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侍卫被诬陷的案子已经明朗,只因他曾出手帮助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邱尚
谦,致使厌恶二公子的大公子邱尚祺记恨,而派人构陷,蓝芷颐追查此案,却扯
出尚书府的秘辛。
“邱二公子是已故长公主的遗孤,当年邱尚书误用药物,致使长公主身亡,
他的宠妾,以此要胁他,和庶子母子两人胡作非为,经常欺凌二公子,二公子为
人纯孝,为掩护邱尚书,也一直隐忍,所以太后和皇上并不知情。”
“邱尚书真是昏庸,让庶子欺凌嫡子到让外人打抱不平的地步。”听完蓝宇
青的报告,蓝芷颐鄙夷地说道。
接着她让蓝宇青下去,一个人静静地在心里盘算着,处理这个案件的细节。
杜君衡把长公主的忤作书状,及当年邱尚书留在太医局的药方交给蓝芷颐。
“谢了!”她看过后,收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他关心地问。
“揭发真相,依法处理。”蓝芷颐坚定地说,对于罪恶她是不会宽贷的。
“芷儿,是不是该给邱尚书一个机会,他用错药不是有意的。”杜君衡求情
道。
看他一眼,她不以为然地说:“当年他误用药物害了人命,就算可以原谅,
但其后宠妾纵子,迫害遗孤,难道不该惩治?”
“芷儿,人做错了事,有时候不是不可原谅的。”杜君衡觉得她太过严厉。
“犯了罪就该受惩罚。”她认为犯罪不同于过错。
“话这么说是没错,惩罚的用意不在报复,而是公义的伸张,公义的伸张该
往远处看,让尚谦没了亲爹,对他而言不见得就是讨回了公道。想想他为何隐忍
这么多年?”他认为她对犯了罪的人不肯原谅的心态太过偏激。
“照你这么说哪还有是非?长公主活该送命,邱尚谦跟了没用的爹,受尽欺
凌就该自认倒楣,邱尚书只需心中后悔就扯平了。这叫公义?”蓝芷颐言辞犀利
地质问。
“我知道你自己受不少苦,所以更想替人平冤,但是案子牵扯到亲情时,不
见得是律法可以裁夺公道的。”他希望她兼顾情理法。
她冷哼一声,不高兴地说:“姑息养奸,弄得上下不伦,害得像我爹那样无
辜的人,抄家灭族才叫公道吗?”
她悲愤的眼中,满载着不平,这话指涉的与其说是邱尚书,不如说是她亲生
的爹娘。
“有些悲剧的产生,并不是当事人蓄意如此。如执严法,邱尚书难逃一死,
要了他的命,长公主不见得高兴,但尚谦一定很难过的,你要替他讨公道,是不
是该考虑他的感受?给无奈犯错的人自新的机会好吗?”杜君衡和邱尚谦相熟,
深知他的想法。
“事实真相我一定要公诸于世的,至于罪刑,既然可以归于昏君的家事,就
随他处置。”蓝芷颐考虑了一会,算是接受他的建议了。
“宽容地看待人世间的是非恩怨后,才能清楚断定谁该有罪、谁该受罚。罚
过了的人应该有新生的机会,这一点对旁人你是做得到,是不是请你也这样地看
待自己的事。”他语重心长地说。
“什么意思?”她聚着眉,一脸阴郁地问。
“原谅你亲爹娘,给自己新生的机会。”杜君衡衷心地期盼她能走出自己心
中的囚牢。
“住口!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光说好听话。”蓝芷颐站起身,严厉地看他
一眼。
不被她的疾言厉色而打住,他上前说:“你又知道真相了吗?你甚至连问都
没问过,只凭着道听途说,就让你爹娘永不翻身。”
踱了几步,她深吸一口气,以冰冷的眸子睨视他道:“杜君衡!我爹是蓝浩
轩,听清楚!他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不必什么人原谅。”
“逃避并不能改变事实!”明知这话具杀伤力,可是他不得不说。
蓝芷颐眯着眼,一脸警告地问:“什么事实?”
“你和皇上血脉相承!”杜君衡终于狠下心,把话说出来。
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怒火翻腾,她想知道他凭什么以为他可以这么说、他有
什么资格这么说,她更要让他收回这句话。
拿出她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逼他退到墙边,取下他随身带着的针包,以
针点住他的穴。
杜君衡因她那冷然的态度感到不安。
蓝芷颐以充满克制的音调,一字一字地说:“不要以为废了我的武功,就可
以掌接我!更别以为和我拜了堂就有资格管束我!只有你知道什么是事实、什么
是真相吗?我现在就改变事实让你看!”说着她以匕首朝向自己的手腕。
“芷儿!不要!快来人!”杜君衡脸上满是着急。
就在杜君衡的呼喊声中,她用匕首在手腕上截然一划,鲜红的血柱立刻喷出。
他非常后悔教她以针点穴的秘诀,那本来是让失去武功的她防身用的,不料
却让她此时能制住他,他一时无法逼出她插在他命门上的针,完全地动弹不得。
巩香进门一见眼前景象,立刻上前抢下蓝芷颐手中的匕首,封住她的伤口。
“少夫人!可千万别想不开呀!”拚死也不让蓝芷颐挣开。
杜君衡很快地将针逼出,上前替蓝芷颐止血疗伤。
“收回你刚才的话。”她完全不在乎自己,只冷冷地命令道。
杜君衡只顾着止住她的血,封住了她身上许多穴道,替她上了止血膏,将伤
口包好,把她抱到床上,让她躺下。
“翠香!先在外面候着。”他让翠香先出去。
虽然后悔,可是知道现在走回头路于事无补,这次不解决,下次他不一定有
机会及时救得了。
“蓝老王爷认定你是蓝家的人,你就是蓝家的人,谁都不能改变,这是事实。
同样地,在血缘上有骨肉之亲,也不是否认就不存在的,这是现实。”
对他的分析蓝芷颐无动于衷。
“如果你能正视现实,就会发现蓝老王爷对你的爱,多么深、多么真切,那
份无私的爱多么可贵,不要让你自己的小心眼抹煞掉他超卓的爱。”
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进去,他遂集中所有的念力,祈请诸天神祇佑助她听进去,
一心为她祈请的神情显得庄严祥和。
“你的心好狠!”蓝芷颐感受到他的安宁心念,平息了戾气,忍着泪嗔怨道。
“对不起!”杜君衡也怪自己,应该可以用更和缓的方式处理的。
“我讨厌你!不要见到你!”她任性而刁难地说。
杜君衡理解地点头,“好!我会在外面。”他推门出去。
他走后,蓝芷颐蒙着头躲在被子里不断地流泪,他好残忍,连让她躲在黑暗
的角落都不肯,既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恨。
可是他的话打动了她的心,她自小就记忆过人,记得和爹相处的一些情景,
她突然感受到她爹对她的爱,真的无私。
以往她只一相情愿地认定自己是爹的亲生女儿,而没能体会他认定她是蓝家
人的那份心。那份爱必须跨越人性的自私与狭隘的天性,承受了他的爱也就承袭
了他的血了。他一定是这样认为的,而她从来就没能领悟到他这份爱。
怕蓝芷颐想不开,杜君衡不让她一个人独处,不论做什么事都拖着她一起做,
不然就叫翠香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与其成天被盯着只能躺在床上养伤,她宁可跟
他去药房看诊,或是上太医局办事。
这天因为皇太子染疾,杜君衡被召进宫,蓝芷颐也接到太后的召见,就同他
一起进宫,杜君衡替皇太子看好病后,再陪蓝芷颐见太后。
太后慈祥而关心地问:“芷颐,你的手怎么了?听说前些日子你们闺房勃蹊,
可有这回事?”
蓝芷颐不作回答,心里可不舒服,果然连她嫁出门了仍派人监视。
“衡儿,芷颐是倔强了些,你要多担待!哀家早年不察,让这孩子受了不少
苦,才让她有这坏脾气,你要多包涵。”太后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却也不敢说
她什么,万一这烈性的孩子又使性子,自己也收拾不了。
“请太后宽心,芷儿并非经常想不开。”杜君衡明白太后关心的是蓝芷颐的
心结。
由太后的寝宫走出来后,蓝芷颐始终不作声。
当年太后知道实情后,一直是护着弟弟的,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所以默认
了这慈爱的祖母,让老人家如此担心,她不忍,但要明着认下祖母,她做不到。
他们走到中宫,皇上的随身总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皇上有请两位王爷!”
蓝芷颐转身想走。
杜君衡拉住她劝道:“他称你是昭阳王,你就以昭阳王的身分去,难道连君
臣之仪都不能做到?”
“多事!”虽是一脸不悦地说,可她却也跟着总管走了。
来到皇上的御书房中,皇上摒退所有人,只留下他们两人。
“你娘进宫时才十三岁,却有着过人的才情与机巧,很懂得讨人欢心。她的
美貌、多情的确让许多人着迷,当然她也目高于顶,只等着正式编入后宫妃嫔之
列。”皇上回忆道。
蓝芷颐根本拒绝听这些事,木然地坐在座上,低头敛眉,杜君衡只从旁边,
看她雕塑完美的侧脸全无表情。
“你的个性像她。”
听到这话,蓝芷颐抬眼怒视皇上,而他只沉陷在回忆中。
“她的确受宠,但她出身不高,无法封妃,而她心高气傲得连最高的嫔位都
不肯要,宁愿当个毫无位阶的宫人,所以更易招嫉。”皇上口气中透着怜爱。
蓝芷颐心里则不以为然。
“她是如此特异独行的女子,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礼法规范,爱恨
分明专擅之心极强。被冷落后她毅然求去,我赌一时之气,所以也就由她自行挑
选。”皇上深叹了口气,不堪回想那些激烈的争吵。
“她挑了文武全才的前科状元。她任一时之性,我因一时气愤,才会铸下大
错,我们都没考虑到蓝卿,而将全然无辜的他卷进来,后来她为报复赌气而见我,
我则对她不能断情,所以我们有了你。”皇上想到蓝浩轩,心中愧然。
“无耻!龌龊!”蓝芷颐愤恨地看着皇上。
皇上坦然道:“我不否认。我无意要你相信我们行止合礼,旁人甚至说她水
性杨花、人尽可夫她从不否认,她为了报复我的冷落,做了许多绝事。她谁也不
爱只爱她自己也是事实。”
蓝芷颐紧握着手把,紧闭着嘴唇,让杜君衡担心她会伤了手指,咬破嘴唇。
“但是我要你知道,为你爹生下止臻是她最大的骄傲。她不顾礼法,可是她
至情至性,她宁愿陪你爹死,也不肯回到我身边,只因她懂了什么是情、什么是
爱。”皇上怅然地说着。
蓝芷颐脸上的神色平和了一些。
“她不是个好母亲、不是个好妻子、不是个好女人,可是她是个真实坦白的
女人,请你谅解这个为了识得一分真爱而跌跌撞撞、伤人伤己的可怜女人。”
听到这里,蓝芷颐觉得茫然。是这样吗?她不知道。
皇上恳求道:“你可以怪她让你受辱,请你看在蓝卿的份上原谅她。他真的
爱她且爱她的一切,因为他怕你长大知道实情,特地许愿让他的孩子像你,止臻
这么像你,不是没有原因的。难道连天都被感动了,你却不肯接纳他所爱的人吗?”
蓝芷颐二话不说地冲了出去。
杜君衡靠坐在蓝芷颐的门外一整夜,从宫中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
肯见,连蓝止臻也劝不出。她不言不语地关在里面三天,杜君衡就守在外面三天。
这日蓝芷颐终于打开了房门。
“回去吧!”她把披风披在他身上,轻声地说。
“我会担心。”他温柔地看着她,坦白地说。
“多事!”虽是责怪的话,却没有责怪的语气。
“你的事特别多嘛!”这一季的冬夜,杜君衡待在外头的时间也特别多。
“今天我会出去祭拜爹爹,你不要跟。”蓝芷颐淡淡地说。
“嗯,让翠香跟去好吗?”但他有点不放心。
“我要一个人静静!”她说道。
“小心。”他尽管不放心也只能想开点,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告知她自己
的行事。
蓝芷颐清早出门,一直到黄昏才回程,她任着马儿慢慢走,就在路边看见一
名小童子,被个一脸横恶的汉子在地上毒打,旁人无力阻止,只在旁劝着。
蓝芷颐立刻上前去,一挥鞭,缠拉住那壮汉手上的棍子。
“他不过是个孩子,何以如此毒打?”她直言道。
“这不知哪来的野种,打我的孩子,我不能教训吗?”那汉子不高兴地啐道。
“孩子打架不过是小事,何必出手那么重?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蓝芷颐
把鞭子松了,一脸不以为然。
汉子仰头看她一眼,邪笑道:“同是人生父母养,命就有所不同,像你长得
这么标致,我可舍不得打,下来让哥哥我好好地疼惜一番。”
蓝芷颐脸布寒霜地抽他一鞭,厉声道:“放肆!”
她跳下马扶起倒在地上的小孩,让旁人把孩子先行带开。
那汉子抡起木棍,自她身后袭来,蓝芷颐一个侧身,一手挥鞭,把汉子的棍
子再度缠住。
虽失去了武功使不出内力,但鞭法和身手都还俐落,不过她自知无法力敌,
很快攀跃上马,然而就在上马之际,汉子一棒打在她左脚足踝上,她忍着剧痛策
马疾走。
“少夫人,回来了!”马僮一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迎接。
杜君衡回府得知她骑马出去后,就一直在马房等她。
“芷儿!怎么又受伤了?”他看见了她左足上渗着血。
杜君衡立刻痛下决心,再也不让她骑马了,每次出去都带伤回来。
他连忙抱她下马,让她坐在马房的木椅上。
蓝芷颐忍着剧痛,让杜君衡把她被打得骨折的脚踝接回去。
“什么人这么狠?出手这么重!不但脱臼还脱了层皮!”他看得心好疼。
“一个粗暴恶人!居然对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孩子下毒手。”心里觉得窝囊极
了,如果不是被杜君衡废了武功,她一定好好地教训那恶徒。
“仗义相助虽然是好事,但你已没有武功了,凡事要谨慎!”杜君衡不知不
觉地又这么说。
“这话你要重复多少遍?”蓝芷颐一肚子的不高兴,口气自然不客气。
“抱歉!我只是不忍见你受伤。”他怜爱地拭去她额上的冷汗,“很痛吧?
这几天内最好别走动。”他深怕她不肯配合。
她别开脸不想理他。
“又生气?传说中气度恢宏的昭阳王还是这么小器?”他决定要重演,就演
全套。对她的相应不理,他已经很习惯了,他会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打破她的冷淡。
“传说中的昭阳王,懒得理你。”蓝芷颐没好气地配合。
他展开天真的笑容,自加新词地说:“真正的昭阳郡主就得理我对不对?”
蓝芷颐瞪他一眼。
无视于她的白眼,杜君衡伸出双臂说:“我抱你回房吧!”
蓝芷颐单脚站起来,拨开他的手臂,“我还有一只脚。”
“你又想害我挨骂?”杜君衡微皱眉头,不高兴她这么见外。
她真的单脚跳出了马房。
杜君衡无奈地摇头,她喜欢虐待自己,但外头到处都是积雪,只见她愈跳愈
困难,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在一边替她开道,一边护着她。
她的倔强虽然很磨人,但想起来也很可爱。
她专注于一件事时,就会把所有情绪放在一边,就像现在她把所有心思都放
在脚下,好像天地间那是惟一重要的事。
跳了一段路,蓝芷颐另一脚就抽筋了,她坐在雪地上暗气自己的脚不争气。
“牵马来!”她只得坐马了。
杜君衡一脸的不许,并声称往后都不让她再碰马了,她气得不愿说话,这回
他决计不退让,非要坚持到底不可,两人就在雪地上耗着。
“傻丫头!气消了没?”两人僵持许久,他怕再耗下去她会着凉,“如果抱
着难为情,用背的可好?我做你的马好了。”他一脸真诚地问。
蓝芷颐望进他全然单纯的眼里,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和他画清男女之别
反而让自己显得别扭造作,在他眼里万物的差别意义不大,她这样排拒他倒成了
她特别强调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似地。
于是她决定趴在他的背上,让他一路背回去。
“为什么气不走你呢?”蓝芷颐不解地问。
“有时候很想走。”杜君衡坦白地说。
“想走就该走,为什么又不走?”她希望他不要对她那么好。
“不知道,就是走不开。”他的确不知道。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需要理由、需要条件吗?”他实在不认为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为什么对止臻好?为什么冒险救素不相识的小孩?为什么出生入死地查
一些无头公案?真的都需要理由吗?”他对一般人的想法有时候是不甚理解的。
“当然,会做那些事都是因为‘理当如此’。”她做事信奉个“理”字。
“那就当作我对你好也是应该好了。”她如果需要答案就给她答案好了。
“我觉得你这话似是而非。”蓝芷颐都被弄胡涂了。
“那我说喜欢你所以对你好,你就可以判定是非了吗?”杜君衡随口地说说,
对她分判得清清楚楚的是非观念,常觉得多余。
蓝芷颐居然没有排拒他这句话。
她突然懂他在说什么了,“喜欢”是一种感觉,对他来说很自然,他做很多
事都出于自然,他没用太多的分别心去看事情,没有很强的得失心。
所以他可以对她关怀备至,不被她接受也无所谓,所以他有用不完的耐性。
不要多想的话,和他相处是件很容易也很愉快的事,为什么她要庸人自扰地
不是成天躲他就是故意为难他?
“你说要一起寻道可还算数?”她向前探看他一眼地问道。
转头看她一眼,杜君衡也郑重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那么以后我不会故意气你了,我们以兄妹相称、以兄妹之礼相待。”蓝芷
颐突然领悟把他当哥哥最好。
杜君衡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只是觉得不对,而且他不能“自
然”地答应,他不想只当她的哥哥。
“我们不是兄妹!”他坚决地说。
“其他和你成婚的姑娘最后不都成了你的妹妹?”她为什么就不是?
“不一样,你和她们不一样。”他重复地强调着。
“哪里不一样?你对任何人不都一样?”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可以和平共处的
方式,他居然说不行?
“你叫我衡哥哥!”杜君衡突然放她下来,转身向她要求道。
“为什么要这么叫?”蓝芷颐觉得太亲匿了,叫不出口。
“看吧,你叫哥哥叫不出口,所以你和她们不一样。”他奸诈地激她。
“哥哥我当然叫得出口!我只是没有兄长,不习惯而已。”她辩解道。
“那你叫啊!叫衡哥哥。”他双手搭在她肩上,带着强迫的语气逼她。
“哥哥。”她轻轻地叫。
杜君衡摇头,他决定明知她想不起来,也要刺激刺激她,他逼迫道:“不是
哥哥,是衡哥哥!”
蓝芷颐转过头去不理他,她何必想要和他好好相处?这么莫名其妙的烂人!
“不要!”她倔强地拒绝,心里有股强烈的排斥感。
双手捧着她的脸转向他,他道:“这就是了,如果你和别人一样,她们不在
乎叫我什么的,哥哥说的话就算数;可是你不一样,你要我公平对待你,你要和
我等同。你对我不像对止臻那般,也不像对蓝校尉那样,所以我们不是手足之间
的感情,我们不能以兄妹之礼相待。
‘我不想当你哥哥,你也不想当我妹妹!这就是我们心里最直接的感觉,所
以我们若结为兄妹,会不伦不类。’他的眼中有无限的柔情与异样的光彩。
面对这个时候的他,蓝芷颐也不再有想要把他当作兄长的念头,她想探知他
那明亮的眼中,传递出的波光说的是什么,这一次她对他有了好奇的想法,不再
觉得他想什么、做什么都不干她什么事,第一次她忘了自己对他的莫名害怕与讨
厌。
‘你在想什么?’她轻轻地问。
‘想听你叫我衡哥哥。’杜君衡毫不思索地说出来。
‘为什么?’蓝芷颐很自然地问。
‘叫衡哥哥,好吗?’他期待的脸显得好动人。
‘叫不出口!’蓝芷颐不自主地试了,但做不到。
‘再试看看!在你心里面曾经有的一个名字,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放在
那里的三个字!衡──哥──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内心深处说出来。
‘没有!’蓝芷颐莫名地落泪下来。
‘没关系!再找一次。思想看,衡哥哥一直藏在你心里面,藏得好隐密,奶
娘不让你想、他说忍不住才可以想、你告诉自己不要想的那三个字。’他等待的
心在时光一点一点的流逝中一瓣一瓣地碎。
她的视线和她的心一样的茫然一片,她找不到那三个字,可是她也觉得有。
‘不见了!’埋进他怀中,蓝芷颐无助地哭出声。
‘哭吧!哭完我们一起找。’杜君衡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哭。
许久她才抬头看他一眼,他的悲伤难以形容,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压抑这三
个字时的所有痛苦,他的心被那不可原谅的自责与不能承受的怜惜完全地捣碎。
‘不要难过,我再找一次,一次找不到再找第二次,一定找得到!’她以自
己的手拭去自己的泪,也擦掉他的泪。
‘嗯!这次衡哥哥陪你一起找!’他们同时闭上眼,杜君衡想着过去的点点
滴滴。
初见她时,她睡得好熟,红红的脸蛋好可爱,但他却没有力气多看一眼。
刚开始,她始终都不肯开口说话,后来他费了整天的工夫,教她、哄她、劝
她、诱她,直到天上的星星都亮了,她才开口叫他衡哥哥。
‘啊!’她惊叫一声,慌张又无助的泪再度落下来。
‘不见了,被奶娘收走了。’她哭着说。
杜君衡张开眼睛,温柔地安慰她道:“没有关系,等一下奶娘会还你,但是
你要先原谅奶娘,她不是故意要拿走衡哥哥让你难过,奶娘心里虽然恨你,可是
她也爱你,用你们彼此不知道的方式爱你,所以请你原谅她。‘
一嗯!“蓝芷颐的脑海中浮现了过去的种种。
她的奶娘严厉地要求她、无情地责骂她,每一句话都伤透她的心。
贱人之女,长大准和那妓女都不如的狐妖一样,无耻下贱、不得好死。这些
话总在午夜梦醒时烧灼着她的心。
可是奶娘每天也为了保护她挨打受苦,奶娘对她的恨和爱她分不清,直到最
后还是前一刻恨死她,下一刻又说舍不得她。
看她的眼神由矛盾痛苦的纠缠,到渐渐的清明,杜君衡知道奶娘还她自由了,
现在轮到她该放了自己。
杜君衡又劝道:“你也不要怪自己,你不是故意要想衡哥哥让奶娘伤心、让
衡哥哥受干扰。原谅这己恨奶娘、原谅自己不爱自己、原谅自己想衡哥哥,好吗?”
蓝芷颐低着头好久好久,她完全没在想什么,脑袋空空地,心也空空地。
她的泪不住地落着,为自己过去流不出泪的悲伤而落。
杜君衡轻抚着她的秀发,他是舍不得她哭的,可是他也舍不得不让她哭,担
心她哭得太耗神,又担心她不哭会伤神。注重养生的他,这时候非常为难。
“脚好痛!”她突然敛起泪水,埋怨地说。
杜君衡连忙抱起她,“抱歉!不该让你站太久的!”
“背我。”她要求道。
“不怕难为情?”杜君衡高兴地说,立即背起她,会对他作要求,就表示她
也放了自己,让真正的感情自由了。
“你太瘦了,碰到骨头好痛!”蓝芷颐又抱怨了一番。
他无奈地想她竟然好意思抱怨,他大病初愈不到几个月就成天被她折磨,命
保得住已经不错了。
“那你得原谅我。”杜君衡开出条件,并把她放下来。
“为什么?”她不解,他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不让你想我啊!”对这件事他真的很自责。
“你看天上!”蓝芷颐指着满天的星斗道。
他抬头仰望,冬夜的星光特别的明亮。
“天上的星星我都数过了,我没有怪你。”蓝芷颐说的都是实情。
“为什么?”杜君衡感动地问着。
“因为你要出家啊!那对你最重要,每一个人都可以坚持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郑重地把他以前告诉她的话转述给他。
“哦!”他心里开始感觉不妙,她是完全想起来了,也打开不少心结,不知
为什么他直觉得危险?“那么对你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他小心戒慎地问。
“出家。”蓝芷颐郑重地说,一脸的认真。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怪你。一年以后我会给你休书!”她充满希望地说,
脑中开始构思自己的出家生活,那神情一如多年前他告诉她他的出家理想一样。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难不成他遭了现世报,这些话以前是他对别人说的,现
在全都回到他身上来了。
“可是我不出家了!记得吗?我说过会一直陪你的。”杜君衡心急地提醒她。
“你也说过要我和你一起求道的,不就是我们一起出家吗?”那等着他落入
圈套的眼中,闪着璀璨的光华。
“不一样!双修和清修不同。”杜君衡连忙解释道。
“哪里不同?”蓝芷颐摆出一脸天真的疑惑。
对着这一脸的无邪,居然得解释这个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复杂问题,如果真
说得出口,他该去撞墙;若说不出口,也枉他修道多年。看来太上老君是存心看
笑话的,安排这什么情境?
“名称很显然的不同。”杜君衡一脸尴尬地勉强挤出一个答案。
“不是重点!”她完全地不以为然,言不及义是他常犯的毛病,不过她得意
地暗自欣赏他的不知所措,看他怎么应付。
“叫衡哥哥!”他想起自己在等这三个字的出现,立刻转移她的注意目标。
“衡哥哥。”她很自然地叫了,心里暗笑他闪避技巧太烂。
“没听到。”他陶醉地想再听一次。
“衡哥哥。”蓝芷颐又叫了一声,声音更甜美。
“再一次。”对这久违的匿称,他还没听够。
“衡哥哥!”她加重音调,开始觉得他有病。
“不够。”杜君衡认为自己得听一辈子才行。
“神经病!”她的声音差点刺破他的耳膜。
他扁着嘴转身背起她,往北院走去,一路上他都不再说话,蓝芷颐则趴在他
背上,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声唤着衡哥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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