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点点坐在花园的石椅上,掉落的红梅花瓣一片片的落她发上、肩上。
她已经换上了汉家女子的打扮,穿上了缎做的鞋子,这种装扮让她觉得有些
不舒服。
她低垂着睫毛,靠着身后的梅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奉仅言柔声问道:“想家吗?”
“不。”她摇了摇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点点勉强的一笑。
“点点,你怎么了?你不快乐吗?”
“我很快乐!我怎么会不快乐?只是……”她轻咬着嘴唇,突然不说了。
“只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你有事不想让我知道?”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大幸福了,这不像是真的。”她把手放到他脸上去,
“你瞧,我摸得到你、看得到你、听得到你的声音,你就这样坐在我身边,是不
是幸福得不像真的?”
他拿着她的手,微笑道:“你真傻。就算我不在你身边,心也一定在。”
“是吗?”她拿起一片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翻过他的手,将花瓣放在他手
心里,“你还是心痛吗?就算我就在你身边,你还会因为想我而心痛吗?”
“我永远都为你心痛。”
“我很怕。”她的眼泪落到了他手里,“有些事情很古怪。”
“你一件一件的说,我们一起把事情弄清楚。”从和点点重逢开始,许多事
情都透露着蹊跷,因为点点一直不愿意谈,所以他也一直没问。
今天她终于肯自己提起,那他也想弄清楚。
“不要!”她脸上突然布满恐惧,“不要弄清楚,不要弄清楚!”
“点点,你别激动,我不问,我不问就是了。”他紧紧搂着她,将她安抚在
自己的怀里。“没事的。”
点点哽咽的说:“这里,就是你说我们要一起生活的好地方吗?仅言,我们
出去好不好,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好地方。”
他可以吗?他可以放下一切跟点点走吗?
他不希罕高官厚禄、他也不希罕锦衣玉食,这里更没有他值得留恋的任何人
事。
那么,他在犹豫什么?在禁军撤走的第一天时,他就该带着点点走了。
皇上待他思重如山,宁愿背负着天下人误会他坑害忠良的骂名,也要他调息
养身,软禁他也是为了阻止他到云南去。
那么,现在国家有难,他真的能够一走了之吗?
他可以的,他不爱刀光剑影、沙场征战的生活,北蛮铁骑人关生灵涂炭都不
再关他的事了。
“我们去找一个好地方吧。那里要种满了你爱的花花草草,养着许多小动物
让你照顾,还有一个很美的树林可以让你天天去探险。有时候,我们会在大平原
上骑马,有时候我们会到小溪旁,你可以天天在那里游泳,我们就在那里过活。”
她闭上眼睛,在脑里将那幅美丽的景象给勾勒出来,梦呓似的说:“我看到
了,真的好美呀。”
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小溪,微风送来的花香和鸟语,她看到了他们相依偎
的身影在那里漫游着。
她睁开眼睛,眼泪滑了下来,“我们一定会去的,可是不是现在。”
“点点…”
她伸出食指轻轻的放在他膺上,“嘘,听我说。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对不对?”
他点点头。
“所以,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去吧。”
她不知道什么是战争,她只知道如果他没有去北边,会有很多人死掉。她汉
语还不太会听,但是她知道昨天邾淮和雷榭跟他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他们很激动,一直叽哩咕啃的说个不停,但是奉仅言就是一直摇头。
他不肯去北边,因为她不要他离开她,可是……她不能这么的坏,不能害这
么多人死掉。
她听到了!他心头酸酸的擦去她的眼泪,“不用我去,邾淮和雷榭会做得很
好。”
“他们会做得很好,可是你想去。”她是这么的了解他,他心里想什么难道
她会不明白玛?
他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死。
她是如此轻易就看穿了他,“我想去。点点,原谅我。这场战非打不可,也
绝对不能输!”
他无法想像北蛮入关的惨状,北蛮残暴凶狠,往往攻下一座城后会大屠城,
到处放火、强抢妇女以杀人为乐,这种大规模的屠城总是造成当惨重的伤亡。
他们的将领根本不会阻止这种事,他们相信攻城后屠城强抢的乐趣可以激励
士气,已经将它变成炫耀、庆祝的一种方式了。
当他知道萨克城失守时,马上想到的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
“我答应你,北征之后就去找那个好地方。”
“我不会怪你的。”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总是想到别人的时候多,担心
自己的时候少。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爱你了。”
他们初退之时,若不是他将逃命的牲口让给了别人,她也不会有机会救他,
他们也无法相爱。
如果他们不能相爱,那会有多么的遗憾哪!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用力的把她拥在怀里,“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嗯!”她用力的点了点头,“你一定要赶走那些坏人,然后,一定要回来。”
“一定!”
他们依偎着看着满天的彩霞,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蓝珠……”奉旅手扶着月洞门,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那是蓝珠!
他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真的是你!”
“爹!”奉仅言惊讶极了,他爹居然会说蛊语,而且说的相当的流利。
那眉眼、那神韵,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蓝珠呀!
若不是他为了到佛堂去上经,他是绝对不会出自己的院子一步的,没想到居
然让他见到了蓝珠!
不!那不是蓝珠,她早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也绝对不可能这么年轻。
点点睁大了眼睛,气息显得相当的急促,“你说你知道蓝珠…”
“蓝珠是谁?”奉仅言抓着她问,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看起来快要昏倒了。
“是……是……”不行不行,她不能想,她的幸福会不见,她不能想,“我
我不知道……”她抱着头,“不行不行,不能想太多,不能想大多……”
“点点……”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叫做点点。”奉旅力图镇定的问:“你是蛊族人?蓝珠是你什么人?”
“不要!”点点尖叫出声,转身就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点点!”奉仅言直追了上去,“回来!”
“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无法正确的思考,他知道他爹在迎娶娘亲之前,
曾经在云南失踪过一年,莫非他失踪的那一年就是在蛊族?所以他会讲蛊语?谜
团越来越多,多到快将他淹没了!
奉旅也跟着追了上去,他得弄清楚,这个酷似蓝珠的蛊族女子,究竟是什么
人。
当年,他不得已之下娶了公主,背弃了蓝珠,一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而
蓝珠为他而死更是他无法释怀的恶梦。
他们深深相爱,可是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当初他要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
如果他早知道,那么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如今悔之已晚……已晚了。
***点点掩面狂奔,她知道她的幸福将要烟消云散了。
她一进屋差点和个人撞个满怀,那个人一把握住了她的肩头,帮她稳住重心,
以免跌倒。
她一抬头,原来扶她的人是雷榭。
这么一耽搁,奉仅言也已经追到了,他拉住了点点,“你为什么要跑?没有
人逼你想呀!”
点点只是哭,一句话都不肯说。
“元帅!”雷榭叫道:“我有急事与你相商。”
“雷榭,我没空与你讨论军事。”点点哭得他心都扭在一起了,她从来不曾
这样呀!
“不是,是点点的事。”他的脸色相当的难看,“四个月前我派了人到似水
去接点点,今天人总算回来了
“不要!”点点尖叫着,不断的尖叫着,她激动的捶打雷榭,“你是坏人!
你是坏人!”
“点点,别闹……”他抓住了她的双手,对雷榭道:“你先回去吧,这事不
急!”
“元帅,这事非同小可!”雷榭急道:“我让王大夫跟你说,他应该快来了。”
他一听到消息马上便赶了过来,邾淮和王大夫反倒落在他身后。
“仅言仅言,快带我走,快带我走!”点点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们快去找
那个好地方,不要管别人了,不要再管别人了!”
“点点!你冷静下来,没事的。”
“我不要冷静,我不要冷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爹!阿爹…我不
要想呀!”
她的阿爹在哪?在似水……那她在哪里?她怎么来的……
“蓝珠究竟是你什么人?”奉旅紧追不舍,他撞开了奉仅言,抓住点点。
“你说呀,蓝珠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长得像她?”
“我不知道!”她哭喊着,“我不知道呀!”
蓝珠……蓝珠是谁?
我不是你的阿爹!你娘叫做蓝珠……
“你说!你说!”他死命的摇着她,“你是蓝珠的女儿!你一定是的……”
他的眼光落到了她颈中的金锁片,那是他留给蓝珠唯一的东西。
“这,…”他指着她颈中的金锁,微微的发着科。
“不要呀!”点点完全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仅言!救我……我不
要想呀!”
她一点一滴的在回想,她想了很多很多,从那个晴朗的早晨开始回想,她摸
索着走上了城头,她在城头等了两天两夜……
他背弃了你!他不要你了!
“爹!”奉仅言粗鲁的推开奉旅,“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她是我女儿。”奉旅喃喃的说着。
他教蓝珠说的第一句汉语是柔情点点,所以他们的女儿叫做点点。
“我看不到了!”她尖叫着摸索,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仅言!仅言……我
看不到了……阿爹说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点点!”他心痛的抱着她,“不会的,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这是我们
的约定……”
“我不行……我等不到你!我等不到你……仅言,我的心好早、好早就不痛
了。”她虚弱的瘫在他怀里,气若游丝,“阿爹说了一件好可怕的事……他说你
不要我了?去吗?我说你不会的……可是金锁被你丢弃了……”
“你阿爹骗你,我不会不要你,金锁是不小心掉的……我立刻派人去找,真
的!”
“阿爹不会骗我,他说的都是对的。”
“他骗了你!”奉旅激动的说:“因为我才是你爹!”
点点急急的喘着气,她的眼前是一片黑暗,所以她看不到是谁在说话,“你
骗人……你骗人……”
我不是你阿爹,我是你的舅舅,你娘是我的亲妹妹,她叫做蓝珠,她跟你一
样爱上了汉人,也跟你一样被汉人丢弃了!
“你是我的女儿!我和蓝珠的女儿!你脖子上的金锁,还有你的名字就是明
证。”他的蓝珠为他留了一个女儿,她怎么能不认他!
“不……不是……”
“胡说!”奉仅言放开了点点,用力的揪住他爹的衣襟,“你胡说,点点不
是你女儿,她不是你女儿!”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点点不能是他爹的女儿呀……
他咬牙切齿的瞪着奉旅,“收回那句话……否则我……”他举起手掌来,高
高的扬在半空中,否则他要怎么样……他要怎么样?
奉旅只是盯着点点,对他视而不见,“我是你的亲爹呀!点点……”
“不是不是!”她摸索着站了起来,“我们快走,仅言,我们快走!”
雷榭被这场变故惊得呆了,若是点点真是奉旅和蓝珠所生的,那么她跟奉仅
言不是兄妹就是姊弟!
这……这一切不是都乱了吗?
奉仅言心神大乱,他放开了奉旅,赶着扶住点点,“我们走!他疯了,说的
都是疯话……”
他们两个相扶持着往外走,点点不断的发着抖,似乎冷到了极点,只能紧紧
的抓着奉仅言。
邾淮像一阵风似的急卷了进来,一面还在嘴里大喊*,“元帅,不好啦!王
大夫说点点早就死了!”
“她早就……”像是发现了厅中怪异的气氛,邾淮陡然的住了口,停下了脚
步,后面的王大夫差点一古脑的撞到他身上去。
“我早就……”点点心中害怕,讲起话来牙关轻轻相叩,语言发颤,“我早
就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
这句话有如响雷似的打到了她耳朵里,将她所有遗忘的记忆都打了回来。
她跪倒在雪地里,那股冰冷的感觉仿佛到现在还停留在她身上,她好冷好冷
……只有那吐出来的热血是有温度的,她的心不痛……那日她心碎而死是真的?
“点点!”他紧紧的抓住她,“那不是真的。”
她猛然省悟了,她终于知道她是怎么到他身边的了,“仅言……我好怕……
我不要离开你……”
她轻轻的说着,身影越来越模糊,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无踪了。
奉仅言瞪着自己空虚的怀抱,胸口那股如影随形的疼痛已经消失了。
只要你一想到我,就会心痛。当有一天你想到了我,不再心痛之时,那就代
表我死了。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来。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奉仅言口中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明显,他笑得如颠如狂,
进而仰天狂笑,“点点死了!哈哈她死了。”
只听见他起笑越响,但是笑声带着一股令人胆战的寒意,让人起听越是感到
凄惨悲凉。
邾淮掩耳叫道:“元帅!你别笑啦!求你别笑啦!”
不知不觉之中,笑声已经变成了呜咽声,悲切异常让人情不自禁似乎都要跟
他一起伤心落泪。
他握紧双手,凄厉的仰天大喊,“点点!”
相思若能飞过千山万水,魂魄也该永远相随。
相思无翅、魂魄无依,今生……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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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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