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其实啊,大姐上学的时候,也谈过一个。”说到这里,宫大姐陷入了沉思。
“那个时候,其实现在在村里头,拉拉手啥的,在路上让人看见了,也不知道
要被人说多少的话。幸好,我是出去上的学,也有了见识,谈了朋友。我现在还时
常能梦到我们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手挽手……”
雪莲静静地听着,想着,
“大姐,我能体会到,真的,我有过同样的经历,同样的甜蜜和爱。”
“那个时候啊,真好!啥顾虑也没有,啥想法也没有,就是天真。爱就爱了,
不考虑将来咋的咋的呀,真好!”
说到这里,宫大姐扭过头来,看了一下雪莲。
“那,现在姐夫……”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问我现在的丈夫是不是大学时候的他?他不是
他。”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真的不是他!”
“那……”
“多少的浪漫都烟消云散了,多少的有情人就这样的离散了,为什么,为什么
……”宫姐转过身去,轻轻地拿了一块纸……
“你不知道,我到现在有时候还梦到他,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衣着,他的脸庞,
他的书包,他走路的派头,他打招呼的手势,太多太多了。”她有些哽咽,鼻子被
堵塞了。
“毕业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们可以留在一起的,那时候都有心理准备了,哪怕
吃多大的苦,我们也要在一起,哈,不过还不至于,毕竟我们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吧。
那时候毕业了,都得回原籍,除非你有什么门子。”她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又
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后来……”
“后来,我们就打算结婚的,因为这样的话,我的户口肯定到他家了。那一天,
八月的一天,快接近八月十五了,我带着他,用不太多的钱,我们拼凑着,买了些
东西,来到我家。”她越说越激动。
“你父母同意了吗?”
“同意,他们倒是没有表示反对。我也很高兴,真的,我们都以为就这样成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虽然还没有到八月十五,可是,我觉得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要亮,
还要圆……”说到这里,宫姐陷入了往日的那个晚上,露出了笑容。
“那,那你们应该结婚啊!”雪莲都着急了。
“听姐姐说,是该了,虽然那个时候我们都不宽裕。后来,父亲又带着我,到
本家串门,把我们的事情都给本家的说了说,看他们的意思。他当时也很有眼色,
很会办事儿,把本家都哄得个个高兴,当然,他们就都同意了。我当时都能感觉到
我浑身都激动得要死,有点站不住了。他也很激动,竟然在本家的面前去抱我,被
我赶紧推开了。本家也笑了起来。”说到这里,宫姐显得无比的激动。
“本家都同意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我知道在村里,本家的主意占很大的分
量……”雪莲小心地附和着。
“是啊!我错了,我错了,我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啊!说出来你不相信,在村里面,别人家都是好几个孩子,
可是到了我们家,因为当初我妈生我的时候,身体本来就弱,医生说为了我妈的身
体,以后就不要再生了。要知道,为了保我,我妈可是吃了不少苦。”
“这跟独生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想啊,父母老了,谁伺候啊?”
“那,那你们怎么处理的?”
“父母也不知道跟本家商量了多少次,我们全不知道。他们早就商量好,让我
找个上门女婿。”
“让他上门?”
“是。”
“那他怎么说?”
“他是反对的,认为他是个男人,需要面子,虽然他在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
“他不爱你吗?”
“爱。他说要不都到城市里,将来把我父母都接过去住。”
“那你父母怎么说?”
“他们不同意。他们说将来去那个地方,他们会不习惯的。这我知道。他们坚
决地要我留在家里,他们害怕离开大山。”
“啊,宫姐,这样可就难了。”
“是啊,我父亲也找他谈了,可他就是不答应。我也劝他,他还是摇头。”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又在一起纠缠了好久,好久,我们都在等着对方让步,谁也不愿
意再提婚姻的事情,我们宁愿呆在一起,可是,现实是可怕的,我们都得遵循人类
的习惯。”
说完,雪莲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情了,没有再问什么。
“不行了,跟他离了,然后,大姐资助你,让你走得远远的,找那个小伙子去。
等有机会了,领过来,让大姐也看看。说实话,大姐谈恋爱那会儿,也是拉郎配,
没有什么浪漫的气息,那时侯,觉得挨一挨也就过去了,到了现在,突然想起浪漫
来了,觉得错过了许多。可是家里的他又不懂,真是折煞人!只好看着别人浪漫,
自己也心动动算了,都这样大了……”
“大姐……”
当晚,两个人谈了很久才睡着。早晨起来的时候,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
饭菜准备好了,让他们两个吃了饭。在饭桌上,她不停地盯着黑旦看,怎么看也不
顺眼。只是急着给雪莲夹菜。
宫大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功德圆满的事情,乐得合不上嘴。
黑旦显然夜里也没有睡着,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
“就要离婚了,你解脱了!”他压抑着悲伤,对雪莲说。
“你也一样。”
“哈,我也一样,我…我跟你可不一样。不过,我以后再也不让我妈给我乱找
了,哪怕我打一辈子光棍!”
正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旦的父母,吕树人也来了。他们一见到他们俩,
赶紧围了过来。
“谁稀罕你们来?”黑旦这时候,脾气爆发了出来。
“黑旦,怎么能这样对父母说话?”雪莲在一旁看着,觉得也尴尬,就赶紧过
来了。黑旦立即不出声了。
“妈,爸。”雪莲小声地叫他们。
“恩。你终于肯认我们了?可惜都离了。”
“还没离,正等着他们上班,然后再说。”
“雪莲,千不对,万不对,都是我的不对,你要怪就怪你妈我吧,都是我这张
臭嘴,到处问人家的姑娘,后来才问到了你……”
“妈,都这样了,就别说了……”
“恩。孩子,你要保重啊!以后了,还回家看看,全当你是我闺女。“
“恩。娘,我会的,您就放心吧。”
“雪莲,你咋要离婚了?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吕树人这时候才说话。
“爹……”雪莲没有继续说。
这时候,政府的大门开了。他们看着大门,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可憎恨的地方,
谁也没有动脚步。
“走吧,都这样了,还愣着干什么?又啥用啊?”说着,黑旦先走进去了。
“欢迎你们回来!”宫大姐话已经说出口,觉得有些不妥当,赶紧吐了一下舌
头。
“雪莲,你真的决定跟你的丈夫离婚了吗?”宫大姐直截了当地问。
雪莲没有回音。
“你要再想想吗?”宫大姐提醒着她,暗中着急,生怕她突然反悔了。
“我想,恩,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请你准确地表达出来。”
她再次沉默了。宫大姐真的着急了,但是,碍着工作的性质,她又不好说出来。
“好吧,反正有的是时间,你们都坐下来,好好想想,不然,做了后悔的事情,
想挽回都来不及了。”说完,她看着雪莲,雪莲的目光正好跟她对到一起,不敢看
她,忙低下了头。
“她这是怎么了?她昨天晚上不是跟我说的好好的吗?难道反悔了?这不可能,
她也知道他们俩不相配的,况且,她有她自己心爱的人。”她看着雪莲,反复在心
里敲打着。
借着给雪莲倒水的机会,她凑到跟前,悄悄地说:
“雪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自己好好想想啊,晚了,大姐也救不了你。”
“恩。”
黑旦痛苦地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哭泣着。他妈在哄劝着,也哭泣着。他爹在旁
边也哄劝着。吕树人也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他们都看着雪莲手里的那支笔,那是
决定一桩婚姻的神圣的武器!他们显得惊慌不安。吕树人就要想上前夺了,或者当
场骂自己闺女几句,然而他看了看旁边的保安,愤怒的眼神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害
怕犯法,害怕坐牢,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下来,不敢看旁边的保安。
“莲儿,你可想好了,你可要想好了!”吕树人生怕她一下子给签了,赶紧提
醒着她。
她拿着笔,觉得浑身无力,连支笔也握不住,笔在她的手里颤抖着,她把自己
的名字在心中比画了好多次,还是担心自己写不出来,或者写错了。她分明听到了
哭声,凭借着自己的判断,她知道,他们都快恨死自己了,恨自己这么狠心!
“我到底签不签?”她此前从来没有后悔过的心一下子变得彷徨起来,而且慌
乱得神经有些错乱。
“签了吧,签了吧!”耳边响起无声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她不停地问自己,不停地做着心理暗示,她强
烈要求自己安静下来。但是,她不能。
她不觉回头看了看他们四个,发现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她怀疑这
事情是否还真的需要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宫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本来已经说好的事情,一签个名字
就生效了,而她现在怎么还迟迟不下笔呢?
当她真的下定决心的时候,她的良心受到了考验。她知道,村里娶媳妇是多么
的不容易!而他也并不是那么的坏,是不是怪自己性格太要强了?父亲肯定也急坏
了,村里人又要怎么说呢?亲戚、本家又要怎么议论呢?她叹了口气,觉得事情真
的很复杂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的多。
“我要放弃吗?不,不能!绝对不能!我软弱过许多次,正是自己当初的软弱,
换来了今天最大的不幸!我要逃脱这个魔咒,逃脱这个噩梦般的天地!”想着,她
自信地看了一下宫姐,而宫姐也正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明白其中的意思。
“孩子,娘以后给你找个好的,啊,乖,不要哭了。”黑旦娘劝慰着孩子,而
自己的泪水也直往下流。
“看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黑旦爹说话了。
雪莲分明听到了这话冲自己来的。她侧了一下身。她看时,也正看到了黑旦爹
那阴沉的脸。凭良心说,雪莲在家的时候,黑旦爹也没有说过自己什么,而今天自
己这样做,似乎有点过分了。她从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但还是被宫姐察觉到了,
宫姐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只好看着事情的发生,而自己再怎么着急,也显得无能为
力啊,她盼望着雪莲赶紧签署了,或者早点下班,再好好劝说一下雪莲。她暗暗地
向雪莲晃了一下手里的绿本,雪莲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要结束了!”想到这里,她觉得身体的每个毛孔都争着
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莲儿,你再考虑考虑啊,再多考虑一会儿。”父亲也在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她回过头来,看到他们四个都看着自己,一下子又觉得慌了。他们四个那乞求的眼
神,哀伤的表情,是否暗含着这婚姻还真有一丝真实的意思?不,没有了,完全没
有了。他们所注重的也许是需要维持着这破旧的婚姻,而不是狠心地拆散它,虽然
他们的内心都知道这多少有点畸形。她再次犹豫了。她觉得身后有一万只眼睛盯着
她看,一万张嘴在她身后一张一合地议论着。她开始慌了。说真的,她害怕看别人
的异样的眼神,害怕别人说三道四,虽然她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行为。
“我是否真的还需要考虑一下?是否真的还有必要考虑一下?是否……”她内
心不停地翻动着。
“莲儿,村里人结个婚不容易啊,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啊,莲儿,
你可不能当罪人啊!”父亲总是劝导着自己,不让自己离婚。
“如果离婚了,和父亲的关系差不多也完了,他是不希望我离婚的。”她一想
到这里,不觉得打了个冷战。以后肯定也没法回家了,没有了家,自己要到哪里去?
犹如燕子失去了自由的天空,失去了窝巢。
“不离婚了,不离了,太烦乱了!”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回头又看了看他们。
他们在冲她点头。她又看了看宫姐,她也在向自己点头。她觉得自己夹杂在中间,
真的很为难,双方的力量势均力敌,只需要自己倾斜,顷刻间,总有一方崩溃。她
觉得自己倒成了一个不倚不重的角色,而斗争的双方成了宫姐和父亲他们。
她想站起来,然后尽快从这里消失。但是,她看到了宫姐,她那看似温柔的眼
睛里却暗藏着一股逼人的锐利的气。她觉得自己被着座椅粘住了,站也站不起来。
“还要喝水吗?”宫姐要给雪莲倒水。雪莲知道这层意思,就忙推说不喝。
“要是渴了,我就给你倒点。”宫姐故意提高了嗓门,这倒吓了雪莲一跳。宫
姐似乎是为正义而生的,但是,她体会不到雪莲身上的压力,这婚姻的背后,隐藏
着多少复杂的事情,而这复杂的事情所造成的雪莲那复杂的心也是为她所不知道的。
“我……”她觉得宫姐那身扑面而来的热情带着一丝逼人的寒气,虽然这寒气
里带着正义的锋刀。
“我给你倒上了,啊?”说着,宫姐起身给她倒了水。这时候,宫姐微笑着问
吕树人他们喝水吗,他们都忙站起来,唯唯诺诺地说,不渴。这是宫姐最满意的回
答。
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意识到能碰着这档子事情,完全以为,本就可以快速地结
束战斗。她又感觉到父亲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虽然在这里他不敢发怒。而黑
旦那憨厚的悲伤的;眼神也出现在她眼前。她感觉到一阵阵头晕。
她试着起了起身,不敢看宫姐,低着头说:“宫姐,我要走了。”
“走?你不离了?”宫姐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看她。她知道
自己失态了,就赶紧微笑着说:“这事情关系到你自己的切身利益,自己要把握啊,
离不离,全在你自己吗。”那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那,咱们走吧。”她回头跟父亲他们说了一句。
“走?走!”他们几乎激动地要跳起来。他们一下子蹿了起来,来到雪莲的跟
前,扶着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出门口的时候,雪莲透过黑旦那宽厚的肩膀中间的缝隙,看了一眼宫姐,而她
所看到的,是宫姐那失望的,无奈的,充满期盼的眼神,她呆在那里。
“谢谢你,谢谢,宫姐。”雪莲在心底里感激宫姐这些天的照顾。
出来的时候,天气有点燥热的感觉,天上的云也四散地分布着,时刻变幻不定
……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