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村里依旧留有早些时候财主们住的厅台楼阁,很是气派:整座庄子处的方位是
坐北朝南,并且高出了周围建筑许多,占地面积很大,建筑相对也显得很复杂。单
不说巍峨的大门,庞然大物的石狮子威武地蹲在大门前,单是房间也有上百间。
大门的门楼上悬挂着一块硕大的扁牌,上面书写着四个大字:感恩戴德,据说
是这家财主当年资助了一位上京赶考的举子,后来举子高中之后上门答谢写的,也
显示了主人的威信。走进高危的大门,前厅算是会客厅,便看到东西两厢的陪房也
是很气派,走廊全部是用青色的砖铺设的,走廊边粗大的柱子特别的显眼,然而柱
子上的大红颜色已经变得淡了许多,许多碎片的漆块或掉了下来,或者卷了起来,
但是仍旧让人有一种威严的感觉。房屋一律采用中国传统的瓦房式建筑,高约五米
;到主房,须上五个石头做的台阶,那台阶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也知道有些年
景了。主房是两层的,窗户依旧是古老的模式,发灰的大木窗由无数个小窗格组成,
上面粘着模糊的发灰的纸,所以里面的光线很是暗淡。整座庄子,这便是前面的会
客厅。从会客厅置于北面的主房中间的通道穿过去,后面便是楼院区,是专门给人
居住的,不过已没有多少的生机,没有昔日花草树木的衬托,只留下一颗古老的槐
树,四周用石头围着,树上也只是住了几只灰麻雀,树下的石凳子上满了灰白的鸟
屎和灰尘,几个孩子正在上面嬉戏追逐。不过,这里仍旧住着十来家,都是财主的
后人,很是杂乱,没有了当年阴森的规矩,夜里也没有了准确的掌灯时间,没有了
前厅后院通亮的情景了,也没有大红灯笼高高挂的节日气氛,所剩下的只是各家点
着微弱的煤油灯,昏暗到几乎没有察觉的地步。
大家只是相安无事地过日子。虽然是一家,但平时见面打个招呼就足够了,财
主是他们共同的先人,然而他们的娘却不止有一个,据说财主当时有四个小老婆,
到了新时代了,彼此也觉得尴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所以,也便觉得关系无所谓。
因为谁也帮不上谁的忙,贫困使他们各自料理自己家的生计。这样的建筑,很是显
眼的,然而村民似乎早已忘记了它在悠久年代所发生的事情,也懒得去问,忘记了
过去的那个年代,也有人因为好奇而问到建筑的,继而问到这里发生的事情的,村
里人也有知道详情的,这必是早年压迫村民的地主住的地方,而且很是气派。具体
压迫谁了,谁的先辈来这里当长工了,谁家的女儿来这里当丫鬟婆子了,也无从谈
起了。但是在“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年代,这家的地主是被拖到台子上斗过的,
台子下面的人愤怒的喊着口号,台上的地主五花大绑,耷拉着脑袋,任凭群众唾骂,
打斗,这个财主的儿子实在看不下父亲受的苦楚了,便抡起镢头,一下子把父亲打
死了!但是后来也没有落下个“不孝顺”的名字。大院原先住着几十口人,很是热
闹,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地主被打倒了,再也没有巨大的财力来维持这里奢侈的生
活和装饰,从此也便逐渐的衰落了。这些人中辈分大点的,上七十岁的,在小的时
候或许还是少爷,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后人中有个叫吕树人的,便是这后人中其中的一位。吕树人他娘,据说是吕家
的一个使女,嫁给了吕树人他爹,一共生了五个。前四个都是女的,吕树人的爹叫
吕德财,满脸的不高兴,总是埋怨他娘不是生儿子的料,又没有接香火的,偌大的
产业没有人继承,于是,没有风险意识,在三十八岁的时候,幸好地又怀上了吕树
人,这回吕树人他爹可高兴了,吕树人满月的时候,家里举行了好大的欢庆会,左
右邻居和远方的亲戚都来祝贺。但是在吕树人还没有长大的时候,父亲得了重病,
每天好好的养着,又因为当时斗财主,抄家的时候,大部分产业都归公了,所以到
吕树人他爹这一代,已经是所剩无几了。房子当时被当做了斗争的前沿阵地,自然
而然被没收了。后来过了那个时期,政府又把房子给了他们,于是他们依旧的住进
来了。又和村里人逐渐的通婚,又没有什么身份了,于是和村里人来往也多了起来,
人们也时常的到这个院子里看看,聊天;土地早被没收了,他们也都成了贫民按人
头分给了他们家二亩田地,从此便与村民无异!那时候讲究“人多力量大”,讲究
“众人拾柴火焰高”,虽然国家为了尽快地恢复经济而鼓励生育,无奈家里早已贫
困得揭不开锅了,有的即使生多了,怕养不活,只好送人的大有人在。
在“大锅饭”时代,吕家的人感谢政府,也加入了其中,每天靠工分吃饭。再
后来,政府给了他们两亩田地,也就这样平静地过日子了。吕家这时候生活穷得叮
当地响,怕养不活,无奈,只好把两个闺女送了人,但是从此成了亲戚。吕树人对
于自己家族的兴衰,也不是追根纠底地问,也懒得问。慢慢地长大了,在家里排在
最小,又是男孩,便生得一身的懒散,地也很少上了,又不想吃赖的;读了几天书,
每次都是趴到桌子上睡觉,或者到山上玩,捉弄老师,把老师的夜壶给烫破了,结
果夜里可想而知。老师气愤的自然想要揍他,他却拿出“红宝书”来对付老师,
“毛主席教导我们……”然后老师也只好忍气腾声了。那时候,学生是可以斗老师
的。毕竟孩子还是很天真的,看到年纪大了的老师被捉弄的面耳赤红的,大乐了一
场,慢慢的老师不说什么了,他自己倒觉得对不住老师的,老师又是外村过来的,
走的时候要翻山越岭的,骑着一个小毛驴,他便送老师翻过了那座大山。
正因为顽皮,时常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上树上掏鸟窝,或者爬到柿子树上摘柿
子,或者上树上打些干柴,总之,树成了他童年最大的乐趣。然而悲剧也是从树开
始的。一次,他从一个柿子树上跌下来,脚正好跳到了一个尖利的树叉上,一下子
给扎了进去,回去取出来,又不注意消毒,左脚便渐渐的化脓了,继而烂了,等好
好治疗的时候,也完了,只能用脚掌点地,从此便成了“路不平”。有不怀好意的
人便喊他“吕瘸子”,也有人反过来叫他“瘸子吕”,再后来,有点小聪明的人偶
然机灵一动,改叫他“瘸子驴”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个字的发音相同,还是因为
他家里还喂着一头母驴。
但是也有人另外称呼他的:吕半仙。据说他娘就是因为说是某某神仙的代言人,
是个神婆,布道使者,很是吃香,每逢过年过节,村里好多的人把平时舍不得吃的
白面馒头,或者还有油条了,供奉给神仙,神仙当然是不吃的,最后都落在了他娘
的手里了,为此,他从小在五、六十年代全国饥荒的时候,他却没有受到冲击,依
旧能填饱肚子的。时不时的,还总是爱敲打人,背着手,斜着眼睛看人,说话趾高
气扬的。他娘为了让他有点出息,先是让他跟着本村的一个老木匠学习做木工活,
但是,无论木匠如何的点拨他,无奈他不是那块料子,也只好放弃;而正好老木匠
也不再愿意教,便退了回去。吕父也是愁眉不展,最后决定让他学“算卦”,看风
水,没有想到他还真的喜欢上了这一行。不久,便也再村子里宣扬,说自己也是某
某神的代言人,人们虽然将信将疑的,但还是去他家供奉了,自然,供品又归他调
度了。
他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原来,几十里路外有个村子叫白郊沟的一对年轻的
夫妻,已经有两个女儿了,按照村子里的传统,又想要个儿子,便请吕树人给看看。
吕爽快的接过了对方送来的好处,满口答应给看看。通过手相,又是面相,还抽了
签,问了平安福,最后他一本正经地说:
“男孩,大胆的生了吧,你命中有男孩命啊,要是没有,你想要送子观音也不
会给你的。”但是,熬过十个月后,出来的,又是个不带把的!夫妻俩上门好一顿
臭骂,
“你就吃吧,啊,不怕咽死你,你就吃吧!——不会看,瞎他娘的看!”骂完
了还不解恨,临出门的时候,一脚把本来破旧的木门子给揣了个大洞!
于是,后来,有人看到他,便立即的挺起肚子朝他走来,
“吕半仙,过来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吕树人
红着脸,一声不吭地,想绕过去,专找没有人的偏僻的小路走,嘴里不停地骂着,
“娘娘的,一个男的,挺啥肚子;想怀孕,来世变成你娘的性子!”
以上的名字,不管人们怎么称呼他,他都觉得是在玷污他做人的清白,不符合
他自己高尚的神汉威仪。他还有个名字,却是他十分愿意接受的,那便是“吕不孝”。
当年吕树人年轻气盛,曾有一次因为一时的气恼,丧失理智,竟动手打了他娘一巴
掌,却永远的在他娘的心中留下了阴影。第二天,老娘找不到了,一个山里人,路
又不熟悉,能走到那里去呢?无非是躲到亲戚家里去了,于是心里也就没有放到心
里,直到十五天过去了,仍旧没有回来,
于是到处去找,也没有找到;又害怕寻了短见,便到山沟里,坟地里,野外,
仍旧是没有,从此也便真的没有里踪迹。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上了年纪的,也敢
当面指责他几句,大部分人或在饭后谈论,或者,见到他的时候,议论纷纷。大约
过了三年,村里一个从山西探亲回来的人说见过他老娘,并在那里吃了饭。听到消
息后,吕树人马上去找。母亲的头发已是花白了,脸越发的瘦了,牙也掉了几颗,
见了吕树人,却死活不认,后来得知母亲又嫁给了当地一个农民,见母亲已经安顿,
并且再三的推脱,也只好作罢。;一年后再去,那个年老的男人已经死了,只剩下
母亲形影相吊。经吕树人再三的苦苦哀求,这么多年了,年纪也到了,一种落叶归
根的伤触感油然而生。于是也就同意了。回到村里,村里人也感慨了多日。
吕树人给人的印象是爱吹嘘浮夸。他说他早年的时候看过飞机,说象一只大的
老鹰,也有两个翅膀,直愣愣的吹着大风,吹倒了田地里的麦子。众人看到他这个
样子,也有信的,毕竟他说得无可挑剔,也有不相信的。象一阵风一样,又扫过了
整个村子,引起了一片轰动。后来便有人出来澄清了:确实有此事,说当年修红旗
渠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人受伤了,那天好象是有架飞机降落在河对面的麦田里,
把人给接走了。于是,他走到大街上,感觉到大家都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然而吕树人又是个不发脾气的人,所以让人觉得他很是亲切,连孩子见到他,
都不躲着走,硬是拐到他面前,喊一声:“吕树人!”但是,吕树人并不答应,或
者瞅那小孩子一眼,或者赶紧走开了,生怕大人看到,脸上发烧。
吕树人天生的一副懒脾气。如果碰到了栽种的季节,又刚下了雨,正是种植的
好时候,别人忙的时候,他却闲着,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看我,谁在乎呢—
—你们都忙去吧。
然而种上了,又不去管理,好象就等着秋天的时候来收获就可以了。又于是,
看到地里的草有一人高的时候,村里人十有八九知道是谁家的。到了年底,大家都
有的吃的时候,却是吕树人借粮食的时候了。
“今年借了,明年一定还上!”
“明年还?——害怕明年也还不上,地里都是草,哪儿有啥庄稼毛?”
于是,吕树人便夹着个脑袋,红着脸,低着个头,顺着偏僻的小道回到家里。
吕树人年轻的时候,又不成气候,到了结婚的年龄,便着急了,四处的托媒人
去上门说,光是他一厢情愿,姑娘却看不上他。他脸也厚,一见到熟悉的人,便要
人家给他介绍。有爱管闲事的,也答应了帮他找,无奈被家里人痛骂了一回,也就
不在做声了。
后来,等他娶了媳妇,便开始笑话别人了。这是后话。
小河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的,但是到了夏天雷雨天气,也经常引发
洪水。这些水从山沟的四面八方汇集到河里,形成了二百米宽的河面,洪水滔天。
洪水来得凶猛,于是村里人筹集劳力,就地取材,建了一个大坝,生生地把洪
水给挡住了,这样村子才免遭祸害。洪水一下来,村里的很多人都跑到大坝上看,
有时候可以顺手捞起些很好的东西,如南瓜了,苹果了,被洪水呛死的鱼了,还有
杨树,甚至农家的死小猪子。杂七乱八的,搀杂在一起,飘飘荡荡的。
“老四,你不去吗?河水涨得很大,说不上能捞很多好东西呢!”吕树人向来
是不忌讳什么礼节的,便扯着嗓门在院子里大声的喊。
“去。去年俺捞了很多南瓜,吃了好长时间呢。”老四名字叫吕树旺,是吕树
人二叔吕德宫的儿子,在本族中排行老四,和吕树人有同样的癖好,因此两个人很
说得来。边回答着,边吃着一块糠窝头出来了。
于是,一大早的,两个人就来到了河边。河边已经是站满了人,有拿镰刀的,
有拿锄头的,有拿镢头了,有拿长棍子的,而他们似乎并不害怕洪水,都站得很近,
眼睛看着汹涌的洪水,一起一伏的,不时的有如南瓜了,苹果了,筐子了,大树了
漂流而过,还没有等到人们顺手捞起。
“死孩子!”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出来。
“在哪儿?在哪儿?”人们都惊慌着跑了过来。大家都一起把目光聚集到一个
被洪水侵蚀了的污浊的东西身上。有人害怕的便要往后退。但是;也有胆子大的,
用镰刀钩了过来,拖上岸来,一看,乐了,
“啥死孩子,是一条大的鲤鱼!!!”
众人方才放心上前看,都说发财了。看那鱼时,足足有三十多斤!
“长这么大了,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哪长这么大的鱼——是这河里的么?”
“一定是上头的,那儿有深水。”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馋着,咽着口水,每看到别人捞了些树枝了,烂
苹果了,老南瓜了,无不投来羡慕的眼光。
“啊,大箱子,大箱子!”有人指着不远出从上游飘来的大箱子,惊声尖叫着。
“人?还有个人在里面!”
“我的妈啊,是个女的!”
“人咋会被冲出来了?”
“唉,谁也救不了她。”
“人命关天!快想法救人啊!”众人都一时间乱了。
望着滔滔的河水,众人一阵胆寒。
“快往下跑!到下面看能不能截住它。”于是,众人都狂奔到下游。
下游河面宽了很多,又有一大片树林在那里,水流平缓,没有大的波浪。吕树
人等人都顺着河流旁边的树林趟了过去。接近河边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紧紧地抓
住树枝,等着箱子。
“来了,俺看见了。”
众人心里更是紧张得要命。
“看样儿,水不能把它冲进咱们这里来,咋办?”
“听天由命吧,咱们可不能把命搭上去啊。”
“能冲进这树林里,算是她命大!”
众人已经被冰冷的洪水冻得发抖,头发和脸上都粘满了污泥。
箱子从第一个人面前飘过,还没有等他出手,箱子已经过去了。他们只看到女
子招手,象是哭喊着,但是,她的哭喊声被滔滔的洪水声湮没了。
第二个人也稍微的向前探了一下身,没有敢把手离开树枝,还差一米,这个时
候,箱子已经被冲下了。
第三个,没有捞到。
第四个,也没有捞到……
那姑娘看到了这么多的人,越发的惊恐地哭喊着,试图站起来,却又赶紧地蹲
了下去。
人们都哀叹着,似乎,这就是一个人的命,此时显得是多么的脆弱!
吕树人排在队伍的倒数第四个。
那箱子似乎在和众人作对,有越来越离他们远的苗头!
“啊!”的一声大吼,众人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情,便看到一个人,直向
前扑进三米远!
“二哥,你不要命了!”老四吕树旺喊了起来。大家才知道是吕树人。
吕树人拼命地往前游,但是很快便被洪水冲走七八米远。前进是困难的。
“够着了!”大家看到吕树人一只手把住了箱子,心里有了一线希望。很快,
他和箱子一起往前冲,大家顿时又紧张得心到了嗓子眼上:要不得救,要不,两个
人全完蛋!
吕树人吃力地往岸边用头顶箱子,可喜的是,箱子在向下漂流的同时,也向岸
边靠拢了一些。他甩一把头,甩掉了脸上的污泥,深吸一口气,又拼命地顶。
箱子终于冲进了树林,姑娘得救了!吕树人也累得要死。
“你不怕死吗?”有人爱怜地责怪吕树人。
“当时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只要向前几米,人就救下了,谁知道冲了这么远!”
看那姑娘时,已经没有了动静。
“怕不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紧,只是吓晕了。”
“哈,今年可奇怪了,还冲下个大活人来!”
只有老四了解哥哥。别看哥哥平时看起来不怎么正经,但是,脾气上来的时候,
谁也拦不住,又好逞强。
“好样的,好样的!”众人把吕树人围了起来。
吕树人从来没有的英雄感在一时间都具有了,所有的龌龊历史,似乎在这一时
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开始感到了一丝后怕,脚有些站不
住了。
那姑娘被救到了吕家大院救治,又找了医生。她昏睡了一天,第二天慢慢地醒
来,要水喝。神志又不清楚,讲不清家是哪里的,只好暂时居住在吕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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