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老家有我爷爷,我爷爷是个大字不识固执倔犟的老农民。回老家的头一天,我
就目睹了我爷爷的威力。押送我的人太不识趣,本来到公社办个交接手续就成了,
可是他们非得把我送到家,把我送到家也就成了,他们还非得再给我训一通话。我
爷爷刚开始没闹清楚他们是干啥的,还以为他们是我的朋友,对他们蛮招待,蛮热
情,后来见他们开始训我:“杨伟,你下乡的表现非常不好,如今遣送回乡你要吸
取教训,只准你老老实实劳动,不准胡作非为再干破坏毛主席上山下乡政策的事情,
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爷爷在一旁看得瞪圆了眼睛,问我:“他们这是弄啥鬼呢?”
我说:“他们是我原来下乡那个地方专政队的,押送我回老家来的。”
我爷爷一听就炸了,抄起顶门杠就朝那两个人砸了过去:“狗日的跑到我家里
来耍威风,我砸断你们的狗腿!”
突然的打击让那两个不识时务的伙计发蒙,却让我突然清醒,这里,我是主人,
在这里我甚至可以受到全村人的有效保护,因为这是我的家乡,是我的根底所在。
那两个千里迢迢押送我回乡的专政队员及时逃到了院门外面,嘴却还在硬:“杨伟,
你不管到了哪里,都得接受无产阶级专政的……”
“接受你个锤子!”爷爷挥舞着顶门杠冲了出去,我怕他吃亏也紧接着跟了出
去,那两个家伙却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跑了,身后,不知谁家的两条狗汪汪吠着追
在他们屁股后面咬。村里的人纷纷出来看我,他们好像都知道我,问我爷爷:“这
就是杨伟吗?”我爷爷蛮自豪地回答:“对,是杨伟,我的大孙子,回来扎根顶门
立户来了。”
没了叶笙楠,这里的生活简直像患了绝症的病人在等死,枯燥无味到了极点。
我常常想念叶笙楠,如果她真的能跟我到我的家乡一起过日子,家乡的生活就会变
得丰富多彩。我几乎天天给她写信,写信成了我唯一的消遣,以至于我的文笔也有
了大大的进步。可是,靠写信喂不饱肚子,我还得参加农业劳动,在这里我不能像
在野狗坡那样四乡流窜偷鸡摸狗,到处都是乡亲,做了那种事人家要掘祖坟的,出
了事情我能跑,祖坟却跑不了。
家乡农民种地的水平跟野狗坡的农民相比,是大学本科跟小学三年级的差距。
野狗坡的农民种地粗放,把地翻起来,撒上肥料,播下种子,然后就等着收获。陕
西关中农民哪里是种地,简直就是精雕细刻的艺术创作。他们的地在播种之前必须
经过翻、耙、碾等等一系列工序,直到地里面见不到一棵杂草,见不到一块土坷垃,
才开始扬粪。扬粪也讲究得很,必须撒得均匀,不是内行撒出去的粪往往会东一坨
西一块,那样是要挨骂的。粪撒到地里了还得炒地,就是把撒到地里的粪再和着土
壤一起翻动一遍,让粪跟土充分地混合,做法就跟糖炒栗子差不多。等到播种的时
候更麻烦,我们在野狗坡播种的时候是把麦粒大把撒到地里就行了,这里却要用犁
头在地里开出一条条深度、宽度几乎完全一致的小沟沟,再由专人把麦粒按一定的
数量和密度均匀地播撒下去。苗还没出来,就要浇水,浇水又怕土地板结,还得用
小铲子一寸一寸地松土,不过这种松土的活儿都是妇道人家干的,妇女们横着排成
一行,蹲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朝前挪动,边挪动边小心翼翼地把地面的表皮翻松
以便麦苗出土。
如果是种棉花那就更麻烦了,种种程序,一遍又一遍的作业简直能让我这个外
行人头昏眼花。不过给棉花打尖的活却是一幅天人合一的美景,碧绿的原野上,穿
红戴绿的妇女们整齐地排成一行,腰里围着花花绿绿的兜兜,用来盛装掐下来的棉
花枝桠,这种嫩嫩的枝桠用开水汆一下可以拌凉菜吃。她们的手像活泼的鸽子在棉
花枝杈上灵巧地翻飞,人像绿色海洋里盛开的花朵,女人们用自己把广阔的原野点
缀得格外鲜活靓丽。这个时候我常常被这一幅幅田园美景所感动,所吸引,以至于
流连忘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