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她望着昏迷中的父亲,想起了很多很多:爷爷是在父亲十一岁的时候就走的。其
实在爷爷走之前,家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气派,地主的身份也早已经没有了,值钱的
财产都充公了,幸好政府依旧让他们住在这个森严、巍峨的庭院里。这样一来,剩下
了一家好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都要吃饭。爹是老二,虽然小时候娇养过,但是
后来还是能吃苦的。每天都是爹拖着破鞋到深山里割白草。那时人家都少柴,所以山
上的野树,耐用的柴都早早地被人砍光了,只能割草来烧了。那时候,人饿,狼也饿。
有一次,爹和三叔到山上割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硬是使劲地拖拽着一大捆潮湿的
草,远远地,爹先看到了一只如狗一样的东西,又不象狗。
“狼!”爹打了个机灵。那东西已然发现了他们,就从岸上窜了下来,直奔他们。
他们就直往回跑。然而三叔那时侯小,鞋又破,跑得不快,落在了后面,就哭着喊二
哥。爹回头一看,又赶紧回来拉他。那家伙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万分恐慌的时候,
爹举起了镢头,狠命地砸地,吓唬那东西。果真,那东西有些害怕了,停了下来,但
是,狼用它那冷峻的目光看着他们,恨不能一下子吃了他们。
他们拼命地跑,但是,鞋却是破旧不堪的,再加上饥饿,使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惊恐的感觉充满了身体的每个毛孔。他们这个时候幸好只想到要应对狼,而不是做好
了最坏的打算。
吕树人拿起了镢头,又一次砸地,狼又一次地停了下来,他再次往前跑去,狼又
追上去……
就这样,吕树人跑一阵,停一阵,狼也是跟一阵,蹲一阵。直到他们翻过了一个
山腰,看到了村子,那狼才悻悻地蹲在一个高高的山头上,凶狠的眼睛始终不离开他
们俩。就这样,他们也算命大,总算逃过了一劫。
至于上学,爹他倒是没有想过。听有些人说,他爷爷小时候是家里请的私塾的老
师来教导孩子们的,但是现在这个光景,已经是很难了。奶奶说不管怎么样,总也要
把自己的名字认识才好。就这样,爹入了学。教室设在一个破庙里,没有桌椅,有时
候甚至到野外去上课。也没有象样的书本,只有老师有本翻烂了的书,算是教材。几
乎没有本子和铅笔,于是便有学生拿树枝在磨平的地上学习练字。上到二年纪的时候,
爷爷去世了,他也只好辍学回家了。有时候拾粪,跟在谁家的牛后面,牛拉一泡,他
们赶紧抢上去捡起来。再就是上山割草。
到了爹十八岁的时候,个子还是很矮,即使吃糠咽菜,也总是吃不饱。后来县里
修路,修了一年,还管吃,这时候他的个子才长高了……
雪莲想着,哭着,发着呆……
这时候黑旦也来了,办事总是小心谨慎着,话也不多说,这是娘交代过的,生怕
他不懂什么礼节,一下子说错了。
就在这天夜里,前半夜的时候,吕树人吵闹着,要起来尿,后来就没有动静了。
大家都以为睡了,谁也没有在意。等到天明,有人叫他的时候,他却没有答应——早
去世半天了!雪莲抢天呼地,几次哭晕了过去,醒来又哭。
丧事办理的很快,一方面有了准备,另一方面,本家人是很多的,亲戚也来了三
百多人。在吕树人去世后的第三天,便乘着在夜里下葬了。雪莲穿着白色孝服,长跪
在二老坟前,恸哭着,
“爹,对不起,我真的早已经原谅了你,都是女儿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瘫坐在坟前,雪白的孝服上粘满了荒草的碎屑和灰黄的尘土,在苍山翠柏间很
显眼,而悲伤至极的哭声则在整个村子都可以听到。猿猴哀鸣,杜鹃啼血。全村的人
无不为之掉眼泪。
“该走了,天黑了,就让你爹安息吧!况且,火葬的事情正查得紧……”
“不,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我爹!”
“傻孩子,俺知道你伤心,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咱们还是走吧。”
雪莲仍旧不听劝阻,还在放声地大哭着,好久,她才收住了眼泪,茫然地看着周
围的人,沙哑地说:
“那,咱们走吧。”
她想起来,可是腿脚已经麻木了,站不起来,只好由人搀扶着,一瘸一拐里往家
走。
回到了家里,招待了亲戚吃了饭,接着是本家人吃饭,收拾、劝导了好一阵,才
算清了。有人便提议雪莲今夜住下来。雪莲没有回话。
村干部也知道吕树人死了,然而好象以前不约而同达成一致一样,谁也没有举报,
好象这一天,他们都消失了一样。他们也有诸多的考虑,他们举报了别人,那么,别
人会罢休吗?况且,在村里,是很注重祖坟的。那么发疯的村民一定会在夜里去刨他
们家的祖坟泄气。
现在,父亲走了,大刚也离开了她,她觉得很孤独,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好
象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她感到到处都是一片片的空白。
爹的逝世,带走了她许多的想法,转念之间,一个也不存在了,所剩下的,只有涛涛
的悲情在她的内心起伏着……
当天夜里,雪莲没有留下来。她不想在这个让她伤心的屋子里住了,哪怕是一秒
钟。她要走,走到一个不为人知道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让老天决定自己的去
留……
她想让漆黑的寂静的夜湮没自己的一切,整个身体,整个灵魂,整个思想……
她一个人悄悄地出来了,朝村子的西头走啊走,茫然地走着,终于支撑不住了,
倒下来了。她很清楚远处亲人们举着灯笼在四处的寻找她,呼喊着她的名字。漆黑的
夜,原来是那样的恐怖,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寒冷的风在她的耳边“呼呼”地吹着,
恐怖逐渐掩盖了悲伤,她几次想喊出来,让亲人过来,但是,她失声了。后来就什么
也不知道了。大约整整一天后,才由上地的乡亲看到了她。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无
力地盯着整个天空,看见鸟儿从头上飞过,风正吹拂着翠绿的树木。她又闭上了眼睛
……
“不许再回想过去!”她提醒自己,给自己下命令。然而还是忍不住地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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