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年后
“杨大夫?杨大夫!”小镇街上,一名年轻小伙子突然大喊,三两步追上一名穿着
灰衣长袍的纤瘦男子。“真的是你,杨大夫,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小六子,是你啊。”女扮男装的杨媚媚停下脚步,对着追上来的小六子微微一笑。
“是啊,杨大夫,你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回到小镇,都没想过干脆定居下来,在城里
开家医馆吗?”小六子闲聊似的,跟着杨大夫不大又缓慢的步子慢慢走着。
杨媚媚闻言笑了笑。“我喜欢当走方大夫,所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我这样到
处走走,可以接触到更多的病患。”
“可是每年看你都觉得更清瘦了,走方大夫很累吧?杨大夫仁心仁术,常常不收诊
金做白工,生活应该也很困难吧?”
“这倒不会,生活还是过得去的。”她说的是实话,那人留下来的银子,多到让她
四处行医救人三辈子都用不完。
之所以每年这个时间到这个小镇来,是因为这里离开阳城仅一山之隔,而那人正是
在三年前的这个时间在开阳城失踪的,所以她经过这里便会稍做停留,然后才到开阳城
去。
三年前得到那人失踪的消息之后,隔天她便独自离开了荒谷,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
可是师伯和师父还是找到了她,离去时,留给她一大叠的银票,说是那人的。
她不想收,因为她心里好怨他,但师傅告诉了她玉扳指的意义。
玉扳指是柴家的传家玉戒,是属于那人妻子的!
原来当初那人将玉扳指套进她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认定她是他的妻了,是吗?
于是,她收下那人的银票,有了钱财做后盾,她开始当起走方大夫,每到一个城镇,
便以那人的名义办义诊。
“……大夫?杨大夫!”小六子不知道喊了多久。
“哦?什么事?”杨媚媚恍惚的回过神来。
“医馆已经过了。”小六子指了指已经在他们身后的医馆大门。“杨大夫不是都在
那里举办义诊吗?”
“是啊,不过义诊的时间是明日,今天我有个地方要去走走。”她温和的微笑,向
他告别。
“等等,杨大夫……”小六子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有件事想麻烦杨大夫……”
“小六子,你不用客气,有话直说无妨。”
“我上个月在环山上捡到一个人,他脑袋好像有病,医馆的吴大夫无能为力,城里
其它大夫诊金又太高,我付不起,所以……”
“我可以去看看。”杨媚媚微微一笑。
小六子开心的笑了。“谢谢你,杨大夫。”
“带路吧。”
跟在小六子身后弯过几个胡同,来到一个大杂院,院子里有三两孩童正在嬉戏,院
中还养着鸡鸭。两只猪被栅栏圈在角落,在栅栏底下,一堆堆臭气熏天的粪便中,躺着
一个高大的人。
那是……
杨媚媚微微皱起眉头。那个身影竟是如此熟悉……
“啊,他在那里。”小六子瞧见了,抬手一指,指向躺在栅栏下的男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思绪一步一步走向那男人,视线紧紧的盯着,
越接近,看得越清楚,就越觉得心痛难当。
“天……”等到她终于确定,更加难掩心痛的捂住唇,哽咽的低呼,“不可能的,
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大夫?”小六子疑惑的叫唤。
杨媚媚无暇理会,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无视地上恶臭的粪便,直接跪在男人的身旁。
“爹,爹!”她轻轻摇着状似睡着的男人。
那人,竟是杨万驭。
“不会吧?杨大夫,这个傻子是你爹?!”小六子惊呼。
“小六子,你来帮我把他扶进屋去。”杨媚媚急切的说。现在不是追问爹为何会沦
落至此的时候,还是先将人带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其它的,以后再说了。
因为杨万驭的出现,让杨媚媚在这个小镇暂时定居了下来。
她租了一栋屋子,将大厅改装为医馆,然后将父亲接来好就近照顾。
现在的他整个人神智是失常的,认不得所有人,包括她这个女儿在内,但是他却一
直将她错认为一个人——她的娘亲。
“芷月……”杨万驭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
杨媚媚闻声立即跑进屋里,看见坐在床沿,一脸茫然憨傻的父亲。
“爹,你醒了。”她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脉搏,专心的诊脉,一会儿却有些无奈的
摇头。她还是诊不出来爹爹到底是怎么了,这并不是单纯的心智失常啊!
“芷月,你跑到哪里去了?”杨万驭突然握住女儿的手,说话的语调是她从未听过
的温柔。“你现在的身体可不是一个人的,我们的宝贝就在你肚子里呢,要好好照顾啊!”
她浑身一震,眼眶倏地发烫。爹……曾经期待过她的出世!
“爹……”杨媚媚哽咽,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芷月,你昨儿个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其实,我比较喜欢一个像你的女孩,不
过如果你这胎生了个男孩也不要紧,有个哥哥,以后可以好好的保护妹妹,你说好不好?”
杨万驭温柔的说着。
“好……好……”她眼泪拼命的往下掉.
“你说,如果生了个女孩,咱们要为她取什么名字呢?”他又温柔的问。
“媚媚,取名叫媚媚。”
“呵呵,芷月,你偷懒,拿妹妹当名字。”他傻气的呵呵笑。
杨媚媚闭了闭眼,忍不住想象。如果娘亲没有因难产去世,他们一家三口会是多么
幸福快乐啊!
突然,杨万驭站了起来,走出房间,又开始在墙边绕圈圈。
她知道,父亲整个人变得痴痴呆呆,这种状况会继续维持到明天,甚至更久,像刚
刚那种状况,这么多天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也许……有进步了?是吗?
轻轻一叹,杨媚媚又望了父亲一眼,才转身到前厅去,开始今天的义诊。
今天的病人不少,最近城里好像很多人都得了风寒,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还一家
好几口全都染上伤风。
把完脉,写好药笺,交代两名助手抓药、包药,送走最后一名病患之后,她整个人
几乎累瘫了。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一阵晕眩袭来,她赶紧抓住桌沿稳住身子,好一会儿那晕眩
感退去,她才轻轻的吁了口气。
“阿德,杰元,你们把药材整理好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她轻声吩咐。
“是的,杨大夫。”两名助手恭敬的鞠躬。“杨大夫您累了一天,赶紧进去休息吧,
这儿我们来就成了。”
“那就劳烦你们了。”杨媚媚点点头。她是真的累了。
跨着有点虚浮的脚步走向内进寝房,经过内院,习惯性的扫视一圈,本来预估可能
会在假山旁看见爹爹曲伏在那儿的身影,可是没有。
眉头微微蹙起,再望向其它可能的地方,可是都一一落空,最后,她看见敞开的后
门。
心下一惊,拔腿就往后门冲去。爹爹不在屋子里,他跑到外面去了!
如果爹爹又不见了,找不回来呢?
如果爹爹不小心受了伤……被不懂事的孩童嘲笑……被势利的大人欺压……
“爹!”她扬声在连接后门的小巷里喊着,“爹,你在哪里?”
她焦急的沿路寻找,小巷不见人影,大街上也没有看见,就在她急得想要去报官的
时候,终于看见爹爹蹲在街边,跟一个蹲在他面前,背对着她的男人玩得非常开心。
他是谁?想干什么?
截至目前为止,小镇的人虽然都敬重她这个杨大夫,可面对痴傻的爹,似乎都还是
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虽然没人愿意接近他,但至少也没人会故意欺负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陪着爹,而爹这么开心的样子。
“爹……”她走上前轻唤。
杨万驭没有抬头,倒是那个男人回过头仰望着她。
“咦?”男人搔搔头,“原来阿伯是你爹啊?”
杨媚媚怔楞的瞪着男人,下一瞬间,她白眼一翻,晕倒了。
“啊!”男人傻眼,想要伸手接人,却慢了一步,纤瘦的身子已经软倒在他脚边。
“水来!你在干什么么。我们要回去了。”突然,一个有点苍老的声音从对面的店
铺门口喊了过来。
男人正弯身抱起晕倒的杨媚媚,只是不意触到她胸前时,柔软的触感让他呆了一下,
好半晌才望向对面店铺。
“爹,杨大夫昏倒了。”叫水来的男人喊着。
下一瞬间,街上的人全都涌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的,好不容易终于让水来将杨大
夫送回家去,连同杨万驭也一并带回。
“水来,你要留在这里?为什么?”水来的爹讶异的问,“牧场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没时间留在城里照顾人的!”
水来摇头。“我要留下来,牧场的工作我不懂,回去我也帮不上忙。爹,趁天还没
黑,你赶紧回去吧,我等杨大夫醒来就回家。”
她一定又做梦了。
三年来,她老是作着那人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对她说“对不起”,“我回来了”的
梦。
她当然不原谅他,谁叫他要让她这么伤心,让她等待了这么久,让她以为这辈子都
见不到他的面了。
然后,他又不见了,让她好后悔为什么不原谅他?为什么要同他闹别扭?可是当他
又回来的时候,她也又忘了要原谅他。
梦醒时,她总是万分惆怅,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绝对不会怪他,只
会紧紧的抱住他,永远不再放手。
轻声笑语模模糊糊的传进她耳里,那中低嗓音是那么熟悉,却又显得陌生,她茫然
的听着,茫然的睁开眼睛,然后啊的一声想起来了,是那人的声音,难怪觉得熟悉。
原来她还在做梦啊!她想着。
早就习惯这种梦与现实难以分辨的状况,不过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有了经验,能够分
辨得出来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反正只要有那人的存在,就一定是处子梦境中,不管是他的身影,或是他的声音。
“杨大夫,你醒了啊!”那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俯身望着她。
好真实。
杨媚媚有些怔住,不过还是没被骗过。
“不,我还在做梦。”她喃喃的说。
那人一脸疑惑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呵呵,好可爱,可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他铁定不喜欢“可爱”这两个字被用在他身上。
“杨大夫,你明明已经醒了,还是刚刚不小心撞到脑袋?”水来偏着头,有些担忧
的伸出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嗯,没发烧呢。”
温热的大掌像块烙铁透过肌肤,烧烫了她的脑袋,太……真实了……
“杨大夫,你没事了吧?”水来更凑进她,仔细的观察。
啊,对了,她记得自己说要原谅他,不再和他闹别扭,还要紧紧的抱住他……
杨媚媚倏地抬起手,圈住眼前人的颈项,紧紧的抱住他。
“佑禛……佑禛,你回来了……”她低喃着。
水来浑身僵硬,瞬间红光满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要再突然不见了,好吗?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杨媚媚闭着眼,低声说。
“我不要再离开你了,我不要再放手了,佑禛,不要丢下我……
“杨……大夫……”水来声音暗哑,完全无所适从,身体起了奇怪的反应,耳朵被
她吹拂的热气弄得烧烫了起来。
“佑禛……”杨媚媚微微的松开他,迷蒙的双眼深情的凝望着朝思暮想的人,小手
轻轻的抚上熟悉的眉,熟悉的眼,划过熟悉的鼻,来到熟悉的唇。
细白的食指描绘着他完美的唇型,咕嘟一声,水来吞了口口水,觉得口干舌燥,在
她的唇慢慢的靠近他时,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般猛然推开她,气息浓重,慌乱的退了好
几步。
“佑禛?”杨媚媚疑惑的低唤。他为什么推开她?
“杨大夫!你醒了吗?”水来清了清喉咙,大声的问。
她眨眨眼,缓缓的坐了起来。有什么不太对劲……
对了,那人从来不曾叫她“杨大夫”,三年前她还不是“杨大夫”,所以这三年来,
在梦中他也不曾叫她“杨大夫”过,那么……
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她瞠大着眼,眼底有着期待、恐惧、不安,
以及深深的茫然。
“杨大夫,我叫做水来。”他红着脸说。
杨媚媚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确定,自己醒了。
而方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世上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杨媚媚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在每次来,都会陪着爹爹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
水来身上。
太像了,根本是一模一样……
不,不能算是一模一样,那人有的冰冷残酷气息不见了,水来则多出一股邻家大男
孩的朴实气质,那人的笑总是带着一抹嘲讽残虐的味道,水来的笑则是纯粹的开心欢愉。
他是那人,又不是那人。
那天之后,水来几乎天天都跑来这里,但是她不曾再与他谈过话,总是下意识的避
开他,却在避开之后,又不由自主的偷偷观察着他。
还有,水来和爹爹处得异常融洽。
不过,今天他迟了。
杨媚媚不时的朝大门口望去。往常这个时辰,他都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可今天他
却还没出现。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越猜想就越忐忑。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吗?
咬咬唇,她终于忍受不了那沉沉压在心口的不安。
“阿德,杰元,医馆你们先顾着,我去去就回。”没等两个助手答应一声,杨媚媚
已经冲了出去。
谁料迎面就撞上一堵厚实的墙,反弹之下,她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杨大夫!”水来有些慌的大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他!他来了!
“杨大夫,我娘生病了,我要背她下山来给你瞧瞧她也不要,你可不可以上山帮我
娘看诊?”他蹲在杨媚媚面前,恳求的望着她。
“看诊是可以,不过我走不了那么远,骑马也不方便。”
水来突然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我背你。”
她心脏猛地一跳,强自镇定之后,才道:“现在要上山?”
“对啊!”他理所当然的说,可是下一瞬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杨大夫忙吗?”
“不,暂时没事。”杨媚媚摇头。爹有小六子照看着,她也正想找个机会拜访一下
水来的“爹娘”。
于是,她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背,微笑道:“街上我用走的就成了,等到走山路时,
你再背我。”
“好。”他耿直的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水来在前头带路,杨媚媚视线则胶着在他宽阔的背影,脚
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突然,他回过头,看见她停在那儿,朝她伸出手。
“还楞在那里做什么?”
杨媚媚一呆。这种语调,这种举动,分明就是豺狼!
她欣喜的跑向前,脚下却一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栽。
“你……”水来想也没想,完全是反射动作的急掠向前,及时抱住了她。“你这个
笨蛋!连路都不会走了啊?”
她浑身又是一震,仰起头幽幽的凝望着他,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的迅速滴落。是他,
是他啊!
“啊!”水来受惊,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骂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
么这么坏?对不起,对不起。”
杨媚媚拼命的摇头,“不,我是开心,你不要在意。”
水来有些感动的望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骂出那些话,真是太不应该了,
幸好杨大夫没介意。
两人来到山路,杨媚媚突然拍拍他的手臂。
“杨大夫?”他疑问。
“我走不动了。”
“啊,好,我背你。”想到之前的约定,他赶紧蹲下来。
杨媚媚深吸了口气,跨前一步,趴上这个熟悉的背。
水来嘿咻一声,稳稳的站了起来,背着她往山上走。
“山上的牧场离这里很远吗?”这里她还没来过呢,通常她都是从环山那边出入的。
一阵热气从耳朵开始窜烧,水来不自在的缩缩脖子。那热热烫烫的感觉让他有些舒
服,也有些不舒服,他也糊涂了。
他的感觉变得更敏锐了,背部温热的躯体烫贴着他,腰上圈锁着一双白嫩的腿。
他更不舒服了。
“杨……大夫……”他声音有些哑,额上微微冒着汗,全身像被浸在滚烫的熔岩里
一般。
脑袋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背着杨大夫走在黑黑的路上……
嗯?不是现在?
豺狼,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突然,杨大夫的声音在他脑袋里响起。
她是在对他说话,可是……为什么叫他豺狼?
我只是……怕你后悔嘛!
放心好了,我豺狼做事,从来不曾后悔过,你就安心的跟着我。
那是他的声音,是他的人没错!他脑袋昏了,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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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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