情,还充满兴趣与好奇。“有嫌疑
犯吗?”
“据报是那家的主妇跟丈夫不合,吵完一架之後气愤不过,与情夫串通好,拿
着粗绳行凶。”
她几乎屏息,双眸发亮。“嫌犯收押了吗?”
“为什麽要收押?”女孩不明白地间,灵活的眼睛嵌在小脸上,年轻的表情显
得古灵精怪。
“你们这里的嫌犯都不需要收押的?”安娴惊讶地问,头一次与女孩面对面。
久闻台湾的治安糟糕,但是莫安娴没有想到,这里的嫌犯竟然都不需要收押,
行凶之後还放任其四处游走。
女孩倒抽一口气,像是捡到了什麽金银财宝般惊喜大喊:“哇,帅哥耶!”她
凑得更近。
“没那个必要。”杜丰臣说道,吊足了“他”的胃口後才又开口。“杀了一只
狗何必收押?”
“狗?”她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有说被杀的是个人吗?”他反问,很是享受耍弄这个正经少年的趣味。
杀千刀的男人!莫安娴在心中咒骂,要是手中有武士刀,她一定扑过去给这个
玩世不恭的男人一刀。
“嗨,帅哥帅哥,理我一下。”女孩在她眼前挥手,眼睛里带着笑。“我叫杜
雪绘,这间徵信社的首席工读生,今年十七岁,目前没有男朋友。”她流利地介绍
自己。
“没有男朋友?昨天你还在排这个星期的约会流程表,嚷着说男朋友太多没办
法分配时间,怎麽这会儿反倒变成没有男朋友了?”杜丰臣挑起一边的浓眉,不以
为然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那些庸脂俗粉算什麽?在看到眼前这位绝世大帅哥的那一秒起,他们就集体
被我打入冷宫。 ” 雪绘高兴地握着安娴的手。“『你』真的好帅,我一定要先把
『你』预约在身边,几年之後『你』变成超帅男人时,我就可以好好享用成果。”
安娴小心地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停留在杜丰臣的身上,那男人还抱着看好戏的
眼光,毫不畏惧地回望她。
他会有什麽畏惧的事?这麽漫不经心,却又隐含着无穷危险魅力的男人┅┅
突然,大门再度被打开,两个高大的男人缓慢地走入堆满杂物的办公室。杂乱
的办公室里挤了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莫安娴皱着眉头往旁边躲去,只觉得好拥挤。
躲在墙角,她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由杜丰臣对他们的熟稔态度看来,似乎是熟
人。
“你的徵信社还是如同往昔,乱得连张椅子都找不到。”雷霆摇摇头,脸上尽
是放弃的表情,高大的身形给人无限的压迫感,一看就知道是锻炼过的,似乎是个
身手不凡的男人。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看见一张沙发的,怎麽这次只剩下沙发垫?”商栉风温
和的口气没有改变,困惑地用指尖挑起一块破烂的厚棉布,怀疑它是否可以称为椅
垫。
“那张沙发因为付不出房租,被房东搬走了,临走前还嫌椅垫太破烂,所以好
心地将椅垫留下来。”杜雪绘幸灾乐祸地说道。
她一直跟在“安贤”的屁股後跑,跟着挤在角落里。瞧见“他”的视线始终绕
着老哥,杜雪绘有些吃味了,不明白这个清秀帅哥为何直盯着老哥看,却对她不给
几个正眼?
“为什麽要窝在这间仓库里?你的才能用在抓奸、追查狗儿命案上面是浪费了,
老板跟你提过好几次,要你到『太伟』里去上班,你却老是拒绝,这间仓库真有麽
大的魅力?”雷霆皱眉。
杜丰臣抛了一句花生米给好友,脸上尽是微笑。“我散漫自由惯了,坐不住办
公室的。再说,我几年前就是因为过不惯太拘束的生活,才从警界逃出来的,怎麽
还能去窝在『太伟集团』的办公室?”
商栉风转头看见“安贤”,对“他”露出微笑,礼貌地点头。“『你』就是莫
老爹的儿子吧?我听说过,『你』要来这里打工一段时间。我们称得上是唐家的员
工,说起来算是莫老爹的同事,这些年来受到他不少照顾。”
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怎麽在商栉风提到“照顾”两字时,三个男人的表情有
些咬牙切齿?
“莫老爹还好吧?”雷霆问道。
“能吃能睡,暂时还死不了,多谢关心。”安娴淡淡地说。虽说病重到必须长
期住院,但她总是觉得不对劲,老觉得父亲似乎在计划着什麽?她不担心父亲的病
情,反而比较担心自己在台湾腹背受敌的状况,她只觉得情况不单纯,却看不穿父
亲的诡计。
莫野堤本来就不是什麽善类,老奸巨猾得很,这点连莫安娴都心里有数。
杜雪绘不满地挑眉;那个模样让人一眼就可看出,她和杜丰臣是一对兄妹,那
个挑眉的傲慢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你』的个性很糟糕,就跟一般的日本人一样,礼貌而疏远,讲起话来文质
彬彬,却一点味儿都没有。”杜雪绘老早已经习惯所有男人对她又捧又哄,何时遇
过这麽冷淡的对待来着?
“你应该庆幸还能够得到我的礼貌。”安娴微微一笑地说,看一眼旁边的社丰
臣。
高大的社丰臣又将一把花生米抛进嘴里,嚼得格格作响。“这麽说起来,我是
那个连『莫老弟』的礼貌都得不到的人?”
莫安娴只是冷笑,没有回答。
“太悲情了,我可还是『你』的老板,拜托放尊重些。”
她冷笑的声音更为清晰,这回连眼神都懒得投向他。
一旁的商栉风赞叹地摇头,视线轮流看着两人,一脸钦佩的表情。“这麽精彩
的对话简直让我叹为观止,大开了眼界。莫老爹的孩子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不
用再担心你会带坏『他』,看来『他』聪明得很,说不定还可以反将你一军,把你
吃得死死的。”
杜丰臣转头看了好友一眼,明显地看到对方脸上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微微皱
眉,头一次被人如此抢白。
安娴把桌面整理乾净,各类的资料都被放进桌子里,或是背後的橱柜中,一张
桌子转眼变得空荡荡的,只摆放着几枝原子笔。
雷霆顺手拿起桌上的原子笔,一面在指尖转着,一面打量“安贤”。锐利的眼
光在审视着,然後缓慢地皱起浓眉。“我不曾听莫老爹提过,他在日本还有亲人。
他在唐家数年,没有透露过这件事情。”他负责唐家的安全,却遗漏了管家的家庭
状况,这让他有些不悦。
“我只知道他几乎每个月都跑一趟日本,还以为他是到那里去钓日本姑娘,没
想到竟然是因为孩子在日本读书。”杜丰臣说道,抬起眼瞧着“莫安贤”,眼里有
着一抹若有所思。
“我从小就跟家母定居在京都,这段期间没有回来过台湾。”她避开他的视线,
低头随意地收拾着。
“『你』是混血儿?”杜雪绘好奇地间,犹记得哥哥今早一边看球赛,一边笑
着喃嘲自语,说着什麽小倭寇一类的话。
安娴点点头,拍拍满是灰尘的椅垫,从容坐了下来,拉开陈旧锈蚀的抽屉,冷
不防一只蟑螂爬了出来,她震惊地一松手,忍住没有尖叫。
“怕蟑螂吗?怎麽像是个姑娘家呢?”杜丰臣冷嘲热讽着,端起“他”的下颚。
“说来『你』连这张脸都像是姑娘家,漂亮得不像话。”
安娴惊慌地甩开头,避开他的触摸,连连後退好几步,还绊着地上的纸箱,要
不是有商栉风扶着,她大概已经狠狠地摔在地上了。
他怎麽能够碰她?她现在可是男装呢!难道她彻底失算,其实他根本就变态到
连少年都想染指?连这身男装也保护不了她?
“吓成这样子?怕我吃了『你』?”杜丰臣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看着“安贤”
几乎要躲到商栉风的背後去。他摩弄着指尖,回忆起先前触摸的肌肤,有多麽细致
光滑。某种奇异的预感让他眯起眼睛,锐利的黑眸紧盯着“他”,不错过任何细节。
“怕你把奇怪的痛传染给我。”她龇牙咧嘴地说道。
商栉风轻笑几声,低头看着“他”。“亏得『你』够伶牙俐齿,不然普通人早
被杜丰臣欺负得死死的。莫老爹会安心把『你』放在这间徵信社里,也是对『你』
的反应能力有几分的了解吧!”
“一年只见几次面,称不上什麽了解。”安娴淡淡地说,轻轻挣开商栉风的双
手,不再接受他的帮助。
杜丰臣走近几步。“莫老爹常常窝在唐家角落,捧着照片自言自语,像是真的
在对话一样。虽然你们居住在日本,但莫老爹还是时常念着『你』,从来不曾忘记。”
他醇厚的男性嗓音让安娴想起浓烈的清酒,刚被从温泉中环得温热,酒香伴随
着温泉独特的香气,让人迷醉┅┅
“他常提起我?”这句话是问向杜丰臣,安娴总要打探清楚,看看父亲究竟跟
他提及自家状况到什麽程度,才好安排接下来三个月的应对办法。
“几乎没有。”杜丰臣双手插入口袋里,怡然自得地坐上桌沿,居高临下地俯
视“安贤”。
雷霆接着回答。“这些年来他只是时常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每个月飞到
日本报到一次,此外不曾跟我们提到关於『你』的事情,我只知道他在日本有亲人。
直到他那天打电话来,要我们照顾『你』一阵子,我们才知道『你』的存在。”
他们几个人是多年的同事兼好友,都了解莫老爹的日本情结。
安娴点点头。她明白父亲所就职的闫家,有着惊人的财富以及权势,但是相对
的就有可怕的危机潜伏。基於保护家人的立场,莫野堤变得对於外人有所保留,不
会轻易地提起家人。再者,唐家的男主人虽然甚少沾惹女人,但是几个高级干部都
是女人堆里的老手,要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跟这些女性公敌有接
触。
“另外,老板也提起,想见见你们。”商栉风缓慢地说。
“唐霸宇?他要见我做什麽?”安娴诧异地眨眼。那个名声远播到连日本商界
都津津乐道的男人,神秘而冷酷,手中的权势惊人;他为什麽要拨空见她这个小人
物?难道老爸在唐家的地位真有那麽高?
“可能只是关心,莫老爹在唐家多年,却不肯让『你』露面,唐家有许多人对
『你』很好奇,包括唐心,她很坚持要看看『你』。”想起任性的闫家女孩,男人
们全都苦着一张脸。在唐家里,唐心是典型的小霸王,甚少有人管得动她。
平日里,管家跟唐心的对峙就不停上演,看样子唐心是打算把气出在莫老爹的
儿子头上。
“老板要召见我,大概不仅止於关心吧?”杜丰臣嘲弄地说道,眼光里的散漫
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危险的光芒。
安娴有些被震慑,难以想像看来散漫的他,竟会有这样的表情?就彷佛能够铲
除任何阻碍在眼前的障碍┅┅能成为“太伟集团”的高级干部之一,杜丰臣显然也
不是普通的男人。
只是,这麽一个外表散漫的男人,在真正遇见危急时,又会散发出怎样的危险
魅力?
发现自己正在胡思乱想,纷乱的思绪出了岔,老是把心思放在那个有着嘲弄眼
神的男人身上,莫安娴暗自咬咬唇,让些许的阚痛使得自己清醒一些,并暗暗告诫
自己:莫安娴啊莫安娴,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他可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对手,要是
让他瞧出破绽来,你的戏剧生涯可就毁於一旦了,怎麽到了紧要关头,你还像是个
没见过男人的傻丫头,一颗心老是系在他身上转?
男人们没有注意安娴的表情,继续讨论着,表情皆是十分严肃,连雪绘都不敢
插话。
“『太伟』里出了一些问题,老板要找我们几个去商量,要你去调查一番。因
为这件事情,影响到了他的蜜月,逼得他从欧洲赶回来,他的心情十分不好。”雷
霆淡漠地说,很难发现他口气里其实有着幸灾乐祸的语气。
知道必定是事态紧急,否则唐霸宇不会抛下蜜月,回到台湾来处理。这些日子
来,“太伟”的内部有一些问题发生,唐霸宇先前已经嘱咐杜丰臣调查过,他查出
不少眉目。对方似乎已经按捺不住,打算在太岁头上动土,几个高级干部们当然不
可能坐视不管,全都被召回唐家去开会。
“过几天找个机会,我会带『安贤』回去唐家。”杜丰臣回答,转头看着“安
贤”。
“事态不容拖延,老板要你将资料全带到唐家去,你自己知道分寸。”商栉风
说完,转身与雷霆走出徵信社,受不了这间仓库的狭隘空间,两人急着出去透气。
杜丰臣随意地挥手向朋友道别,视线又回到“莫安贤”的身上。
这个少年太过内敛,任何情绪波动都不表露在脸上,像是始终带着一副玻璃面
具的娃娃,把自己的情绪细细隐藏。就他记忆里,大和民族原本就是多礼却虚情的,
表面工夫作得极为漂亮,镇日鞠躬哈腰,但是私底下的心思却更为缜密。
莫老爹的这个美少年公子大概也染上日本人的习惯,疏远却礼貌。想到自己昨
晚的“洗尘宴”能在对方的面具上凿穿一个洞,他还觉得挺荣幸的;他对於疏远、
礼貌而虚伪的应对没兴趣,要好好共事,就必须有最真实的反应。杜丰臣心里暗暗
决定,要好好训练这个小倭寇。
“别苦着一张脸,老板关心『你』,这不是件坏事。他要『你』熟悉台湾的环
境,也许是打算留『你』在唐家工作也说不定。毕竟『你』还具有中华民国的国籍,
算起来也还是个台湾人,不能老是待在日本,一生一世都以为自己是个小倭寇。”
他说道, 伸手想揉揉“他” 的头发,却被快速地躲过。他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
“他”,那眼神彷佛若有所思。
“你管得未免太多了。”安娴没有注意到杜丰臣的眼神,只是挑起眉毛。
“会吗?”他露出寡廉鲜耻的微笑,不将“他”的控告放在眼里。“谁叫我们
这些人都爱莫老爹照顾多年,而我还是『你』未来几个月的老板呢?『你』就把我
当成大哥哥,这样不就行了?大哥照顾小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啊、是啊!未来的大舅子好好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嘛!不要害羞。”
杜雪绘乐不可支地说着,心里还在打如意算盘。
安娴瞪着眼前这对兄妹,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分毫,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正在冒
汗。
老天啊!难道是今年大年初一忘了去神社祭拜,所以老天决定惩罚她吗?不然
怎麽会议她惹上这麽一对怪异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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