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吕树人自然知道她心里的气,话自然也就不敢多说几句。她又想到了学校,想到
了她的梦想。接下来,她给大刚寄了几封信,他也回了几封,然而她觉得这不是生活,
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这种在枯燥而简单的过活中偶然得到一些细小的乐趣,让自
己的情感这样空旷地吊在半空中,若有若无一般。她需要塌塌实实的感情存在,需要
血肉般真实的感情。
她一天收不到他来信,心里就慌一天。
“难倒他真的没有收到吗?或许我没有挂号,那大学的信也杂乱,很多人没有认
领。”
她想着,就决定晚上的时候再写一封。她左思右想,一时觉得千言万语要说出来,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又觉得很乱,纸上跃满了紊乱的烦杂的思绪,自己看着看着,竟
也腻烦了。
“可是,我不说给他听,我会觉得憋死的!”她心想,
“与其憋死,还真不如把些生活中的乱糟糟的事情告诉他好了,让他也替我分担
一些。”
于是她就接着写,直写到觉得实在是散漫了,就停止了,气愤地把笔扔在了桌子
上。
这声音显然大了,惊动了隔壁的父亲,只听得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句,接着又睡
了。她不敢动了,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直到又听到父亲的鼾声。
“真烦人!写一封信都是这样的难!”
她无奈地一下坐到了椅子上,谁知那椅子“嘎吱”一声,她又不敢动了,停了一
会儿,感到没有惊动父亲,她才又小心地站起来。那椅子已经经历了几代人了,是吕
家的传家宝,是用红枣木头做的,很结实,也显得很高档,是那种太师椅,即使到现
在,也不多见了。椅子的扶把上被磨得光溜光溜的。雪莲想到了什么又赶紧返回来,
仔细检查了一遍椅子,发现确实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她才舒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
已经渗了出来。
她又回到桌子边,拿起笔,往纸上比画了一下,终究没有下笔,又把笔扔到了桌
子上,返回到椅子旁,想做下来;又怀疑坏了,不敢坐,就在屋子里踱步。
“我究竟该怎么写呢?这信似乎也有点太正式了,写什么都觉得不妥当,又好象
表达不清楚。”她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淌了下来。
“啊,有了,有了,太好了,太好了!”她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差点喊出声来。
她开始翻动家里的米缸,没有找到;又倒乱了装东西的袋子,还是没有。她越来越慌,
想要今天夜里就必须找到这样东西。
“或者是今年父亲没有种过?或者是早吃完了?或者送人了?”她心烦意乱,一
时间汗水湿透了背。她把手伸到黑暗的角落里,摸索着,好象摸到了一个小包包,拿
出来了,解开一看,果真是要找的东西:红豆!不过已经生虫了!她惋惜了半天,突
然想到了什么,还是拿了出来。
“寄给他些破损的红豆也许更好,让他感受一下。”她想。
于是她小心地把虫子用小棍子挑到一边,弄出一些来,用嘴吹了一下粉末,然后
用纸包了,放到信封里。她终于可以长长地出口气了!
她重新来到了桌子旁,坐了下来,拿起笔,一下子觉得话语精练了许多,兴奋得
没有一点睡意-
第二天一到早,就来到了大队,询问邮递员最近来过没有,管广播的人说今天正
好要来收发信。雪莲连忙把信给了他。
他收到她的来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从村里到乡里,需要三天,从乡
里再到镇上的邮局,需要三天,又到县城,需要两天,再到市里,又需要一些天。这
样碾转着,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和往常一样,他见到她的信的时候,显得特别的激动,那种心情,就想突然见到
了神仙一样,所有的血液一起往头上涌。
“啊,里面好象装了什么东西,一晃,”唰唰“地响!这鬼精灵,一定又来捉弄
我!”他想着,心里暗自笑了一下。他小心地打开了,但是,还是不注意,一下子蹦
出好几个红豆来。他慢慢地打开信,只有四句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原君
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的思想一下子凝固了。他用颤抖的手,慢慢地捡起掉在地
上的红豆,看见上面布满了小洞洞,他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莲儿……”他痛苦地呻吟着,呼喊着她的名字。
“老天,你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这样折磨天下的有情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哀嚎着。他已经盘算到了她的生日,想要买礼物,又觉得她不在。
“或许,我真的应该去看看她了!”他这样想。
接下来,她的生日就要到了。村里人过生日,从来也没有什么非要吃蛋糕的讲究,
他们也从来还没有听说过生日的时候就必须吃蛋糕的讲究,至于蛋糕的形状,他们的
脑海中只是胡乱地猜测一把,而没有亲见。中午的时候,吃上一顿鸡蛋面或者蒸些米
饭,炒上几个好菜,甚至是一个菜,就算过去了。晚上的时候,汤面里多放点香油,
加点葱花,放上些许红、白萝卜丝,还有白菜,看着也好看。也有人家,采集了山上
的也韭菜花,阉着,这个时候,大可以拿出来,增加些浓的味道。这也算是对自己最
大的犒劳了,而且还需留出些时间来,专门在家里摆弄。
“如果在学校的时候,一定是他陪我过生日。”她想。在庆祝完之后,必须要到
公园去转转,或者在傍晚的时候,上街去四处看看,看着这城市中如流的自行车,还
有闪烁的霓虹灯,奔驰的汽车,让自己感到很惬意。搞对象的时候,是很忘情的时候。
不管人有多少,也敢拥抱,甚至接吻。他们最爱走浪漫的偏僻的小路,顺便可以有意
无意地抚摩对方一把。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了。
“生日快乐!祝你长个小尾巴,我看长了没有。”说着,大刚总要伸手假装去摸
一把,雪莲赶紧尖叫着躲开了。那些真诚的祝福声,总是能够使她的心情舒畅起来。
而现在,只能是回荡在耳边的回音。
“吃饭吧!你过生儿呢,饭也做的不赖!”父亲看着她那忧郁的样子,提醒她说,
“吃个饭你也走神!”
“恩。你们先吃吧,我再等等。”她说的话已经是普通话了,而且,她觉得村里
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吕树人也总是劝她改正过来,入乡随俗吗,而且劝她少戴
眼镜出去,让人看见了多不好,以为自己的架子很大,要知道,在村里戴眼镜的,都
是些知识分子,或者有身份地位的人,即使是村里大队的广播员,也是戴着磨损了的
陈旧的黑边眼镜,这格外就显得他与众不同之处,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准是个有身份的
人物。而其他的人,即使不近视或者远视,也总可以配个平镜戴着,显得文雅,有才
学。雪莲说她是迫于无奈才这样的,其实她也不想戴,是个累赘。
她于是努力地回忆村里的表达方式,渐渐地,她的口音又变过来了,说普通话倒
觉得饶口。她之所以不愿意忘记普通话,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唯一的资本,这资本,
总是让她记忆起学校的事情,记忆起喧哗的城市,继而是成功,是事业,是前程,是
辉煌!
她是从来没有期盼他来的,虽然她在梦乡里一遍又一遍地设想他们再次见面的场
面。但是,他还是来了。他这次来,是要带她走的。他来看望她了。生日的那天。她
真的没有想到的事情。在大学的时候,每次生日,他总是试图要送她一个生日礼物的,
而她总是委婉地拒绝。她害怕奢侈的浪费。总觉得两个人有真诚的心就够了。没有想
到,这么一分别,好象是永别,他的礼物也只能在梦中能想到。
“是你?”她见到他,泪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场了,流了出来。
“是我,没有想到吧!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能来,真的,原以为,只有等待
……”他的泪花在眼眶里滚动。
他们都想到了拥抱,这个姿势对于他们来说,再自然不过了。然而,看着那么多
的村里人看他们,手脚也感觉到好象被束缚着一样。
“路上…一切都还好吧?”她神情浓重,吸了口气,噘了一下嘴。
“好,好,真没有想到这样顺畅,你写的地址也准确,没有费多大的周折,我原
来估摸着要迟一点的,因为你说过这里的路不好走,车也颠簸着,谁知道真的很快,
哈哈。”他显得很轻松,似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先看看礼物吧。”他努力让泪水消失,递给她一个盒子,想给她一个惊喜。
“是什么?”她含着眼泪笑了,“不是说过,我过生日的时候,不让你买什么的
吗?怎么还买?”她假装嗔怪道,而在她的心里还是期盼着他能送自己什么。
“这东西很便宜的……”他以为她嫌她买贵了东西,乱花钱,就忙说,“花不了
几个钱的,你别担心我乱花钱。”
“谁说你乱花了?”她冲他笑了笑,嫌他有些认真了。
“快进来吧!看啥呢?还没有来过,觉得新奇是不是?”
“哈,你们家以前是财主啊?怎么这门楼都这么高,这么气派!”
“你猜呢?”他的到来,使她象枯萎的小草突然遇到了甘露一样,她的神经一下
子兴奋起来。
“我猜是财主!”
“咯咯咯咯…别瞎猜了,看你身上脏的,来,快进来吧!”
“我可不敢进,我没有这个身份!”他调侃着说。
“进来!”她散娇说,“你是这里的女婿!”她小声对他说,说完,又是一阵大
笑。
“你好久没有笑了…人也瘦了。”
“你来就好,你来了我就高兴。”她想去拉他。
“还是一起进去吧,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他自己走了进去。
“好气派,真的好气派!就象在古典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他赞叹着。
“气派吗?可惜这里住的都是些贫困的人,都是我的本家。”
“啊。是。”他看着这样的楼宇,能想象到它的兴衰,然而初来乍到的他不敢多
问。
“这是我爹。”
“伯父,你好!”
“恩。坐车来的?”吕树人早就在打量着他了。那眼神看着他怪不好意思的。其
实,他也猜出他是谁来了。
“是。”他看到了吕树人,一下子想起来没有买礼物。他焦急的眼神一下子被雪
莲看了出来。
“怎么了?”她小声地问。
“走的急,忘记有买礼物。”他觉得有些难为情,“至少糖果也没有带。”
“没带就没有带吧,也别担心什么,到了这里,就象到了自己的家一样,不要太
拘束了就行。”
“啊…我在路上的时候,口渴,买了些橘子,还剩了好几个,不如给了这些孩子
吧。”说着,他慌忙去翻行李箱。
“那也行,反正别为难自己。”
“孩子们,过来,这里有几个橘子,你们拿去吃了吧。”他招呼着,于是孩子们
都挤了过来,伸手抢。大人们则在后面笑了,一面又议论着什么。大凡是村里人,即
使从外地打工回来了,带了东西,也只是关起门来,分给自己的孩子吃。
“饿了吗?”
“有点,但是不是太饿,就是有点困。”
“那先睡一会儿?这可是到了自己的家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见到你,睡意全没了。”他笑了。
“那就先吃点饭吧,看你也瘦多了,学习熬的吧?”她也笑了,眼里充满了温柔。
吕树人也尾随着进来了,一时没有太多的话,就让雪莲照顾他,自己却出去了。
雪莲忙应了一声。
“你怎么…不回去啊?”等到没有人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她立即显得站立不安起来。
“好了,先不谈这个,咱们啊,先好好的转转,开心开心再说。”他故意冲她笑
了笑。
“好。”她轻声地应答了一声。
吃过了饭,困意也一下子笼罩上来了,就倒头睡了。她一直坐在他的身旁,看着
他睡觉,觉得十分的幸福。
第二天,她免不了要带他去四处走走。而他却在这幽深的庭院里逗留了很久,喜
欢着古典的建筑。
“别看了,我住在这里,都快憋死了,满眼的灰色……”
“这叫艺术,古典的艺术,现在存在的已经不多了。”他兴致勃勃地说。然而他
还是没有理解她的心情,那种在无数的日子里形成的压抑感。
“还是到外面走走吧,外面透透气。”
“好,这里我不熟悉,你熟悉,就带着我转悠一下吧,在学校也觉得压抑,没有
了你……”
她听到这话,知道他没有忘记自己,就深情地看了他一眼。
“到河边走走吧,那里虽然已经是冬天的景象了,但是,趣味还是不少的。”
“你们这里有河?只是听你说过,还没有亲见,这次正好去转转。”
这里是村落的最边缘,平时也很少有人来。那风顺着河谷的轨道,猛烈地吹过来。
成片的柳树林已经干枯了,四散地飘落在地上,融入泥土,成了天然的肥料。地里留
下的蓖麻杆,那杆上缠绕着的已经枯萎了的豆角秧子,被风划过,犹如吹笛子一般,
演奏着独特的冬日恋歌。河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但是,仍然能听到河水在冰的底
下淙淙地流着。孤立的小桥,在着冬天昏黄的天地里,显得别有生趣。
他们两个默默地走了很长的路,虽然在日日夜夜地想念着对方,积攒了很多的话
语,但是,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哽咽住了。他顺脚把一个小石头踢得很远,走到前面,
又拣起来,冲着厚厚的冰,扔了过去,那石头在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滑行了很远。
“大刚……”她突然说。
“恩。”他似乎迷恋在把石头抛向河面的感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抱抱我。”她的泪水来了。他愣了一下,身体里的那股冲动,一下子被引发了
出来。他一把抱住了她,慢慢地,嘴唇凑了上来……这吻,几乎把她弄的透不过气来,
但是,她喜欢这样。这是最安全的时刻,是最幸福的时刻。她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
紧紧地,久久不愿意分开。他的手在她的身体上下滑动着,这种异样的幸福感,真的
消失了很久。他吻她的嘴唇、脖子、耳根,一直往下吻……
她能听到他激烈的喘息声,她抱着他越紧了。这种激烈的“争斗”使他们两个人
在寒冷的冬天都感觉到炽热,他们闭上了眼睛,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要把她放到在沙地上,她一时顺从了下来,接着,他的手颤抖着要除去她的衣服,
她感觉到了冷,一下子清醒过来,忙推开了他。而他,又在她的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这河边真的很安静,冬天就是这样,人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他抬头看
着河,对她说。
她凝望着河,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事情有时候真的很离奇,真的不可思义。有时
候你有思维,有力量,也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但是,你始终好象缺少那么致命一击,
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界真的很奇怪。”她紧皱双眉,显得很凝重。
“奇怪什么?”他追着问。
“人有时候,真的很渺小,而有时候,却也很伟大。”
“你的意思,我倒觉得糊涂了。”他有些不解。
“你不明白的!”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变了!也没有以前那样活泼了。”
“显得有些苍老了,是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心态装的事情多了,人应该单纯些好。”他爱怜地看着她说。
“我一定要带你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没作声,好好地看了他一回。
回到家里,他向吕树人说明了他的意思。吕树人很生气,霸着脸,一时又不好回
绝他。说走就走,他第二天就不想呆了。
“你们俩给我站住!”吕树人突然发火。
“怎么了?”大刚回头看着这个怪模怪样的老头,“大伯,我是带她走,又不是
害她,况且,她也该回学校了。”他以前断断续续地听雪莲讲过她的父亲,也大概知
道他的为人,从心里就腻烦他。
“这都快过年了,你往哪个学校去?村里的学校都放假了,你还蒙我不是?况且
你是她啥人?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想走就走?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没有?”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她是我闺女!”吕树人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
僵持着。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
“老吕,这是咋了?”
“他愣要带俺闺女走!”
“他不就是你未来的女婿吗?他带她走,准是这小伙子在外面有出息了,让你闺
女去享福。你怕个啥?”平时村里人也多多少少听说了吕家的事情,都有些对吕树人
不满意。
吕树人脸红脖子粗的,一时说不上个一二三来。大刚带着雪莲就要往外走。
“雪莲!你给我回来!大过年的,你往哪里走?”说着,一把拉住了雪莲的手。
“爹……”雪莲眼神里带着哀求的意思,想让父亲放手。吕树人瞪了雪莲一眼,
就是不放手。
“你放不放?都是因为你,不让她回学校,坑害了她一生!你这做父亲的……”
大刚因为也从来没有跟吕树人谋过面,但也知道他的一些为人的事情,心里早憋了一
股气。
“咋的?你还想打架不成?”
“我打怎么了?”
“大刚!”雪莲喊住了他,“他是我爹!你们俩就别闹了,我也不走了。大刚,
你走吧,赶紧走吧。”
“你…你真的不走了吗?”他愣住了。
“是的。”她满含热泪地说。
“关键时刻,你怎么就放弃了呢?”他有些埋怨。
“你走吧,我不想让你们都伤害到对方,想了想,还是你走吧。”雪莲强迫自己
平静下来。
“你真傻!”大刚抱怨地说了一句,抬腿出了大门。身后,她的泪水“哗哗”地
流着,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过了好久,她以为他走了,就要往回返。没有想到
他又回来了,再一次地问她:
“你到底走不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说:“不走了,快要过年了…代我问你父母好,你也过
个好年。”说完,她哭着转身跑了。
他愣在那里,好久好久。思想麻木了,腿脚僵硬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他在不停地问自己,
“你会后悔的!吕雪莲!”他朝着她的背影大声地喊叫着。然后摔开行李包,迈
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躲在一个角落里,不敢看他,她知道,她失去了一次宝贵的机会。她的泪水如
泉涌般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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