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舅舅是一定要区去看的。在母亲去世后,这么多年来,都是舅舅在为她遮风挡雨。
舅舅和父亲的脾气不相投,所以,也时常不来。
早年的时候,舅舅也常常往山西贩卖牲口,手里也有俩钱。雪莲上大学的时候,
舅舅拿出不小的数目给了她。
阴历十月初五,是舅舅那个村里的大会。虽然相隔几十里,雪莲还是去了。坐车
也只能坐大约十几里,剩下的路都是些小石头和灰黄的土组成,弯弯曲曲的,随着山
脉缓慢地爬升,伴随着不时扬起的卷风,灰尘荡了起来。山间多是阶梯状的梯田,梯
田里只剩下了干瘪的苹果树,也有山查树。野生的酸枣到处都是,生命力又极其的旺
盛,好象石头里也能扎根。现在,有的枝头上挂着三两个红色的风干了的果实,倒也
令人眼前一亮。
看着这样的景色,雪莲觉得倒也兴奋,不觉得又多走了一段。路上人渐渐地多了
起来,都是去赶会的。一眼就能看到前面拥挤的人群,黑压压地一片。走近了,才看
清楚:卖针线的,卖麻花的,卖花生、瓜子的,卖松紧带的,卖尺子的,卖尼龙绳的,
卖烧饼的,卖唱片的,卖衣服的,卖鞋的,也多是些村里少见的皮鞋。也有赤脚医生,
专门治理些疑难杂症,在地上铺张布,放些祖传秘方的药,吆喝着。
牲口市场在一块宽阔的场地里。有卖小猪的,有卖牛的,又卖马的,又卖驴的,
又卖骡子的,叫卖声一片。搀杂着还有卖果树苗的,卖自己编的箩筐的,等等,热闹
非凡。
顺着人流往前走,就到了戏场。一问,才知道请的是河南的豫剧团来演出,费用
很贵的,但村民似乎愿意出钱来娱乐一下。只见一个花旦挎着个篮子,好象是在乞讨,
很悲惨,便听到有人说,那是“薛宝贵”的老婆,是宰相的女儿。后来当了娘娘。以
前也看过类似的东西,雪莲渐渐地连接起来。
找到舅舅家,门锁着。转念一想,是不是在看唱戏呢?便来到剧场找,果然在。
雪莲虽然听不懂那唱音,却也觉得热闹,就坐了半天。舅舅是个戏迷,看着台上的表
演,一只手拍着大腿,嘴里小声地随着剧情的进行哼唱着。剧情到了高潮的时候,或
者唱台上的演员唱得字正腔圆的时候,人群中不时地起哄。
散戏后,两个人回到家里,又谈了很多。吃过饭后,各自睡下。
次日起来,两个人依旧是看大戏,逛街,吃小吃,好不快活!
于是,雪莲又多住了几日,加上舅舅殷切地阻拦着,不觉又多住了几日。
不觉得十多天过去了,雪莲突然有些想家,舅舅也体谅,让雪莲带了些好吃的,
又给了些钱,才让走了。雪莲本来是要推脱的,无奈又害怕舅舅要生气,只好收下。
回到家里,依旧没有什么大事情。吕树人依旧每天敬奉圣母,家里的圣母像和吕
家大院古老的瓦房建筑似乎很不和谐。由于先辈信奉菩萨,他又不愿意当逆子,只好
就着别人家的菩萨,拜了拜,多烧了些黄表纸和香。雪莲不觉得思念起大刚来。她真
的弄不清楚,父亲装病让她回来的真正目的在哪里,然而他也不说。总是以一句“让
你回来你就回来吧”来托词。
此时,到了深秋季节,霜降过后,被霜打过的柿子去掉了涩味,才好吃。于是,
全村里人又去摘上三两天的柿子。回到家里,女人便在家里做柿饼用,或者碰到小的
柿子,就干脆切开来,做成柿干儿。做柿饼,先用一把去皮的弯刀把皮去掉,犹如削
苹果一样,接着,就在太阳下晒。这时候要千万注意阴雨天气,那样的话,柿饼有全
部烂掉的危险。又得勤快地翻动着,不然,工夫就白费了。
此时的太阳变得缺少了生气,完全没有了夏日的神气,无力地照耀着大地。风霜
染红了的柿子树叶,在风的指挥下,附和着杂草的“唰唰”声,演奏出一曲特别的秋
日交响曲。树下已然堆满了下落的树叶,混杂在杂草中间。也有正在飘零的树叶,悠
闲地晃来晃去,被树枝遮挡一下,又被风一吹,再次飘落开来。
日子头又短了许多。人们不觉睡起来,睁开眼一看,已经是八九点的样子了。还
顾不得要忙些什么,太阳就开始偏西了。
勤快一些的人,已开始上山上为冬天准备柴火了。煤是买不起的,而村里似乎罕
有烧煤的。每家的房顶或者路边都堆满了干的、湿的柴火。有时候,一个人上山,腰
里系根绳子,手里拿一把陈旧的镰刀,穿上家里给做的结实耐用的“千层底”,头上
箍一块有了年代的白头巾,孤单地哼着小曲,走在或是土路或是山石路的小路上,慢
慢地朝山上走去。日落的时候,他们便背着一大捆柴火,从山上艰难地走了下来,一
步一步地,那种姿势,让你觉得走每一步都显得那么的塌实,那么的不容易!碰到省
力气的时候,便可以从山上把柴直接滚下来,但如果捆得不结实的话,容易散开。也
有贪心的人,割了很多,一个人运不回去,就等着,碰到个人,让给家里捎信,等着
来接。也有聪明的,先上山上,把柴火砍伐出来,摆在山头上,等两三天后,柴火被
风吹得干的差不多了,再往家里运。
也有人搂树叶的。背上背个山大的筐子,拿个筢子,在风卷着树叶的树下搂些树
叶,或干的,或湿的。回到家里,或用作烧饭,或着等烂了,可以做粪,来年上地的
时候正好能用上派场。
也有拉着牲口上地里的,收拾些别人弃下的草料,回来给牲口过冬用。
上了年纪的,找个既避风又向阳的地方,坐下来,下盘象棋。旁边也有围观的,
说三道四的。往往一局棋,要在争论中下上半天。中午依旧回去吃饭。
家里诚然是没有事情了,父亲的身体好象根本就无恙。雪莲想念大刚,又担心功
课被拉下的心切,便提出要走。吕树人看实在遮挡不住了,便拿出父亲的威仪,大加
呵斥,说上大学了,就忘记回家了,野了起来;也不尊重他了,想到啥就是啥。
这时候,大刚也来了几封信,催促着雪莲赶快回去,说学校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
又这么长时间不来,准备处理此事。雪莲越发的担心,只能暗暗着急。再加上父亲的
推三阻四,她无法回到学校。实在太闲了,她就翻开书,拿起笔,想写些什么,又觉
得精力不集中,只好把笔放下。一次,她偶然发现了书中有一段印度文学巨匠泰戈尔
关于秋天的描述:
这个秋天是我的,因为她在我的心里摇摇晃晃。
她的脚镯上的小铃在我的血液里叮叮的响,她的雾一般的面纱在我的呼吸里飘拂。
在我的一切梦境里,我熟稔她那被风吹动的头发的拂拭。她是在户外颤动的树叶
里,而树叶是在我生命的跳动里手舞足蹈;她那在蓝天里微笑的眼睛,又从我这儿畅
饮亮光。
她深深地陶醉于其中。这才感到,迅速下降的认知感,需要书籍来填充自己空灵
的心。
就这样空度了几个月,大刚也来过几封信,说学校让她马上回去,否则,就要注
销她的学籍。她哭了,求父亲,然而吕树人似乎铁了心,死活不让她走。又去找本家
自己的叔叔们,他们劝说,也被吕树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个个都不敢管了。
一时间,她觉得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就象是一只被诱捕的小鸟,被永远地关在
了坚不可摧的牢笼里。
“父亲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不给我说?”她开始怀疑起来了,
而且这种疑虑也一天天的加重。终究不能看书了,一看书,就觉得脑袋胀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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