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皇柝被我杀死的地方是在这个西方护法灵力幻化出来的凡世的尽头,那个地
方是一大片耀眼得如同清澈的阳光的金色麦田,那些风从麦田上面匆匆地跑过去,
然后奔向这个凡世的尽头,在那个尽头,我隐约地看到雪花寂寞地落下来,落下
来,我知道走到了那个尽头,我就可以回到我的刃雪城,回到我的寂寞得可以听
见时光碎裂的声音的生命,然后在那里孤单寂寞地再回几百年几千年。
皇柝倒在这片麦田中,脸上是如同月神死的时候一样的忧伤的笑容,他的头
发在金色的麦田中如同闪亮的水银,随着起伏的麦浪无边无际地流散开来,长袍
早已被血浸湿了,贴在黑色的泥土上面如同死亡的苍鹭展开的黑色羽翼。
我仰望苍蓝色的天空,上面的鸟群低低地向我压过来,它们盘旋在麦田上面
不肯离去,如同我一样,如同我这个迷惘而绝望的王一样,因为我也丧失了自己
的方向。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天真的孑然一身,我想到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
亡失,白色的瞳孔和飞扬的长袍消散在戾杀的空气里面,我再次听到亡灵的歌唱,
所有死去的人站在天空上面,他们透过云朵向我俯视,可是在我抬头看天的时候,
我难过地心如刀割。
我还是没有知道西方护法到底是谁,如同一个经久不散的梦魇般让人无法挣
脱也无法看清。我甚至不知道月神皇柝,甚至潮涯和片风辽溅,他们是不是因为
我的不信任和无能而死亡,也许真正的西方护法正在我的背后看着我微笑。那雾
气中的莲花一样的微笑。
我告别了那间客栈的店小二,我想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是要孤独地走下去。
那个店小二送我离开,他没有说什么话,就是个单纯的凡世的子民,和我千
千万万的子民一样,只是他不知道我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伟大的神。
当我离开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那个渐渐缩小的客栈,青瓦白墙,柳木扶疏。
已经有梨花开始开放了,那些一点一点的白色如同细小而温柔的雪,弥漫在空气
里面,又从空气中聚拢。
我转过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因为我的眼泪已经开始流下来。
一幕一幕,时光残忍而空旷地跑过去,我看见辽溅站在他的父皇面前,对他
的父皇说,父亲,我会成为最好的东方护法。我看到月神寂寞而坚强的样子,偶
尔笑的时候如同舒展的春风。我看到星轨倒在血泊中瘦小的身影,听到她叫我要
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看到片风快乐地操纵着风的样子,看见潮涯弹琴时一群围绕
着她翩跹的白色蝴蝶,看见皇柝为我撑开的防护结界,看见熵裂最后惨烈的死亡
……
我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渐渐地分崩离析,一片一片尖锐的碎片……
我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繁华的街市,周围已经没有凡世的人。我躺在空旷的草
地上面,阳光从头顶温柔地覆盖下来。周围的空气里有着凡世春天来临的香味。
当我坐起来开始考虑我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在草地的最远出,
在地平线跌落的地方,那里的空气出现了透明的旋涡,我知道肯定有一个灵力卓
越的人出现了,我隐隐地感觉到大地的震动,然后我看到地平线的地方突然汹涌
起无数鹅毛大雪。如同当初梨落出现的时候一样,我的记忆开始轻微的摇晃,如
同散乱的倒影。
然而当所有的雪花落尽之后,我看到了我无法相信的画面。
星轨高高地站在空中,凌空而立,风从她的脚下面汹涌地往上冲,她的头发
长袍向上飞扬如同撕裂的锦缎。
星轨下落到地面上,然后缓缓地走过来,我看着她模糊而诡异的笑容如同观
望一个幻觉。
她走到我的面前,仰起面孔,对我说,王,你还好吗?然后她的笑容一瞬间
弥漫开来。
我觉得身体的力量一点一滴流失,仿佛连站立的力量都丧失了。
我问她,星轨,你不是在北方护法星昼那儿就死了吗?
星轨的声音出现在我周围的空气里,可是我看不到她嘴唇在动,她的脸上惟
一出现的就是那种诡异的笑容。她说,你以为凭星昼的灵力可以杀死我吗?
那么你……
我就是你找了很久的西方护法。星轨。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星轨的笑容在我面前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模糊。
星轨怎么会是西方护法?我的脑海中不断出现这样询问的声音,如同从天而降的
审问。
王,我亲爱的王,我不是给了你最后一个梦境吗?叫你在看到西方护法的时
候打开的,您忘记了吗?
星轨的笑容如同符咒。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