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刚仍旧痴心地等待着转机,等待着一丝变动,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一毫,也足以
使他看到希望,看到爱情的曙光。
“她大约还是原来的样子吧!”,大刚默默地想。他不敢想得太多,一想到以前
的点点滴滴,他立即就觉得头很大。
“真希望她还是原来的她,没有一丝的改变,还是那样办任何事情都很坚决——
或许会变了一些,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分明已经有些哀伤。”他想着,想着,
已是中午时分,同事喊他吃饭。
“我就来!”他回了一声,却没有动。现在只要她还存在一丝的战斗精神,这事
情就没有什么的可怕之处。他要用他的巨大的力量去撞击这些顽固的和肮脏的社会关
系,把它们拆离得干干净净!他忍不住又想了一回。他早已抱定永不放弃的决心。
似乎是想开了,中午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了些食欲,吃得也颇多。在学校的时
候,自从雪莲回家后,就不断有追求者,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能令他心动。而今来到
了省城,参加了工作,周围给他说媒的也不在少数。大家都劝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把这些话当真。
他也断断续续地向同事提到了他和她的故事。同事也很着急。期间只有一个女孩,
似乎更着急。她叫张书芳。打大刚来到这个单位后,她就注意到这个阳光的男孩子是
多么的有才华,上班或者下班的空隙,她总是抽空就多看他两眼。那眼睛里,带着足
以感化人的柔情。她平时也不多说话,只是听大刚讲述他们的故事。有时候也插一句
话,只是一句,从来不多。时间长来,单位的人都看出来个道道了,认为他们也确实
是郎才女貌,一样的般配。于是同事们也极力地撮合他们。然而大刚似乎并没有感觉
到她的目光,还有同事们异样的搭讪,依旧我行我素,依旧谈论的是雪莲的事情。
一次,书芳的爸妈不知道从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等书房回家后,老两口就神秘
地对书房笑,问这问那的,弄得书房很不自在。绕了很大的弯,爸妈才问到她和大刚
的事情。她不听则已,一听到这个事情,她只觉得满脸的发烫,忙向父母散娇,借机
遮掩内心的羞怯。可是,一想到大刚,她又有些无奈。
“听说那个小伙子人长得不错?”老父亲笑着问她。
“是。”她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突然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是,他对你好吗?”
“他?一块不开窍的大石头!”这话被她憋闷着,在单位不敢说,回到家里了,
似乎可以放开说了。她刚说出来,又觉得失口了。忙说:
“爸、妈,以后就别再问人家这样的事儿了。”
“哎呦,看咱们的闺女长大了,也知道害羞了。”老两口笑着,互相使一个眼色,
悄悄地关上门,出去了。
然而这两位老人却不是寻常的人,早年也是这省城一个机关里的领导干部。现在
退休了,清闲了下来,正好遇到了闺女的事情,一定要好好的管管。两个人趁书房不
在家,就这么一合计,决定要亲自找大刚谈谈。论条件,家里也是高干出身,有什么
赔不上大刚的?当夜无话。等到了第二天中午,两个老人以接女儿回家为名,早早地
就在书房的单位门口站着等。等书房下班的时候,他们赶紧迎上去,这个时候,他们
发现,跟他们女儿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
“哈哈,一定就是他了!”两个老人相视一笑。故意问:
“这位是?”
还没有等到书房开口,大刚赶紧上前说:“伯父、伯母,我叫大刚,和书房是同
事。”
“啊…哈哈,哈哈,你就是大刚啊,常听书房说起你。恩,长的就是不一般。”
“爸,你在说什么啊?”
“闺女,你就别管了,我看这位小兄弟挺和善的,我虽然老了,也爱结交朋友,
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忘年交呢,你说是不是,大刚?”
“是,是,伯父说的很有道理。”
“爸,你该回家了。”
“回家?我跟你妈刚出来,我们都退休了,每天憋在个家里。今天有时间出来透
透气,难得,难得啊!”
“是。书房,你就应该让伯父和伯母经常出来透透气,这样对身体有好处。”
“哈,还是大刚这孩子懂事情。”
但实际上,她在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和坎坷后,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所带来的种种
磨难,随后带来的是可怕的随遇而安的心态,这种心态导致她已经丧失了判断是非的
能力,觉得哪里都是容身之处,心也逐渐地变得沉寂起来,好象要在此生根发芽,融
入这平淡的生活中,最后,终老于山野。这或许就是生活所带来的改变。
多少次了,几乎每天,他都是在给她写信,伏在案上,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一
写就是好几页,又觉得自己写得有些失态,就撕裂了,烧掉,接着再来,直写到自己
手臂酸疼酸疼的,这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在信里,他担心她真的已经为世俗所
累,被那桩丑陋的婚姻所吓倒,从此失去了走出来勇气。鼓励她走出阴影,亲切地呼
唤她,使她想起大学时候的意气风发的生活,想象两个人美好的未来。他知道,她的
内心一定受到了很重很重的创伤,不然,她怎么不回头呢?然而,她也没有太多的告
诉他什么,而很多苦难,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分担着。她是害怕把他给吓住
了,让他受累,她体谅他,爱他,用最真诚的心去爱他!
每次她看了来信,哭了,但是,却一封也没有给他回。她开始害怕她再次卷入纠
缠的旋涡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要命,只想就这么
一闭眼睛,从此离开这个世界。
他没有收到回信,起初以为地址错了,查询后,知道没有错。他开始显得着急了,
坐立不安,人也瘦了一圈。他太担心她了,总是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地担心着,思念
着,生怕她有什么意外,生怕她过不习惯那里的生活,生怕她……
每当他想起她嫁的那个地方,他的心就会剧烈的跳动。他感到,他的心有时候真
的会滴血!不得已,他决定再去一趟,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走一遭。
几乎来不及收拾,他就上路了。时光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那件事情,对
于他,却始终不能忘记,它犹如一把钢钻把记忆的符号生生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
怎么也使他忘记不了她被强迫出嫁时候的哭泣和昏厥,在小桥上绝望地跳入了冰冷的
河水中的一幕,他也不能忘记那些似乎丧失了人性道德的人们依旧把她抬到了家里,
拜堂成亲的情景。
野蛮,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似乎还没有得到文明的开化,法律意识浅薄到只能
凭借自己的判断来断定事物的是非。而对于想得到的东西,就好象在法律的书本上钻
开了一个洞,从洞穴中拖出了自己的猎物!
对于这里,他既熟悉又陌生。他来过这里,是在阻挡雪莲出嫁的时候来的,那次
他负伤了。他清醒地记得这件事情。走过小桥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会儿:水依然是静
静地流,而事情却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来的时候,他总是狠命地跺着脚,大有踏平这条低洼的泥土路似的。正义?他好
象还相信点。他总是以为正义在他这里,所以他不惧怕什么邪恶的力量。然而他忽视
了生活中其实有很多时候都是无奈的,不是正义所能解决的。
一路闷闷地走来。当他望见村子的时候,他知道他到了,步子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又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底气明显地不足。对于这次来,他真的心里没
有底儿,到底事情会到哪一步,他也不清楚。
“她应该还向着我。”他想,
“毕竟,她是我的恋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是发过山盟海誓的情人!”
对于这个村子,他有太多的感想:自己心爱的人在里面,恨的人也在里面。他心
中一股恶气想要散发出来。
“怎么自己心爱的人成了别人的老婆?”虽然他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他还是忍
不住要问自己。想到这里,他觉得头脑开始无限地膨胀。甚至,到现在,他开始惧怕
踏进这里半步。
“这不是个好地方,来到这里就让人惊恐,身上冒汗。”然而他还是要来,夺妻
之恨实在难消!
“雪莲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竟然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糟蹋了,而自己纯朴的爱情
也就此结束了!”他愤愤不平地想,
“以后我可怎么办?再找一个?不敢想!也不想了。人生只有一次真爱,或许我
的就是我和雪莲这次了……”他越想越气,随脚踢弯了路边的一棵小杨树。
“如果见到那个王八蛋,狗娘养的,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或者拉出来,
一人拿一把枪,决个你死我活,只留其中一个!”
想到道义,他冷笑了一下,
“这天下还有什么道义可讲?苍天啊,怎么在转瞬间,我竟成了这样可怜的一个
人?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替我这可怜的人做个主吧。”他仰天哀求着,透出几分的无
奈。
时植冬季,前些天又刚下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今日太阳放开了,雪也融化了
不少,但是天更冷了。在枯草或者阴暗的地方,仍旧可以看到一些没有消融的雪。路
上有些泥泞,微微地冻着,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皮鞋
已然成了大花脸,裤子边上也有点点泥土。
树枝上的雪不时地掉了下来,留冬的喜鹊孤零零地站立在枝头呼喊着同伴,羽毛
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这些小东西,也不知道冷……”看到了喜鹊,他突然觉得心里塌实了许多。
学校的一幕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雪儿,你能保证和我一辈子都呆在一起吗?包括假如有一天我穷困潦倒……”
“我保证。你怎么了,怎么说这个,你看我们两个能到那一步吗?”雪莲噘起了
小嘴,躺在他的怀里,有些不满他说的话,仰着头看着他。
“你要是敢穷困潦倒,那我就离开你!”她开玩笑说。
“真的?”他有些认真了。
“哪能是真的呢,我是开玩笑的,小傻瓜!”说着,她用纤细的手指戳了他脑门
一下,
“再让你胡说!”
“那,那我发个毒誓:苍天在上,我大刚如果辜负了雪儿,天打雷劈!”
“净胡说些什么呀!”雪莲赶紧把大刚的手放了下来,
“以后不准你再胡说!如果你以后再胡说,人家就不理你了。”
“好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
“她怎么就屈服了呢,她是不是早已经变心了,故意演戏给我看的?不会,不会,
她是真的不愿意的。”随即,他有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太了解她了,她是个刚烈性
格的女孩子,宁折不弯!
本来他是可以直接的到她村子口下车的,但是他还是半途就下来了。再次来,心
里依然没底儿,虽然谈了这么多年,但是,现在,她出嫁了,一下子好象又陌生了。
现在,他心乱如麻——或许真的应该在坎坷的路上走走,好好的想想。
“她真的就这么顺从吗?在大学的时候,她可是事事不服输的啊!她就这么心甘
情愿地跟着那个男人过一辈子吗?”他对于现在的雪莲有点陌生的感觉,感到她变化
真的很大很大。想到这里,他倒觉得这次来是自己来找事来了,
“真犯贱!”他暗自骂起自己来,“然而她也真是的,还真跟人家结婚了,还生
了个孽种!”
既然都来了,一切就看着办吧。
他来到了她家的门前,突然觉得脸红,路过的几个村里人也盯着他看,好象他是
来偷情似的。
“理亏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他想,顿时心里平衡了许多。
围墙是用红色的砖砌的,硕黑的鬼头大门虚掩着,证明她可能她可能在家里。
“见到她,应该怎么开头呢?”他倒觉得有些犯难。他几次想推门进去,手却又
停了下来.
她正在院子里捡大米里的碎石,已经在为中午饭做准备了。但是,心灵感应这个
时候似乎真的存在,过去多少次了,她都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存在,她总是感觉到他来
了,于是开了无数次的门,但是,每次打开的时候,总是空旷的田野出现在眼前,风
正从围墙的口使劲地往里吹着,她总是要在这个时候,呆呆地望上一阵子。她觉得自
己苍老了,脑筋有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年轻的体内没有一点的火花要爆发的样子,
她的死寂的心压抑着无数次的冲动,使她感觉到了无比的沉重。这次,她异样地觉得
门外有人,这种感觉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她分明看到一
个人影在门前晃了一下,便忙走了过去,“哗啦”一下打开了门,却惊奇地发现他正
在那里举棋不定。
“真的是你来了?”她显得很惊讶,但是又觉得很自然,一时不知道怎么说,神
色有些慌张,但是爱的神经却先出发了丰富的泪腺,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了,她连忙
扭过头去,轻轻地拭掉了眼泪。
“你怎么了?过的还好吗?”他用哀伤的眼睛盯着她,习惯性地想伸手帮她擦掉
眼泪。甚至,他想抚摩她柔弱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地温暖她一阵子,对她说
上千言万语,弥补平时不在的缺憾。但是,他没有。
两个人日夜的思念着对方,早就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这个时候,似乎都用不到
派场上来。
“啊,不用了,我很好!你怎么来了?”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但是她还是要问。
说话间,她把眼泪擦干净了,但湿润的眼眶依旧难以隐瞒她悲伤的心情。她擦眼泪的
动作是隐瞒不了他的,他分明看到了日益憔悴的她,那忧郁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所发
生的一切。
“你受苦了,莲儿……”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爱怜地看着她,说。他突然想到
了什么,显得格外的愤怒:
“他呢?”
“你是担心他吧?没事的,他上地了。回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了,但是,听到他这样的怒吼,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害怕
他回来,就忙解释说。
“我害怕他?我为什么要害怕他?我倒要让别人看看,是他先无理还是我先无理
的!”他一听到提起他,立即感到很气愤。
“那,还是先进来歇歇脚吧,家里很破的……”他跟在她后面,这时候,他才看
清楚她的打扮:修长的头发早已经绾了起来,一身蓝布白花小袄,身体却有点发福的
感觉,裤子确实宽松的黑条绒裤子,脚上穿着方口布鞋,一副农妇的打扮。她感觉到
他在看自己,感到一阵局促不安。
“不要这样看我,”她说,“我知道自己变化了许多许多……”她的声音有些哽
咽了。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
“其中的千千万万,不是你在一所条件优越的大学里所能体会到的!”她突然尖
声地冲他嚷。他一愣,知道她心中的委屈。
“我知道我不能理解你的现在,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重新的认识你,好象…好
象我们都很陌生一样,不了解你的一切,从头到脚……”
他依旧在大量着她的装束,看得愣神,突然感到鼻子一酸,泪几乎要流出来。
“跟我走吧!我要好好的补偿你!”他这句话在心里翻动了好久,酝酿了好久,
才说出口。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这样,他的心
都快要碎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在意料之中了,所以能理解他
的意思。她好象显得有所顾忌,只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微微地咂了咂嘴,随后又紧
闭上了。
“我是说,你真的不想跟我走吗?咱们俩的梦想,梦想中的生活,生活中的你我,
应该是无忧无虑的,至少不象现在这样。”他见她还是不说话,就问,
“是不是你改变主意了,或者,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没有,不要再问我了,我心里很乱,你知道的……”她的脸上立即露出痛苦的
表情,
“要喝水吗?”
“我说过,我不喝这里的水!”
“水跟你有仇吗?”她小声地说了一句,想要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
给他。
“雪莲,莲儿,这样的名字,我以后还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喊你?如果你要是不跟
我走,或许就没了,就没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她还是回头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你到底说句话啊,是走还是不走?你得告诉我。”
“我……”她似乎说不出来。
“你如果真的担心什么,不妨跟我说说,看能不能解决啊,这样呆着也不是办法
啊!”他急了,说话象发炮弹似的。
她哭了起来,只觉得心里有千万种滋味在翻腾着,绞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滋
味了。她断断续续地抽泣了好长时间,只是不说话。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就走到院
子里,端起了盛米的筐子,继续挑拣着小石头。
“天快晌午了,他也快回来吃饭了。”
“你…你真的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吗?”他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很生气,
“你变了,真的变化大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使你变化的这么大!”他有些不敢
相信。
“他对我很好……”好半天,她才说出一句来。
“那,我们就这样完了?你就这样情愿跟着他过一辈子?”
“我……”
“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初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那,你给他做饭吧,我
在这里也是多余的,我走了!”说完,他就要往外走。
“大刚!”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是那么的大,以至于使她自己喊后都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他好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喊自己了。
“你刚才喊我什么?你再喊一遍?”他惊喜地看着她,好象一下子又回到了以前。
“你真的不知道,我得了精神压抑症,自从来到这里,很少跟人说话,大家也觉
得我是个怪人,久而久之,我的话越来越少。又从不门,得了自闭症。刚才,我真的
想跟你说,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跟你说,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说不上来。”
“雪莲,莲儿,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不搭理我了呢!”他以为事情有了转
机,显得很兴奋。
“但是,大刚,我跟你说,听了你也不要生气,我真的很疲惫了,很疲惫了,况
且………”她刚想说下去,这时候,只听到屋子里传开婴儿的哭声。
“这孩子,可算醒了,都睡了这么长时间!”她一听到哭声,脸上很兴奋,忙走
了过去。
“孩子?”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他是你的孩子?”她点了点头。
“是他的孽种?”他咬牙切齿地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刚想发作,听了雪莲的话,只好忍住了。
“孩子都是无辜的,大人的事情,不能算在孩子的头上,毕竟又是一代人了!”
她淡淡地说。
“又是一代人了!咱们两个人的爱情一下子跨越了整整一代人!天啊,如果这真
的象武侠小说中的那种恩怨的话,我们在毫无觉察的时候,这种怨恨已经越过了一代
人!”他感叹着说,透露出一丝哀怨。
“他无辜吗?我才是最大的无辜,莫名其妙的无辜!他无辜,就是因为他是个孩
子吗?其实他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来瞎搅和!”他的脑海中再也容忍不下任何
这里的东西,即使它们都是无辜的。
雪莲没有说话,哄着孩子尿尿。他还是忍不住地看了看孩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
苍老了!这件事情一直折磨着他,使他的心疲惫不堪。
他看着雪莲那么的爱孩子,心里不免有些醋意。
“现在倒好,多了一个绊脚石!孩子也有了,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跟我走了!”
“我……”她欲说还休,“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难选择……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
了,就是觉得自己即使一辈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你!你彻底的变了,变得让我无法认出你来了。”他哀伤地说,“想想大学的
时候,我刚认识你,那时侯的你,是多么的活泼可爱,现在,心态竟然一下子进入了
中年状态。”
“我…我没有,只是这孩子,他也太可怜了,我又是他的亲生母亲……”
“你…你眼里就只有孩子?我有多可怜,你知道吗?这么老远的跑了过来,一趟
又一趟的,你知道其中的辛酸和泪水吗?”他有些激动地说。
“事情都过去了,就…就不要再提了,过去就让它都过去吧。你认识的是过去的
我,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许久,她才慢慢地说出这么一句来,然
而泪水却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坐在那里,中间是一张桌子,把他们两个分隔开来。
“先喝点水吧,走了这么长的路,又说了这么多的话,应该渴了。”她小声地劝
道。
“我说过,我是不会喝这里的水的!你就说一句,到底走还是不走!”
“我们就不能好好的谈谈吗?我们是同学,曾经是恋人,可是现在…你也知道的,
以后能做朋友吗?就是那种最好最好的朋友的那种?”
“朋友?哈哈哈哈哈……朋友?你…你最后跟我说这个?你以为我稀罕一个朋友
吗?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他发疯地说,
“朋友?说是朋友,这是在哄我!谁不知道,我这一走,天隔一方,各奔东西,
以后?那里还有”以后“啊?如果你说咱们两个是”朋友“,那我宁愿一辈子不见你!”
“大刚,你听我说,你要理智一点……”
“我看是你发疯了才在这里的!”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兴师问罪,痛苦使他从椅子
上滑落下来,蹲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他呢?”突然,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想干什么?”她吃惊地看着他的举动,生怕发生什么以外。
“还干什么?哈哈哈哈…找他算帐!”
孩子被他们大声的争吵吓得大声地哭了起来,雪莲眼含眼泪,忙哄着他。
“多少年了,我等啊等,盼啊盼,就盼望着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没有想到,你
倒先嫁了别人!”
“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求求你!”雪莲失声痛哭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看谁,往昔那激烈的拥抱,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
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灵魂和痛苦的折磨。
“我去做饭。你吃了饭再说吧……”她擦了擦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米
出去了。
“我- 不- 会- 吃- 的!”他摇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等他回来。”
“你就不要再闹了!我求求你!”她一边忙着,一边求他。他看着她那痛苦、哀
求的表情,心里也觉得很难受,就不再说话了。
她毫无心思地切着菜,斗大的泪珠滴落下来,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头上,她疼
得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血无情地流了出来,点点滴滴的,在地上滴出了
可怕的血花。他不觉“呀”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帮她掐住流血的手指头,又忙找了
块布,给她包扎了一下。她疼得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落。
“疼吗,莲儿?”他心疼地问,他真的希望受伤的是他自己。
“没事儿……”她皱着眉头,无力地说。
“都是我不好……”他有些后悔说刚才的话。
“这不怨你……”
“附近有医院吗?咱们到医院看看。”
她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这里有这么多的人口,一旦生急病了,不能得到及时的
救治,那不会死人吗?”他很着急,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了。
“没事的,村里人伤着了,都是自己处理一下,能不上医院就不上医院了,省得
花钱。”她疼得咬着牙,裂着嘴,表情极其痛苦。
“好了,好了,先不说了,你,能忍住吗?实在不行,咱就到医院看看,不管有
多远。”
她看着他,知道他还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那个他。他对她是那么的关心,不允许
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总是加倍地呵护着她。如果还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话,是应该
上医院的。但是,她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孩子……
“啊,我来吧,我能行,把孩子给我。”他觉得雪莲太累了,就想帮她带孩子。
她丝毫没有怀疑他有什么企图,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相信我?我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放心吧,我可不会虐待孩子的。”
他调侃着说。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为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顺手把孩子给了大刚。大刚立即接了过来,哄着孩子让喊“叔叔”。
“真乖,真可爱!”他看着这孩子,梦想中以为是他和雪莲的孩子。那孩子一个
劲地吃着小小的指头,看着他。
“回说话了吗?”
“会喊”妈妈“了。”
他听到这里,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就想把孩子放下,可是又觉得没有面子,
就依旧抱着。
“叫啥名字?”
“跟你一样。”
“跟我?”
“对。”
“叫大刚?”
“恩。”
“怎么,怎么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他皱了一下眉头,心中的冰雪稍微融化了一
些。
“我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她呐呐地说。
“我明白了!”他看着她,体会到了她的感受。他知道,她依旧爱着他,想他,
念他。
“雪莲!”他把孩子放下,一把抱住了她,“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我问你是
不是?”接着,他要吻她,她没有拒绝。想到了孩子,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别吓着孩子,他还小……”
他也觉得慌乱,脸有些发红了。
“他中午回来?”他虽然嘴上怎么问,但是,在心里,他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的,
他希望能单独跟她多处一会儿。
“晌午就回来吃饭了。”她习惯性地看了看表。
“表?”
“是。”
“他给你买的?”
“过来的时候,他买的。”
“你接受了?”他紧追着问。
“你很在乎这个,是吗?”她反问道。
“你说呢?我能不在乎吗?我以为你什么都坚持原来的,什么时候都不放弃,现
在,阵地都快丢光了!”他气愤地跺了一下脚。
他进了屋子,迎面就是一幅很大的结婚照。他们两个紧凑在一起。
“你们的结婚照?很漂亮啊!”他冷笑着说。雪莲已经觉察到了,也不便说什么。
为了使他安下点心,她说了一句:“照得不好。”
“照得不好?”他看着,竟也想找出照得不好的地方来。仔细看了一回,终于发
现了照得确实不好:她极力地向外倾斜着,试图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笑容也很僵硬,
不自然。仔细再看,那眼神里充满着一丝忧郁。而他穿的西服也显得极其的不合身,
有点忸怩作态的感觉。但是他的一只手抱着她,却是令大刚最头疼反感的。
“照得真的不好。”她依旧看着他的反应,说。
“那能不好呢?还挺亲密的吗!”他看着,眼睛不易察觉地眯了起来。
“你也挖苦我……”她的泪来了。
“没有,其实,我也不想让你照得好……”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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