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波兰,华沙——
书房里,冷日尧面无表情的盯着一分钟前刚被送来的包裹,高大的身影面对
桌上的褐色纸箱,形成一片阴影,凝视半晌,曲扬的食指开始缓缓的描绘过箱子
的边线,不疾不徐,极尽彻底,瞧,指腹徐缓呢柔的姿态,恍若是在爱抚某样心
爱的东西似的那么专注神圣。
然,他目光沉定不见喜色,嘴巴静阖未闻畅叹,异常的冷冽,却又叫人全然
理不清他心里真正的意图究竟是喜还是怒,只见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波澜不兴的吊
诡氛围。
冷日尧瞟着上头的地址,来自尼泊尔,眉梢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狐疑。再看
清楚寄件者的姓名,上头大大写着“成诺”两个字,空气在这一秒钟急速冷冻,
他眸光一凛,随即爆出抗拒的话语。
“唉。为什么又是成诺那个阴魂不散的死家伙,难道我就不能安稳的过日子
吗?没事献殷勤,准没好事,有种他就寄颗天弓飞弹,干脆把我炸死算了——”
满腹的抱怨不满。
认识成诺,是冷日尧这辈子所犯的最大错误,大到穷尽一全都无法弥补。
口中咒骂的同时,他竖起双手像是在耙挖什么似的发狂扯着纸箱,三两下,
无辜的箱子化作一堆破烂碎纸,支离破碎的横躺在地板,连哀泣的机会都没有。
只见他眯起眼低头一审,又是一句嚷嚷,“妈的,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双手捧起吊诡的玩意儿,低头往桌面狠狠呼出一口气,吹散恼人的碎纸末儿,
将手中的玩意儿重新搁在上头。
他双手抱胸,用一种极为严厉的姿态,看着损友飘洋过海寄来的东西——紫
铜雕花喇叭、黄铜制的喇叭管、铸铁拱形基架、桃木色底座……
他不假思索的伸出大手,强扳木制把手。粗鲁的试图扭转,脆弱的留声机勉
强发出一阵怪声,坑坑巴巴的不成曲调。
冷日尧轻蔑的睨了一眼,“唉,这是什么烂玩意儿,给我娘儿们的东西做啥?!
这个成诺分明活腻了。”鼻子同时哼出一句不屑。手掌狠拍了留声机几下,他一
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厌恶的不想多瞧一眼。
忽尔,白色烟缕猛然窜起,一抹略显透明的灵体随即从紫铜喇叭里爬出,披
散着褐色的长发,还来不及站稳身子,脚一绊,就极其狼狈的歪倒在桌面。当下
摔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小手拨开碍眼的长发,露出紫罗
兰色的眼珠。目光无辜又茫然。
“满天全金条,欲抓没半条,天、天啊!这里是哪里呀,我的妈呀,这一回
真是把我给颠晕了,喔,我的老天爷!现在的人怎么连一丁点的怜香惜玉都不懂?
恶……”灵体脸色惨白的抱着黄铜喇叭管,不断的发出呕吐声。
她是荷米丝,有个大名鼎鼎的母亲——魔女莉莉丝,原本也该是个无所不能
的小魔女,偏偏她大动凡心爱上了雷米尔,不但得不到完满的爱情,还赔上她的
小命,死后只得依附在雷米尔所赠的留声机上,永远的怀念她心爱的人。
她纤弱无力的拉拉身上的希腊式白色长袍,脑子持续晕眩中,原本美丽优雅
的模样,现在除了狼狈,她实在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形容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的法力退步得这么严重?天啊,万一雷米尔瞧
见我这丑模样,一定会嘲笑我的。”她无力的哀叹。赶紧忙着顺发拢衣,务求尽
快恢复原本的完美形象。
记得她本来在尼泊头的跳蚤市场里,因为感应附近有强烈的爱情波,所以施
了一个联系的咒语,终于在耗时一个礼拜的等待后,她盼到了等待完满爱情的女
子,谁知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极尽蛮横无礼的把留声机买下了。
她还来不及厘清情况,留声机就被塞到一只暗无天日的纸箱里,接着开始她
惨澹的颠沛流离,碰来撞去的都不知道把她颠晕了几天几夜,现在重见天日,她
脑子还是昏沉沉的想吐。
“恶……”她又发出一声干呕,虚弱的以手背抹抹嘴角,“呜呜,雷米尔,
我好想你喔,我的法力怎么会突然退步了?呜呜……”
就在她哀怜自己的时候,屋里的电话响起,浑然不察荷米丝现身的冷日尧抓
起电话,烦躁的应声。“喂——”
“呵呵,亲爱的日尧,收到我的礼物了吗?”成诺惹人生厌的声音传来。
“什么礼物?”他凛声反问,浑身散着不悦,“你怎么不干脆寄颗炸弹来算
了?”口气非常咬牙切齿。
“哎哟,怎么这样说话,当然是生日礼物啊!我知道咱们家日尧老大要过生
日了,我又正好前往尼泊尔工作,所以赶紧在当地挑件宝贝给你送过去,借以传
达我对你至高无上的钦崇敬意啊!呵呵……”他笑得很牲畜无害。
“成诺,少跟我打哈哈,说吧,你这回又惹了什么棘手的事要我帮你擦屁股?”
冷日尧努力控制怒气问道。
“晤,擦屁股?日尧你也真是的,怎么说话如此不文雅!”他始终陪着笑。
“成诺——我限你在一分钟内赶紧说清楚,要不然,你等着被我五马分尸。”
冷日尧耐心告罄的大嚷。
就说人不可以犯错交到损友,一旦踏错脚步,人生就会这么暗无天日的沦陷
下去,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他冷日尧就是这样一个血淋淋的好例子。
荷米丝听见雷鸣似的吼叫,瑟缩的躲回喇叭里。心有余悸的猛拍胸口,“这
么凶、这人怎么会这么凶啊!人家雷米尔就不会这样。”赶紧把双手捂住耳朵,
免得耳膜爆裂,但一双眼仍不住偷偷打量。
“息怒、息怒,我的好日尧啊!古人说的真没错,生我者父母,知我者……
日尧是也,详情容我禀来。”成诺尾音拉长又高扬,活像是唱大戏的。
“成、诺!你他妈的给我快说——”
如果给他一把刀,冷日尧知道自己绝对会毫不留情的朝他刺去,让他提早穿
寿衣过头七。
“急什么,不就要说了。”成诺顿了顿语气,清清喉咙,“我最近接了一个
旅游摄影的工作。”他冷笑几声,“然后呢?”
“偏偏我爱妻如命,不忍舍弃至爱……”
冷日尧倚在墙上,感觉脑袋疼得濒临爆裂,“等等,你少跟我鬼扯什么爱妻
如命,你这色胚几时结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家伙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全
世界的男人都走入礼堂了,我也不相信你会自掘坟墓,我问你,你现在人在哪里?”
电话那端响起几个掌声,“呵呵……日尧,你真的不愧是我的麻吉。”这家
伙还欢天喜地的嚷赞。
“成诺——”他压低嗓音威胁着。
“好!我说、我说,我现在人在浪漫的香榭大道,旁边的女人身材火辣到我
喷出的鼻血是用吨来计算的,所以,那个旅游摄影工作我赶不及了啦!”
“很抱歉,我最近没有回台湾的打算。”冷日尧说得斩钉截铁,拒绝接烂摊
子的意思很明显。
正中下怀,成诺飞快的弹了一记手指,“啥,没错,就算准你最近没回台湾
的打算。所以这个工作非你莫属。喔,我忘了告诉你,这个旅游摄影工作的国家
正是阁下目前旅居的波兰,既然到了波兰,华沙自然是不能错过的,所以,我就
说这工作真是非你莫属嘛!呵呵……”他仰天大笑起来。
冷日尧闻言,脸色瞬间呈现腐坏的猪肝色,还发出恶臭,“成诺,你敢阴我!”
“哎哟,天可怜见,我哪敢阴你,你可是我最、最、最钦佩崇敬的日尧老大
钦,我成诺这辈子如果少了你,那跟死了上千回有什么差别?”他说得铭感五内、
虔诚备至。
冷日尧从口中勉强吐出四个字,“十倍薪资。”他要成诺知难而退。
“哈哈,爽快,果然是日尧老大的作风,十倍就十倍,我待会马上汇到你帐
户去。”成诺停顿须臾又说:“对了,老大,我差点忘了跟你说,这一次不单纯
是拍照,反正波兰你最熟,华沙也有房子住,所以那位旅游撰文作家就暂时到你
家小住几天,记得好好善待人家呐!”
这番话宛若一道清雷凌空劈来,冷日尧扯着嗓门大吼,“你说什么?”
成诺把话筒拿离一公尺远,掏掏耳朵,才又凑上前说道:“老大,男人兴奋
要放心里,不要拿到嘴巴嚷嚷,这样很逊钦!”
一听到他的家还得被当作游民招待所的提供陌生人士住宿,冷日尧觉得浑身
不快,对着话筒就是一阵狂吼,“逊你的大头,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我得
提供住宿?”他气得七窍生烟,手指紧紧扣在话筒,要给他死的模样活像是掐在
成诺的脖子上。
他讨厌招待人,讨厌有人住进他的家,讨厌有人分享他的生活,讨厌……
“当然不只提供住宿,还包括交通、三餐、导游、翻译……嘻嘻,如果老大
你还想提供更多服务,而对方也不反对,那小弟我自然是没什么好置喙的啦!哈
哈……”
“你这淫虫——”这个满脑子淫秽思想的烂人。
冷日尧就知道,说什么祝贺,说什么生日礼物,这都不过是这大烂胚潜逃享
乐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果然又是要他出面收拾他无力完成的工作,真他妈的机
车。
“喔,骂人啦,别这样,寿星怎么可以大发雷霆造口业,看在我送上珍贵生
日礼物的份上,就别跟小弟一般见识了,告诉你喔,听说尼泊尔的古董留声机可
是神奇得很呢!你呀就息怒,现在好好欣赏你的生日礼物,说不定你会发现什么
藏宝图、一百克拉的钻石,还是什么弥足珍贵的宝贝也说不定,到时候你当了大
富翁,感激我都来不及呢!”他兀自得意着。
“去你的狗屁倒灶感激,要我感激你,下辈子吧!我奉劝你有多远躲多远,
要不然我很难说服自己留你全尸。这工作我不接,你另请高明。”冷日尧飒然拒
绝。
成诺悠哉悠哉的清笑几声,“别任性了,日尧老大,我又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反正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我想那位恭小姐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波兰的飞机上,
收到班机资料传真后,记得去机场接人家,别让她人生地不熟还得拖着行李找上
门。掰啦,美女横陈在床上瞪我了,再不过去就不是我成诺的作风了。”他顺势
把话筒一扔,让冷日尧的咆哮丢至脑后。
“成诺——”冷日尧挫败的咆哮,随即把手中的话筒恨恨摔下,胸口的剧烈
起伏显示他真的很愤怒。
再瞟一眼他所谓的生日礼物,他双手一抱,顺势就要往地上扔去。
好不容易才稍稍清醒的荷米丝见状,“住手呀!”赶紧双脚一蹬升空,口中
紧急念出咒语,“嘎拉棒、嘎拉棒,喔嘛咪巴勒啊。
屋里灯光莫名的一阵急速闪烁,冷日尧心头顿时像流水潺潺似的舒坦宁静。
高举过头的留声机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被扔出。反倒被他捧近面前看了须臾。随
即又放回桌面。
危机解除,飘荡在空中的荷米丝登时虚软的跌落在留声机上,小手猛抚着胸
口,“我的妈妈咪呀,差一点我就要魂飞魄散了。这位帅哥、老爷、好主子……
脾气不要这么暴躁嘛!你扔了我心爱的雷米尔送的留声机。要我住哪里?”
想起雷米尔,她赶紧拢拢长发,保持最优雅的模样,脸一抬,她瞠目给舌的
看着刚刚差点摔了她的男人。
“你、你…·”他、他……“结巴了好久。
荷米丝怎么也想不到,错过了这段爱情里等待的女子,却遇上这段爱情里命
定的男主角,老天保佑,看来她的法力也没有真的退化嘛!
“套句中国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焉知非福啊!”她巴着喇叭,掩嘴大笑,
笑得眼泪都要落下,一头褐色的波浪长发兴许是感染了她的喜悦,不断的飘摇着
形成美丽的波浪。
冷日尧坐在留声机前,一眨也不眨的瞅着,显然还对于刚刚的异状感到困惑,
不过,这也让他发现了留声机底座下小抽屉的存在。
荷米丝笑弯了眼,“傻子,还犹豫什么,快打开它呀!打开抽屉,得到你们
爱情的牵引物,她就会到来。”
她起身愉悦的轻旋身子,口中唱着歌曲,开心之余冷不防朝冷日尧呼了一口
气,随及放声大笑的回到留声机里,准备安睡一场,好补回她被当作包裹颠沛流
离所耗损的精神。
冷日尧静静的看着留声机许久许久,看到上头有张黑胶唱片,接着二度将手
扳住摇把,试图转动它,只是它像是卡住似的。别说声音坑坑巴巴的难听,再这
么玩下去,只怕留声机就要支解崩离了。
“这留声机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他嘀咕着,索性把留声机整个捧起来一
阵摇晃,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才要安眠的荷米丝突然遭逢一阵天摇地动,“啊,救命啊——”灵巧的身子
从喇叭晃滑了出来,情急之下她单手攀住喇叭边缘稳住悬在外头的身体,悲凉无
奈的央求道:“别摇别摇,我的好少爷呀!它已经老了、旧了,况且还经历了一
段痛苦的颠簸旅行,你就饶它一次吧!等我休息够了,我会想办法修理好,到时
候保证音乐动听悦耳。”
无论她好话说尽,冷日尧依然看都不看她一眼,还把整个留声机倒过来审视
着,她这才想起,他看不到她,自然也听不到她的话,她怎么央求都是白搭。她
真是发蠢了她,求他不如自救。
荷米丝只好先念个咒语加强留声机的稳固,免得到时候它被这个粗鲁的男人
给弄坏了,那么她可真是无颜面对她心爱的雷米尔啊!
一个提气将自己抛往桌面,双脚站立后,她凝聚心神,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不
断的摩擦搓揉,口中则无声的念着神秘咒语,掌心随即酝酿惊人的能量,发出耀
眼银光,接着她双手往天空一摊撒。数十道银箭往留声机的四面八方窜去,嵌入
其中后消失于无形,她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留声机里,这下她总算可以安稳的睡
个觉了。
冷日尧百般无奈的瞪着留声机,接着又把目光转向下方的抽屉,伸手一拉,
抽屉又卡住,他耐心一失的强扯出来,力道太猛的结果是一只V 型物从抽屉里滚
出来,他拾了起来,凑在面前端详审视。
粉红色的水晶材质,约莫一公分的厚度,被雕凿成一个近似于V 字的形状,
整体形状又宛若迷你平面古铜钟。
他专注的看了许久,先是陌生,后是臆测,“雁柱?这是古筝的雁柱?”
搁在掌心,一股透凉从手心传递到他的心窝,让他浮动暴躁的情绪登时平和
稳定下来。只是,为什么西方的留声机里会有一个东方的雁柱?
蓦然,掌心又是一阵灼烫。那只雁柱像是要钻入他掌心,直通他心坎似的锐
利,他猛然松手往一旁抛去,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异感受。
许久,他疑惑的再度拾起,此时,雁柱却又恢复沁凉,然而疑问已经在他的
心湖无限的扩大、荡漾,深深触动他心弦。
一旁传真机这时发出嘈杂声响,吐出的纸张写满字体,冷日尧暂时不想理睬
成诺撇下的烂摊子,抓起水晶雁柱钻在手心,推开门走出书房,这玩意儿实在太
鬼祟了,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端详它。
今天适逢东港一所高中开学日,位在校园偏楼高二孝班的教室里人心浮动,
大伙儿不是凑头聊天就是拳来脚去的嬉闹着,一高兴连零食点心都搬出来助兴止
馋,活络的气氛足以媲美菜市场。
放眼这一片喧闹环境中,唯独有一个人始终安静冷淡的坐在角落,瞧他制服
扣子把得的七零八落。上衣没扎整齐,脚下的鞋子也不穿好,脚丫一半套在鞋子
里,一半踩住鞋子后缘,吊儿郎当的阿飞样,丰棱的唇掀着轻蔑,单手撑托脑袋,
歪头眯眼的仿佛已经进入梦乡。
他是冷春晓,父亲是东港地区大名鼎鼎的鲔鱼大王,母亲生前则是一位古筝
老师,家境富裕得不像话,但是他素来与人相处不甚热络,一有冲突二话不说就
是拿拳头沟通,打架当三餐,出入警察局的次数密集得像是游赏他家的后花园,
是个爱逞凶斗狠的阿题学生,恶行罄竹难害。众人头疼之余都称他是东港小霸王。
小霸王不只校外仇家多,就连班上同学都鲜少有人敢与他攀谈,因为怕他一
个不快,拳头就会招呼过来,那可不是休养几天便可以痊愈的,只怕是骨头碎裂
一辈子残废了!
就当大伙儿仰天欢笑之际,突然他一个烦躁,撑托在头上的拳头往桌面一击,
发出一声巨响,遏止了众人的谈笑,同学胆战心惊的瞥他一眼,纷纷收拾零食回
到自己座位上。
坐在他前方的阿丰赶紧别过头来。好声好气的问:“老哥,怎么了?”
刘彦丰,他是东港镇上硕果仅存敢跟小霸王说话的人。
“热得睡不着。”抹抹额头,冷春晓脸色阴沉,下巴还留有前几天跟人斗殴
的伤痕。
原来是因为热了,阿丰赶紧对同学们使眼色,不一会儿,大小不一的扇子纷
纷被传送过来,阿丰赶紧拿着扇子对他猛煽,“这样好吗?是不是凉快了点?”
他蹙眉沉吟半晌,“嗯。”凶神恶煞的他总算放松脸部线条,闭起眼睛安静
的趴在桌上。
见小霸王被妥善安抚了,班上的同学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又故态复萌的小
声交谈起来,不消多久,教室里又恢复稍早之前的吵闹喧哗。
忽地,教室的门被打开,“有转学生,我们班上有美女转学生!”一名有报
马仔之称的同学嚷嚷的跑回座位上。
须臾,班导师果真带着一名秀气的女孩子一前一后的走进来。班导拍拍讲桌
大喝,“同学,通通回自己的座位坐好。”
角落,阿丰推推冷春晓,“老哥,班导来了。”话落,赶紧回身端坐。
“唔……”他不耐的应声。
“冷春晓,大清早睡什么睡,你睡了一个暑假还不够吗?”班导大声斥喝。
喔。班导又在挑战小霸王的脾气了,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因为大家都等着
看好戏,果然小霸王理都不理睬,依然故我。
班导见面子挂不住,又是一声大吼,“冷春晓——”
忽地,结实的双手撑起高壮的身体,随即爆出不耐,。妈的,吵什么?“一
双眼睛杀气腾腾的往讲台扫去,煞是气势凌人,转身又换了姿势的趴回桌子。
同学纷纷低头窃笑,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班导现在则是尴尬不已。瑟缩的抿
抿干涩的唇强作镇定。
“嗯……各、各位同学好,我们班上这学期来了一个新同学,她叫恭雪珊。
来自台北竞争激烈的大学校,就读资优班的恭同学成绩十分优异,这次因为父亲
工作的关系,所以转学来到东港,以后同学要多多照顾她,让她感受到我们东港
的淳朴跟热情,同学也要多跟她请益学业,知不知道?”
“知道……”大家把声音拖得老长。还差点岔了气。
班导看看座位分布,随手一指,“恭雪珊,你就先坐到那边的空位去吧!”
“是。”来到陌生环境的她始终低垂着头,敛眸整容的穿越好奇打量自己的
同学,温顺的坐在她的座位上。
班导开始在讲台上扯着连篇废话,恭雪珊四周的同学则是兴奋的与她小声攀
谈询问,密集的发问让她一时无法招架,只得腼腆的回以微笑。
然而不知怎的,打从她坐在位子上,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仿佛有一道目光
坚定不移的锁定她,宛若利刃的一刀一刀刨割着她,叫她坐立难安。
恭雪珊几次想要找寻这无礼目光的主人,却都被热情的新同学打断了,好不
容易她抓住一个契机将头往后撇去,就在教室的角落,凌厉目光的主人毫不掩饰
的看着她。
四目交会之际,横眉竖眼的杀气让她心里猛然一震,也打乱了她的呼吸,她
赶紧别过脸,偷吁了几口气,为了掩饰无端冒汗的手心,索性揪着裙摆,佯装镇
定。
是他!前天忙着搬家时,她在屋前的巷子看过他,浑身伤痕累累的自她家门
前经过,活的狂傲跋扈,当时她就告诉自己,如果想要在东港悠闲惬意的生活,
一定要彻底远离那种人。
对,彻底远离!
来自她口中那声简单的“是”,将冷春晓自梦里唤醒,他起身撑着下巴,眼
睛肆无忌惮的看向座位上的她,一抹兴味浮现眼底随即又消逝。
原来她就是新来的转学生,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前天碰过面的,巧的是,
转学生所谓的新家是巷尾那栋疑似鬼屋的两层楼老旧房子。
承蒙三姑六婆鼎力相助,他光是走过巷子一回,已经大略把她的消息听得清
楚,听说她来自台北,家道中落所以只能住进濒临废弃的老屋,她的声音很软很
甜,像棉花糖似的,这些他都记得。
她的眼睛像熠熠的玻璃,汪汪的,见她眸子敏黠的像小猫似的别过去,他觉
得更有趣了,索性托着腮帮子,镇定她的方向,存心要把她瞧个彻底。
许久,恭雪珊感觉那道目光并未撤离,反而更加的放肆,这让她浑身僵硬得
像木桩似的死杵着,每一回她偷偷的别过眼,那揶揄的眼就挑眉示威,她束手无
策只能气恼他的狂妄。
坐在隔壁的同学见她频频回头,赶紧凑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唔,没有……”赧脸低头,她心虚回应。
“别乱回头,角落那个是咱们东港的小霸王——冷春晓,你再多看他几眼,
当心他老大一个不爽,待会就会找你麻烦。”同学煞有其事的说着,“告诉你喔,
他呀成天打架……”接下来绘声绘影的说起来。
恭雪珊耳朵听着同学说,眼睛几次却这是不死心的瞟着,可是每当他一睨她,
她就落荒而逃,听完有关他的丰功伟业,她的眉都要揪扯成麻花了,她万万不敢
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糟糕的人,看来远离他的确是必要的。
就当班上进行着推选班长时,两人还在一来一往的偷偷进行眼神攻防战。
冷春晓好整以暇的瞅着她,心想,喷喷,这个台北来的转学生某些行为看起
来像个傻呼呼的书呆子,可是那双眼珠子倒很灵巧,镶嵌在眼窝圆滚滚的转,不
时睐来瞥去的,只是,她干么老爱用眼睛瞟他,难不成她是在觊觎他小霸王的美
色?
呵呵,他知道自己长得俊美无信,只是她未免也太胆小如鼠了。随便睨她一
眼,就吓得仓皇逃逸,标准有色无胆的最佳代言人,这种人不把她抓来好好捉弄
几回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当冷春晓第二十一次抓到她的视线。恭雪珊也第二十一次的躲避他的注视后,
冷春晓兴味盎然的拍拍前头阿丰的肩膀。
“老哥?”阿丰有些意外。
冷春晓很少主动跟他说什么的,通常都是由他来揣测他的意思,尤其开班会
的时候,别奢望他会参与,他老大根本就是不屑的趴在桌上大睡,而今天他竟然
是清醒的,着实叫人意外。
冷春晓压低嗓音在阿丰的耳畔交代几句,眼底毫不掩饰的染着促狭的光芒。
“啥,提名她?”阿丰诧异的看着他。
冷春晓马上脸一凛,“快点,少罗唆。”
“喔、喔,好。”虽不懂为什么,阿丰还是赶紧领命举起手,“等等,我、
我要提名班长人选,恭雪珊。”听见自己的名字,恭雪珊第一个反应先是诧异的
抬起头,然后暴跳如雷的嚷着回绝,“啥?不要,我才不要——‘’话落,随即
懊恼的噤声。
果然,班上所有的目光第一时间全落在她身上,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
露出浅笑,佯装无辜的软声解释,“事实上,我才刚到新环境,对很多事都不熟
悉,担心没办法尽心的服务同学,况且班上同学都很优秀,所以,班长这职务我
实在不适合。”说得矫情又虚伪。
强扯着笑,她心里暗叫不妙,一直以来,她都只想要低调安静的过她的学生
生活,从来没想到要当什么班长,成为什么了不得的风云人物,这跟她的人生目
标根本完全不符合。
以前台北同学里能人异士多,她也就这么得意顺遂的活了下来,现在来到东
港淳朴小镇,她更是只想悠悠闲闲的生活,啥都不想管,怎么一来就惹了麻烦?!。
·
“怎么,台北来的资优生瞧不起乡下学校的班长职务?”兴许是看穿她的假
面,向来寡言的冷春晓突然开口,挑衅的看向她。
恭雪珊本能的侧过头去,他正用着玩味挑战的表情瞅着她,顿时了然于胸,
他根本是故意的!
“是小霸王,是他在说话钦!”剃着平头的男学生猛拍隔壁同学的肩膀。
“钦,小霸王起来了。”扎着辫子的女孩掩嘴惊叹。
“看,是小霸王啦,白目转学生她完了她……”一堆耳语在发酵。
难得听见冷春晓的声音,一阵热烈讨论后班上才安静下来,大家再度露出意
外又错愕的表情看向角落。
奇迹呀奇迹!冷春晓竟然没有在班会时候呼呼大睡,而且还破天荒的开了金
口,惊叹之余,众人都替新同学暗叫不妙,纷纷揣测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小霸
王不爽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隔壁的同学给她一个“你看吧”的表情,恭雪
珊觉得自己的脸窘得发烫,热极的毛细孔啵啵啵的像是不断冒泡的滚烫岩浆。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诉诸民意,基于后提名先表决的惯例,赞成恭雪
珊担任本学期班长的请举手。”向来独来独往的冷春晓居然喧宾夺主抢了主席的
话说。
登时,一只只的手像雨后春笋,举满整个教室,冷春晓得意的扯扯嘴角,挑
眉之余不忘回了她一个胜利的眼神。
“那么。这学期的班长就由恭雪珊同学担任,我相信这一定会帮助恭同学尽
快熟悉东港的生活,呵呵……”班导傻呼呼的笑着。
首战失利,恭雪珊面容窘迫的低下头去,不经意的别过脸,冷春晓正投以挑
衅的嘴脸,她咬唇低咒。“可恶,他到底想怎样?”含怨哀悼她早衰的悠闲东港
新生活。
看着她无言恼愠的模样。冷春晓愉悦的漾出千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是雪珊,他叫春晓。有一首曲子不就叫雪山春晓吗?看来,这无疑是老天
注定好他们之间的牵连的,冷春晓从阿丰的手上抓过一把扇子,慢条斯理的煽摇
起来。 “
凉爽呀凉爽,未来的东港铁定会是凉快又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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