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郎中给郑浩华号过脉,开过方子,起身告辞。郑世昌送郎中出来,忧心忡忡地
问:“大夫,我爸的病要紧不?”
“令尊得的是肺痨,调理适当并无大碍。”郎中已70开外,仙风道骨,犹如华
佗再世。“老夫特别要叮嘱的是,此病沾不得气。你们一定不要再让他着急生气。
如果再有急火攻心,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掏出几个铜板。“这几个铜板您收下。戏班惨遭变
故,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请您见谅。”
“老夫悬壶济世,也好打不平,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一个字,冤!所以这
个钱我不能要。”
“这怎么行呢?钱不多,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你也不要送了,快去给令尊抓药吧。”郎中拦下郑世昌,飘然
而去。
郑世昌回到父母住的房间,母亲正在数落父亲:“小菊就是一朵花儿,刚开就
谢了!都是你斗戏斗的,我劝你不要斗,不要斗,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你不仅把
戏班斗散了,把家底儿斗没了,还把小菊斗给人家当媳妇了,你将来怎么面对我爹,
面对师弟?你还我的小菊!”
郑浩华躺在床上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面对妻子的责难无言以对。从少年时代
起,他就跟着师傅李景宏拉起来的小歌班走南闯北,土匪窝去过,老财家演过,大
鱼大肉吃过,3 天水米没沾牙的事也经历过,靠着骨子里的刚气、野气、霸气,不
知闯过多少风浪,如今却在这里翻船了,而且翻得如此彻底,他所有的一切都输了,
输得只剩下妻子的埋怨。他愧对妻子,当年师傅把戏班和女儿一起交给了他,让他
外打天下内置家,景宏在他手里成为江南第一戏班,名气要多响有多响,谁知转眼
成了笑谈。他郑浩华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此成为人们耻笑的对象。这种羞辱让
他想到了死,他觉得无脸再活在世上,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郑世昌将母亲拉到门外说:“妈,事已至此,您就别埋怨了。郎中叮嘱说,我
爸这病千万不能再动气,再动气就要命了。您要是有火就往我身上撒,好不好?”
“好,我不说了。我是心疼小菊,心里憋得难受啊。”
“你再埋怨我爸,小菊也回不来了。依我的脾气,我现在就去宰了姓黄的。”
“你可别胡来!你爸躺在床上,你要再出点什么事,那还不要我的命?”李秋
云吓了一跳,她知道儿子说得出做得出,世昌要是因为杀人去偿命,郑家就绝后了。
“那您就别再说什么了,我去给我爸抓药了。”郑世昌说完就急着走了。
李秋云回到房间,望了望静静躺着的郑浩华,叹了口气,将一块湿毛巾敷在他
的脑门上:“浩华,我们是多年夫妻了,你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无论说什么,
也就是痛快痛快舌头,你可别生气啊。我向你认个错,赔个不是,行了吧?”见郑
浩华没有反应,她抓起郑浩华的手:“你要不原谅我,就打我几巴掌吧!”说着往
自己的脸上打
“秋云,”郑浩华抽回自己的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命该如此,只是苦
了小菊,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师弟。”
“唉,你别多想了,这十几年你不比疼自己儿子更疼小菊?至于今天这事儿也
两说着,”李秋云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接着说:“虽说小菊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黄易廷就这么一个儿子。傻是傻点儿,可对小菊应该错不了。小菊在黄家至少不
会再吃开口饭,不会再受风餐露宿之苦了。”
“是我害了她!她这会儿一定在哭,我都听得见!”郑浩华闭上了眼睛。
“浩华,你别再想,也别再说了,我害怕!”李秋云说着嘴唇抽搐起来,忍不
住哭了。
黄易廷担心夜长梦多,把小菊带回去后,就决定明天结婚。他留下刘师爷帮忙
写婚帖,又派手下去翠花楼订菜,到专办婚庆的铺子安排好花轿,乐队就用自己戏
班的,吩咐戏班七八个艺人布置新房。整个戏班都忙活起来之后,他倒背着手,绕
过院中花坛,来到高小菊休息的东房外。透过花格窗户,他看到高小菊坐在床边低
头垂泪,儿子蹲在一边,呆呆地看着。高小菊一路走来,进屋后便再没出来。她除
了哭,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许高小菊命该如此,
她认命了。要真是这样,就是傻儿子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心满意足地踱到刘师爷身边,刘师爷停下笔,抬头问道:“黄班主,要不要
给郑班主发喜帖?”
“发,当然要发了。郑班主等于是小菊的娘家人,他必须出席婚礼。”
“在下担心他不会来,发给他帖子是自讨没趣。”
“那就有劳您亲自去跑一趟,给他上上课。我已经给他上过课了,他不会再犯
混了。”
“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只怕是有负重托啊。”刘师爷写好给郑浩华的喜帖,起
身去了马家祠堂。只见祠堂大门紧闭,他扬起枯瘦的手掌轻拍了3 下,然后退回到
台阶下等候。过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又走上台阶,加重了手掌的力量。如是者三,
大门依然没有动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第四次走到门前,刚要敲门,大门忽然打
开了,罗瑞英和裘百灵出现在门口。刘师爷抬脚就要往里面走,被罗瑞英挡住:
“你来干什么?”
“二位姑娘,挡灾挡路不挡喜,我是来给郑班主送喜帖的。”刘师爷满脸堆笑
地说。
“我师傅都让你们给气病了,还送什么喜帖?”罗瑞英提起练功刀指着他鼻子
喝道:“滚!”
“姑娘请息怒!”刘师爷后退一步,掏出喜帖说:“你们的姐妹高小菊明日成
亲,在下受黄班主之托,给你们郑班主下请帖来了。”
“你说什么,小菊姐明天就成亲了?”裘百灵不相信地问。
“然也!读书人不打诳语,这就是邀请郑班主的喜帖。”师爷说着将请帖交给
裘百灵:“有劳二位姑娘转告郑班主,请郑班主作为娘家人务必出席婚礼。在下告
辞了。”说完拱手抱拳,弯了下腰走了。
“小菊真可怜,就这么嫁给那个傻子了?要是我,非自杀不可。”裘百灵看着
请帖说。
“谁让你接帖子了?”罗瑞英劈手夺过喜帖,甩手就扔了出去。正好郑世昌买
药回来,喜帖落在他的脚下,他弯腰捡起来,问罗瑞英:“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罗瑞英生气地说。
“世昌哥,是小菊的婚礼请帖,刘师爷刚送过来的。瑞英姐骂我不该接。”
“就是不该接。”罗瑞英回嘴道。
“小菊要嫁人,我们得去人啊。”裘百灵不同意。
“去什么去?小菊那是嫁人吗?黄昌来也算人?”罗瑞英气愤地说。“那个傻
瓜还不如狗懂事。”
郑世昌猛地将喜帖撕了,一下,两下,直到撕成碎片。裘百灵见世昌的脸色变
得铁青,吐了下舌头不再说话了。郑世昌将手中的碎片撒了出去:“你们给我听好
了,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郑浩华喝了药,睡了一个踏实觉,第二天早起气色好了些,居然喝了一碗米粥。
郑世昌跟母亲商量,想赶着牛车上路。李秋云担心丈夫在路上受不了,还有7 个姑
娘没地儿去,就说再等上两天。郑浩华把世昌叫过来,说出了他的想法:“世昌,
剩下的姑娘都是你的师妹,底子都不错,我看你不如新成立个戏班,把她们都带上,
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
“爸,这事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回老家。”
“她们从小就学唱戏,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就会唱戏,跟我回去也种不
了地。”
“种不了地可以学嘛,谁天生就会?要是找上个好婆家,相夫教子就行了,还
不用种地了。”
“你是心里想着彩云,才不愿意带着师妹们去闯天下。”
“您一定要让我再拉起戏班,就等我在申城立足之后,让师妹们先跟在您和我
妈身边,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我再回来带她们出去。您看怎么样?”
“你小子身上还缺乏一股子闯劲儿,这个世道,不闯不行啊。”
“爸,硬闯也不行啊!”
郑浩华被点到了痛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在郑浩华父子俩交换看法的时候,瘸腿罗把罗瑞英拉到了院门外,他想带女儿
走。10年前,他拉着只有8 岁大的女儿讨饭路过景宏戏班的戏台下,女儿被正在闹
台的一群孩子吸引住了,说什么也不走。
他对戏班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行家里手,当年他曾随一个小歌班四处演出,
专司打鼓敲锣,攒下钱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下女儿,一切风调雨顺的时候,一个名
叫裘八爷的土匪突然带人下山,抢走了他的女人。
5 岁大的女儿在邻居家听故事,才躲过一难。消息传给他后,他悄悄地离开了
戏班,一个人摸黑下山,宰了裘八爷。裘八爷临死前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他女
人的胸口,第二枪打中了他的大腿。他拖着伤腿滚下山,带着女儿从此靠讨饭度日。
也许是遗传因素在作怪,罗瑞英跟着戏班的孩子们练了一个多月,就被郑浩华
相中了。女儿要留下,他不得不拿出他的真本事,一阵敲锣打鼓表演,让郑浩华又
惊又喜,从此父女俩和景宏戏班结下不解之缘。
戏班因斗戏失败而解散,在瘸腿罗看来是曲终人散,缘分尽了,所以收下了郑
班主发下的遣散费。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天上的繁星念叨:“英
子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戏班遇到了难处,我和英子又得去流浪了。
她现在会唱戏了,英子的戏唱得可好听了,你在天上也能听到吧?我敲锣,英
子唱戏,混口饭吃不难。只可惜,这世道太乱,比你活着的时候还乱,土匪、中央
军、杂牌军、小日本,都在闹腾,没有郑班主罩着,我还真不敢带着英子抛头露面。
郑班主是什么人?那是一跺脚山都乱颤的主,可惜呀,栽在姓黄的手里了。戏
班散了,钱分了,下一步怎么走,你在天上,站得高,看得远,给我们爷俩指条道。
“我不走,我要跟姐妹们在一起!”罗瑞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后坚决地说。此
前她已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根本就没接遣散费。
“在一起干吗?在一起又能干什么?”瘸腿罗不能容忍女儿任性胡闹。“说好
了,咱爷俩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不!我们要成立新戏班,照以前一样演戏。”
“胡闹!一群姑娘演什么戏?这世道能让你们演吗?”
“我们想让世昌哥当班主,让世昌哥带着我们去演戏。”
“世昌要去申城找彩云的,这你还看不出来?”
“他找彩云我们也去,反正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他不会带你们走的,他又不傻,这兵荒马乱的,带着一群姑娘满世界走,不
是给自己找事吗?”
“他不带我们走,让剩下的这些姐妹去哪儿?”
“你师母不是说了嘛,跟她回老家种地。咱们不管别人的事,爹带着你,去大
城市,进茶馆酒楼唱小曲,饿不死,冻不着,说不定寻上一个好戏班,还能把你捧
红了。”
“爸,您说这些没有用,要走您自己走,我不走,说什么我也要跟姐妹们在一
起。”
“死丫头,你要气死我呀!你要不走,我真死给你看。我上天堂找你妈去,也
比在这里跟你着急强。你说你万一有个好歹,我将来如何面对你妈?”
“爸,女儿大了,让女儿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好不好?”
“女大不由爹,女大不由爹啊!”瘸腿罗看着已涨起胸脯的女儿,真是又急又
气又没办法。
正在这时,一阵欢快的唢呐声传来。瘸腿罗和罗瑞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支
娶亲队伍从东边走过来。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儿的刘师爷和身穿簇新黄绸衫的黄
易廷走在最前面,紧跟其后的是穿戴一新的黄昌来,他骑在马上傻笑着,得意地左
顾右盼。他后面是一顶花轿。花轿后面跟着十几个胸戴红花的人。一群孩子跟在花
轿旁边起劲地喊:“猪八戒背媳妇儿,背回家去生孩子儿,劈里叭啦生一堆,短嘴
大耳的猪娃子儿!”
“爸,是接小菊的娶亲队伍。”
“小菊已经过去了,他们这是搞得什么名堂?”
说话间,娶亲的队伍停在了马家祠堂门口。刘师爷尖叫一声:“落轿!”轿子
落下了。
瘸腿罗憋不住了,拐着腿上前拦住道:“喂,姓黄的,你搞什么名堂?”
“哟,罗师傅,小菊的娘家人,幸会幸会!”黄易廷抱拳行礼。“今天是小菊
与犬儿成亲的大喜日子。小菊是个苦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景宏就是她的娘家。这
婚礼已经开始了,她娘家没来人,我担心小菊不高兴,为以后的日子留下别扭,所
以特意带她回来,请她的娘家人一同去喝杯喜酒。刘师爷,请小菊出来吧。”
刘师爷一声高叫:“新娘下轿。”
高小菊掀开轿帘,一把拽下脸上的盖头扔在地上。罗瑞英叫了声“小菊”,飞
扑上去,一把将高小菊抱在怀里。“瑞英姐!”小菊口开泪流,箍在罗瑞英身上。
黄昌来跳下马,摔了个屁股墩儿,在一阵笑声中,他拣起地上的红盖头,冲着罗瑞
英喊:“小菊是我媳妇,不许你抱她!”
“滚!”罗瑞英喝道。
“这位姑娘,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我可不想触霉头!”
黄易廷口气严厉地说。
“我要跟小菊妹说几句亲热话,你傻儿子捣什么乱?”
“你给我放开小菊,现在是你们说话的时候吗?不懂规矩!”黄易廷喝道。
“怎么着,想打架?”瘸腿罗从后腰拔出了锣棰,横在了黄易廷的面前。
“哼!”黄易廷冷笑一声说,“罗师傅,你还是收着点吧,别再把另一条腿折
腾断了。识相点,赶紧叫郑班主出来,我要和亲家翁喝杯喜酒。奏乐!”
娶亲的乐曲在郑世昌听来如晴天霹雳,他起身就要向外走。郑浩华自然也听见
了,他睁开眼睛诧异地问儿子:“外边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谁家娶亲路过门口,我去看看。”郑世昌停下脚步对父亲说。他想黄
易廷要是得意到公开来示威的地步,这对精神和身体极度脆弱的父亲来说,肯定是
难以承受的打击。他不能容忍姓黄的如此混蛋和放肆。
李秋云端药进来:“浩华,来喝药。养好了身子我们就上路。”
“秋云,外面是谁家娶亲?不会是小菊吧?”
“别再提小菊了,喝药!”
“我去看看,让他们赶紧离开这儿,听着让人心烦。”郑世昌说着向外走去。
“好话好说,别打架,咱们打不起了。”李秋云对着儿子的背影叮嘱道。
“我知道!”郑世昌大步来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和罗瑞英抱在一起的高小
菊,他不由三步并作两步,激动地一把抓住小菊的胳膊:“小菊,真是你?”
“哥,真没想到今生今世我还能见上你一面。”高小菊欣喜而凄切地说。
郑世昌把呼啸而来的激情压了下去,用听上去很冷酷的声音说:“小菊,你不
该来这里。你快走吧!”
“世昌哥,你说什么呢?”罗瑞英不干了。“小菊今天是最后回来看看,你怎
么能轰她走呢?要轰也是轰别人,怎么能轰小菊呢?”
“小菊,你听到了吧?这可是你朝思暮想的世昌哥亲口说出来的。”黄易廷幸
灾乐祸地说。“这回你该信我的话了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何况你和他们
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送了请柬等于没送。你还是回去踏踏实实地跟昌来过日子,将
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把你当菩萨供着。”
“世昌,快请小菊进去,见见班主。”瘸腿罗催促道。
“对不起,小菊,你的师傅、师母不能再受打击了,请你原谅!”郑世昌好像
长了副铁石心肠。
“哥,我明白,”高小菊的眼泪下来了。“你真的照小菊的话去做了,把小菊
已经忘了。我高兴,真的很高兴。小菊祝愿你和彩云姐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小菊,你不要多想,我是为了我父母的身体,才不让你进去的。”
“瑞英姐,”高小菊不再理睬郑世昌,她转向罗瑞英:“替我向姐妹们问好!
这个世界上以后再也没有小菊了。”说完,从黄昌来手里抓过盖头,挂在头上,回
花轿里了。
刘师爷高叫:“起轿回府!”
随着他的喊声,乐队奏起刺耳的曲子,队伍掉了头。黄易廷春风得意,似乎又
斗胜了一场,他刚要回转身子,忽然看到李秋云扶着郑浩华出现在院门口。与此同
时,郑世昌也看到了父母。他立即对黄易廷大声喊道:“你走啊,快离开这里!”
“走?哪儿能啊!”黄易廷提脚直奔郑浩华而去。郑世昌没拦住,黄易廷已站
在郑浩华面前:“亲家翁,亲家母,你们终于出来了。”
“妈,您扶我爸出来干什么?快回去吧!”郑世昌劝道。
“慢!”黄易廷抬手拦道。“既然出来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你想干什么?”李秋云警觉地问。
“干什么?当然是为小菊和犬子的婚事了。我是把景宏当成了小菊的娘家,昨
日刘师爷亲自登门送来喜帖,不料今日婚礼上未见景宏一人。我只好按风俗让小菊
回来,在这里重新上花轿,也算是风风光光地把小菊从娘家接走了。”
“哪有什么喜帖?”李秋云问,“我怎么没见到?”
“刘师爷,刘师爷!”黄易廷招呼已走出二三十米开外的刘师爷。刘师爷赶紧
跑过来。黄易廷问:“刘师爷,昨天你把请柬交给谁了?”
“那个姑娘没在,不过这个姑娘在。”刘师爷指着罗瑞英说。
“在什么在?什么喜帖,不知道!”罗瑞英抢白道。
“姑娘,你说话要讲良心,你的确在啊。”刘师爷急了。
“良心?你们还知道良心?把小菊生生夺走了,嫁给一个傻瓜,这讲良心吗?”
罗瑞英气愤地说。
“喜帖是我撕的。”郑世昌说。
“把喜帖撕了?”黄易廷倒吸一口凉气。“这我就搞不懂了。小菊把这儿当成
娘家,我好心好意下帖子请娘家人去参加她的婚礼,娘家人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这
未免太让小菊伤心了吧?”
“叫小菊回来!”郑浩华突然开口说道。
“回来?已经上过轿了,她回不来了!”黄易廷说。“你要想喝喜酒就跟我去,
让我儿媳妇走回头路,你休想!”
“叫她回来!我要让她踩着我的背上花轿!”郑浩华情绪激动地说。
“爸,您不要这样!”
“不这样我的心不安!去喊她回来!”
“郑浩华,我说你现在连人都不配做了,变成了一条狗,一条癞皮狗!”
“你……”郑浩华大口喘着气说,“为了我女儿,我愿意!”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你是我的亲家翁,我怎么能让你变成一条癞皮狗呢?”
黄易廷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一抱拳:“客人都在等着喝喜酒,恕不奉陪,在下告辞
了!”说罢,转身离去。
“你……你混蛋!”郑浩华大骂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爸!”郑世昌抢上一步,伸手抱住了父亲。
“浩华!浩华啊,你睁开眼睛啊!”李秋云哭喊起来。
郑世昌见父亲的嘴里不停地往外淌血,抱起了父亲,对吓傻了的罗瑞英吩咐道
:“英子,快去叫郎中!”罗瑞英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罗瑞英很快带回来一个年轻郎中。只见他中等个头,一袭灰布长衫,棱角分明
的脸上横卧两条蚕眉,一双不大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郑浩华,
伸手摸了摸颈部,接着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才号脉。郑浩华的嘴角挂着长长的血
丝,血丝越抻越长,忽然断了。郎中轻轻地将郑浩华的手放在床边,在众人的注视
下默默摇了摇头。
“咋样啊?”李秋云焦急地问。
“大叔已经去了。”郎中轻声说。
“不!不可能!”李秋云狂叫着抓住郎中。“你要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大婶,您节哀顺变吧。”郎中安慰道。
“浩华——”李秋云扑在丈夫的身上。
“英子,那个老先生呢?”郑世昌厉声问道。
“在后面呢,我们是先跑过来的。”罗瑞英流着眼泪说。
说话间,原来给郑浩华看过病的仙风道骨老郎中赶来了。年轻郎中迎上一步:
“师傅!”
“人怎么样?”老郎中有些气喘地问。看得出,他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请师傅再看看。”年轻郎中闪开身子说。
“先生,您一定要救活我爸!”郑世昌跪在地上哀求道。
老郎中伸手搭脉,郑浩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李秋云疯了一般喊起来:“浩华,
浩华你醒啦?浩华!”无奈郑浩华的眼睛睁开后再也没有合上,他竟是死不瞑目。
一口薄棺材,两辆牛车,在蒙蒙细雨中离开了古城。缓慢的牛车沿着江边向西
走去,西边80里就是郑浩华的家乡剡溪庄。滔滔江水滚滚来又滚滚去,却卷不走郑
世昌心中山一样的块垒。戏班来时是何等风光,为古城春晖平添一道亮色,台上余
音绕梁,台下掌声不绝,茶楼酒馆人们谈论最多的是景宏的戏码,景宏的表演,短
短几日,却是日月颠倒,曲终人散。戏班斗戏失败,彩云被迫出走,小菊以身抵债,
父亲暴病而亡,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令刚刚20岁出头的郑世昌蒙头转向。他要
报仇,他的心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火种。要报仇就要先离开,他不能再牵连戏班的任
何人,特别是母亲。父亲的死让母亲突然变得沉默无言了,更确切地说,清醒的母
亲却神智不清了。她呆呆地坐在车上,身边的人和事似乎离她很远,从她呆滞的表
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想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两辆牛车停在一座破庙门前。庙在山根儿下,从墙倒屋塌的破
败景象看,这里早就没了香火。瘸腿罗跳下车,高声喊道:“班主,我们歇脚了!
您的魂可千万别走丢了,这荒郊野外可不好找啊——”他的喊声惊出了姑娘们的哭
声。她们已经哭得太多了,每个人的眼睛都变成了红桃子。此时此地的哭声,多半
是由眼前凄凉景象引起的,哭声给她们壮了胆子。
“哭什么哭?快扶你们师母进去!”郑世昌吼道。他现在不想听到哭声,不想
看见眼泪,他觉得自己像个火药桶,不知撞上哪粒火星就会爆炸。
“王师傅,朱师傅,点上油松,姑娘们害怕。”瘸腿罗边往庙前古松上拴着牛
车边吩咐道。
王师傅从油布里翻出两根油松,朱师傅从身上贴肉的地方掏出火镰,点着了油
松。此时雨已经停歇了,山风吹来一丝丝凉意。郑世昌从王师傅手里接过一根油松,
带头走进破庙。他将油松插在正殿的香案上,借着火苗的亮光打量了一遍殿里的情
况,四大天王倒了仨,门窗全无,好在房顶还在。他几脚踢碎天王身上的泥胎,掰
下木条,用油松点燃。有了火,寒意被驱散了,姑娘们的情绪也好转过来。裘百灵
等姑娘陪着李秋云,罗瑞英给父亲打下手,片刻之后在火上支起了饭锅。王、朱二
位师傅举着油松在偏殿搜寻来几张破草席,铺在地上算是安顿下来。
郑世昌喝过一碗热粥,忽然盯着火苗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明天早上
我不回来,就拜托你们把我母亲送回老家。”
“世昌,你要干什么去?”瘸腿罗担忧地问。
“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去把小菊接回来。”
“世昌哥,我跟你一起去!”罗瑞英立即说道。
“去什么去?胡闹!”瘸腿罗斥责女儿,同时也说给世昌听。“现在木已成舟,
小菊已是黄昌来的媳妇,把她接回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宰了姓黄的,爷俩一起宰,看这个事实能不能改变。”
“世昌,你可别冲动啊!你娘现在是半个废人,我是个残疾人,王师傅、朱师
傅跟咱们是同路回家,这七八个姑娘将来怎么办还要靠你,你可千万不要干傻事。”
“世昌哥,我们想成立新戏班,你可要带我们啊。”裘百灵忽闪着大眼睛说。
“我不会出事的,你们休息吧,我去去就来。”郑世昌说着站了起来。罗瑞英
也跟着站了起来。郑世昌喝道:“你给我坐下!”
“我陪你去!”罗瑞英态度坚决地说。
“英子,”郑世昌的口气缓和了一些,“这是要命的事,你的功夫还不到家,
去了只能给我添乱,你不想让我把命丢在那里吧?”
“那你可小心点!”罗瑞英说。
“世昌,能接就接,不能接可千万别冒险。”瘸腿罗叮嘱道。“来日方长,山
不转水转,说不定小菊会自己跑出来呢。”
“你们休息吧,我去了!”话音刚落,郑世昌已消失在夜色中。
黄易廷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是风吹云散,玉兔东升。他踩着皎洁的月光,哼
着小曲回来,他有太多的得意理由,斗戏大获全胜,拿下聚宝盆一样的场子,儿子
眼光独具娶来漂亮媳妇,真是福来挡不住,好事连成串。他路过儿子的新房时,停
顿了一下,心想傻儿子别吓着漂亮媳妇,觉得有必要侦察一下一对新人的进展情况,
于是提起脚来,悄悄地摸了过去。他快到门口时,却暗吃一惊,只见身穿长袍马褂
的儿子正趴在门上向屋里张望。他咳嗽一声,黄昌来受惊般转过身子,张开两条胳
膊护住门口,大叫道:“不许过来!”
“昌来,你不在房间里呆着,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守门。”
“守门?守什么门?”黄易廷奇怪地问。
“小菊让我守门,她在里面洗澡。”
“洗澡?”黄易廷伸长脖子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却被儿子猛地向后推了一把。
“不许你看!”黄昌来急赤白脸地喊。
“好,我不看。儿子,她要真在洗澡,你就进去帮她洗,洗完之后就不要让她
再穿衣服。懂吗?”
“我不听你的话,我听我媳妇的话。”
“听谁的话都行,你可不能犯病吓着人家。”
“我知道!我娶了媳妇就没病了,这是你说的。”
“你知道怎么做男人吗?”
“做男人?我就是男人!”
“你天生是男人,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时,还要会做男人该做的事情,这叫做
男人。你只有做过男人,我才有孙子抱,明白吗?”
“我明白!”
“孺子可教也!”黄易廷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了。
高小菊从木桶里出来,擦干身子,站在镜子前穿上白内衣,梳起长发。镜中的
小菊依然俏丽如花,只是忧郁的神情荡尽了花的水灵。命运的突然转变犹如把她抛
进了一个旋涡,她的挣扎全部归于了无奈。虽然她只有16岁,可今夜她就要由姑娘
变成女人。自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命中注定的男人是世昌哥。世昌哥在她心
目中高大完美,像戏文里的英雄顶天立地,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少女
怀春的全部梦想都寄托在他身上。父母早逝的哀愁,因为世昌哥的存在而烟消云散,
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世昌哥对她只有兄
妹情,他爱的是彩云姐。和风光无限的彩云姐比起来,她有太多的理由自惭形秽,
戏不如人,貌不如人。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彩云和世昌哥在一起,既是郎
才女貌,也是女才郎貌,堪称绝配。问题出在她不是旁观者,她是有未婚妻身份的
人。当她确信世昌哥真的只把她当作妹妹的时候,她真的绝望了,因为先有世昌哥
撕毁喜字,才有了她卖身抵债,临别时她让世昌哥忘掉她,实际上希望世昌哥永远
记住她。当她坐着花轿回戏班时,见到世昌哥有如绝处逢生,千言万语哽咽在喉,
然而世昌哥却让她马上离开,那一刻她体会到什么是心如刀割,什么是心寒彻骨。
嫁给傻子,和傻子厮守一生,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命吗?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
人活着只为活着,生命就到了花谢叶落的寒秋,生活就是一片萧瑟,按春夏秋冬来
作为生命周期,秋天到了,冬天就不会远了。可她才十几岁,生命之花才刚刚绽放,
怎么能就这样凋谢呢?望着镜中如花似玉的自己,她除了迷茫还是迷茫,惟有泪千
行。
黄昌来突然闯进来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探过脑袋认真地说:“我要做男人。”
“你想做男人?”高小菊惊恐之后,盯着黄昌来的眼睛问。“你知道怎么做男
人吗?”
“我知道!”黄昌来使劲点头。“我爸说不让你穿衣服!”
“你先放开我吧!”高小菊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说:“你做男人吧,我认命了!”
黄昌来受到鼓励,突然亲了一下高小菊的脸,然后退一步跳了起来:“我做男
人了,我和小菊做一回男人了!我去告诉我爸!”说完拉开门就跑了。
高小菊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傻子连做男人都不会。
脸带面具的郑世昌突然从门外闪起来,拉着高小菊的胳膊就向外跑,高小菊吓
了一跳:“你是谁?”
“是我,快跟我走!”
“哥?”
“是!快走!”
郑世昌拉着高小菊的胳膊向外跑,刚出房门,就见黄易廷和黄昌来迎面走来。
黄易廷边走边骂:“他妈的,给脸不要,看我怎么收拾她!”
“你不许骂小菊!是你让我做男人的。”
“做男人?有像你这样做男人的吗?你不懂,她还不懂?”
郑世昌和高小菊急忙躲在花坛阴影下,等他们进屋后,马上起身向院门口跑去。
没跑几步,黄昌来的叫声已经响起:“小菊!小菊!”郑世昌觉得脑后有风,一偏
头,一把飞镖擦耳而过,剁在前方不远的门柱上。郑世昌一把将小菊拽在身后,同
时转过身来。黄易廷的武功派上了用场,他疾步上前,在郑世昌两米开外的地方站
定。郑世昌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
“好汉,请把我儿媳妇留下。你是哪个山头的,报出名号,你要女人,明天我
送3 个姑娘过去。”黄易廷说着拉开了架势。
“来人啊,我媳妇被抢了!快来人,救我媳妇!”黄昌来没死没活地大叫起来。
他的叫声叫开了戏班艺人的房门。
黄易廷见有帮手了,飞起一脚直踢郑世昌的面门。郑世昌运气在右臂,挥起就
劈,如铁棒一般敲在黄易廷的小腿上,黄易廷半空中翻了两翻,竟是两脚落地。落
地后一弹,飞起来挥手向郑世昌的头顶劈来,郑世昌就地一蹲,举刀便刺。黄易廷
的身子一拧,人落一边,身上的长衫却裹住了郑世昌手里刀,郑世昌抬脚踢在黄易
廷的肋下,黄易廷倒退几步才站下。趁此机会,郑世昌推高小菊,示意她先走。高
小菊想走却不行了,从几个房间里涌出的十几个提着家伙的人,团团围住了他们。
“上!给我往死了打!”黄易廷高叫道。
黄昌来傻呼呼地喊:“别伤着我媳妇!”
郑世昌顾不上小菊了,挥刀左突右冲,连踢带打,杀开一条路,纵身越上房顶
脱身了。
高小菊见世昌哥跑了,身子一软,坐在地上。黄昌来赶紧蹲下来,摩挲着高小
菊的头念叨起来:“摸摸毛,吓不着;摸摸毛,吓不着。”
黄易廷安排男艺人两人一组,守在院子里轮流值班。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
黄易廷打发陪他睡觉的女艺人银宝来新房验红。高小菊打开门,只见她一袭白衣裙,
长发披肩,面容憔悴,像是一夜未睡。而黄昌来穿着新郎衣服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银宝扫了眼干干净净的地,干干净净的床,伸手说道:“拿来!”
“什么?”高小菊不解。
“女儿红!”
“什么是女儿红?”
“就是……就是你的处女血。”
“你给我出去!”高小菊连推带搡地将银宝推出屋外。
“小菊,你别让我为难,是黄班主让我过来的。”银宝敲着门说:“快拿出来,
听话,在人家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如今是昌来的老婆了,见不到女儿红,你以
后的日子没法儿过!”
高小菊靠在门上,听着黄昌来山响的呼噜声,昨夜的一幕又回到眼前。黄昌来
将她抱回房间后,她悲从心来,坐在床边哭泣。黄昌来趴在一旁瞪着眼睛说:“小
菊,你别哭了,你教我做男人吧?我爸刚才骂我,说光亲你不叫做男人。那你说怎
么才叫做男人呢?”
“做什么男人?你睡吧!”
“听话是好孩子。我睡觉你就不哭了?”
“嗯,你睡觉我就不哭了。”
“我睡觉,你也睡觉。”
“你先睡吧,不许脱衣服。”
“睡觉要脱衣服的。”
“你想做男人,睡觉就不要脱衣服。”
“我知道了。”黄昌来乖乖躺在了床上,没过多久便响起了鼾声。
高小菊坐在床边,盯着桌子上的红蜡烛,回想起过去虽苦却甜的生活。特别是
她的世昌哥,能冒着危险来救她,使她的心冰消雪融,春风荡漾,世昌哥还是原来
的世昌哥。她只是不知道世昌哥能把她救到哪里去,要是回到马家祠堂,黄易廷肯
定会知道。要是世昌哥能带她远走高飞,她死都愿意。她后悔自己没有出手,她要
和世昌哥联手,也许黄易廷和他的手下就没有机会了。她思前想后,直到后半夜,
她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小会儿。红蜡烛在默默燃烧,替梦中的小菊流下一行行清泪。
银宝没能验红,只好搬来黄易廷。黄易廷抬脚踹门,门虽没开,却惊醒了黄昌
来。他大喊一声“土匪”坐了起来。他瞪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小菊,土匪又来
抢你了,快上床躲躲!”
“昌来,开门!”黄易廷在门外连敲在喊。
“我爸的声音?”黄昌来对着门口问:“你是哪个山头的,报出名号,你要女
人,明天我送3 个姑娘过去。”
“我是你爸,快开门!”
“真是我爸,你等等!”黄昌来说着跳下床,要去开门。
“不许开门!”高小菊喝道。
“真是我爸,不是土匪。”
“你爸就是土匪!”
“爸,你想干什么?”
“把门打开,我想见小菊。”
“小菊是我媳妇,你见她干吗?”
“高小菊,你给我听着,”黄易廷在门外把目标转向了高小菊:“你是卖身抵
债进的门,拜了天地,喝了喜酒,你现在就是昌来的媳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
负昌来,不跟他好好过日子,我黄易廷绝不答应。”
“让他滚!”
“爸,你滚!”黄昌来鹦鹉学舌。
“好你个高小菊,刚进门就教昌来学坏。你想给你师傅报仇是不是?我实话告
诉你,郑浩华已经死了,郑世昌和戏班剩下的人昨天就走了,拉着郑浩华的棺材给
他送葬去了。”
高小菊大吃一惊,冲到门口,打开门,愤怒地说:“你胡说!”
“我胡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可以过去看看。”
高小菊立即向外跑去。黄昌来要跟去,被黄易廷喝住:“让她去!等她看明白
了,就会跟你好好过日子了。”
“她要跑了怎么办?”
“跑?你睡过的女人,她能跑哪儿去?”
“她跑哪儿我追到哪儿。我现在就去追!”黄昌来说着跑走了。
高小菊跑到马家祠堂,看门人证实黄易廷所说不假,说郑班主死不瞑目。她的
心像被人揪掉一样,大叫一声“师傅”,掉头就奔城外跑。她要去看师傅最后一眼,
要以女儿的身份送师傅最后一程,要告诉师傅她生活很好,让师傅闭上眼睛放心上
路。
黄昌来在半路上迎住她,见她泪流满面,连忙张开胳膊作拦截状,急惶惶地问
:“小菊你去哪儿?”
“让开!”高小菊喝道。
“我不让你走!你跟我回去!”黄昌来说着扑上来,一把抓住高小菊的胳膊。
高小菊没容他抓牢,使劲一甩一推。也许是愤怒让高小菊平添了力量,比高小菊高
出大半头的黄昌来,竟被推得倒退几步,仰面跌倒,接着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起来。
高小菊以为是幻觉,惊恐地摇摇头,黄昌来已抽成了一团。她被吓得向后退去,却
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扭头一看,黄易廷已站在了她身后。
“你把我儿子杀了?我要你偿命!”黄易廷吼声如雷。
“他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我不是故意的!”高小菊说着掉头就跑。
“来人啊,来人!高小菊把我儿子杀了!别让她跑了!”黄易廷一边掐黄昌来
的人中穴一边喊。
几个戏班的人跑过来问:“怎么了?”“高小菊杀人了?”
“我儿子犯病了,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去追人。”黄易廷说着要走。黄昌来
忽然醒了,他躺在地上摇着脑袋看了一圈问:“爸,小菊呢?我要小菊!”
“儿子,你别着急,我给你追回来!”黄易廷吩咐戏班人的说:“你们把昌来
送回去,别让他着急。”
滔滔江水无声流淌,高小菊穿过薄纱般的晨雾跑到江边,从江面上吹来的风掀
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裙,勾勒出她的优美曲线,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蝴蝶。
江边的路通向远方,只有一辆牛车在远处晃动,高小菊向牛车跑去,她下意识地认
为牛车上的人会保护她的。黄易廷从后面追上来,边追边喊:“高小菊,你个臭丫
头,你给我站住,站住!”
高小菊的腿功显然比不过黄易廷,黄易廷话到腿到,一伸手抓住高小菊的后领。
高小菊惊恐如兔,使劲向前挣脱,一阵衣服撕裂的声音,黄易廷从高小菊身上生生
扯下半尺宽的布条。高小菊由于用力过猛,扑到在地,她赶紧站起来,衣裙险些脱
落,她连忙把双手抱在胸前,但整个肩膀和半个胸脯已裸露出来。
黄易廷打量着几乎半裸的高小菊,不得不佩服傻儿子的眼光。为了彻底打消高
小菊外逃的念头,他觉得有必要吓唬吓唬她,猎物被吓破胆之后,想不屈服都难:
“杀了我儿子就想跑,你跑得了吗?跟我回去!我跟官府疏通疏通,说不定还能饶
你一命!”
高小菊正站在江堤上,身后就是打着旋涡的江水。她已无路可退,于是绝望地
闭上眼睛喊道:“师父,小菊来侍候您了!”说罢跳入江中。
黄易廷没料到高小菊如此刚烈,要伸手时已来不及。他吃惊地望着高小菊在江
中沉浮,随着江水向下漂去。他懊悔地离开江边,边走边自言自语:“高小菊啊高
小菊,我只想吓唬吓唬你,你怎么就真的跳江了?昌来是犯了癫痫病,怪我没有把
实情告诉你,这下我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他不知道如何向儿子交代,傻儿
子对高小菊的痴迷,比高小菊的跳江更令他头痛。
高小菊的白衣裙像一片巨大的白荷叶,托着她向下游漂去。这片随着江波起伏
的白荷叶叫住了在江边行走的那辆牛车。两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个是给
郑浩华看过病的年轻郎中,他名叫陈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山根据地特派员,
一个是他的助手小马。小马水性极好,他边跑边脱去衣衫,纵身跃入江中。
黄易廷决定把高小菊跳江的事告诉儿子。他自信在儿子面前有足够的威严,无
论儿子如何吵闹,都可以镇住儿子那颗痴迷的心。有了这份自信,他镇定自若地走
进了儿子的新房。
黄昌来一见父亲进来,立即从床上跳下来,着急地说:“爸,你让小菊进来啊,
是我自己摔倒的,你别罚小菊啊。”
“小菊没在外面,她回不来了。儿子,忘掉小菊吧,爸再给你娶个媳妇。”
“我要小菊,你让她回来!”黄昌来跳起脚来。
“她死了!”黄易廷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黄昌来一下子呆住了,他的智力水平使他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她跳江了,漂走了!”黄易廷为儿子展示了一幅画面。
“你把小菊追到江里了?”
“是她自己跳的,我没追她!”
“你没追,她怎么会跳江呢?”
“她跳江是不想当你媳妇!”
“你胡说!你赔我小菊!你赔我小菊!”黄昌来突然双手卡住父亲的脖子,使
劲晃动着。
黄易廷将儿子的胳膊打开,骂道:“混帐!没出息的东西!你离不开小菊,她
跳江了,你也去跳吧!”
黄昌来一愣,突然冲出门去。黄易廷一惊,紧跟着追了上去。黄昌来变成了一
头狂奔的疯牛,像风一样掠过县城,一直到江边竟没有停歇。他大叫着“小菊”,
一脚踏空,像个秤砣砸进了江里。黄易廷气喘吁吁地追到江边,没发现儿子。没容
他感到奇怪,一个浪头将黄昌来卷出水面。他顿时怔住了,不由坐在地上悲嚎起来
:“昌来,昌来啊——”
黄昌来在他的悲嚎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巨大的变故令黄易
廷撕心裂肺,儿子虽然傻,但毕竟是儿子,转瞬之间,生死两隔,他再是个泼皮无
赖,也体会到了一刀斩断血脉的痛苦。一场斗戏,3 条人命,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儿子的死还意味着他绝后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他坐在儿子新房的椅子
上,看着屋里的摆设,睹物生情,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真是哭得肝肠寸断,平地
生风,江水倒流,日月无光。
黄易廷的厄运并没有到此结束。傍晚时分,忽然来了一群警察。原来黄易廷逼
死高小菊的消息传到了左老板的耳朵里,让他郁闷两天的情绪一扫而光,有一种心
花怒放的清爽感觉,他终于抓到了黄易廷的把柄。左老板是盘绕在古城的一条毒蛇。
在他的地盘上,他不能容忍有对手存在。按照他原定斗戏安排,斗垮景宏,让郑浩
华滚蛋,泰和取代景宏之后,演出收入按四六分账,他要小头。第一步可以说是圆
满完成,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先是傻小子黄昌来强要如花
似玉的高小菊,虽然乘人之危是他常用的手段,但美人含怨是他看不得的。解散郑
浩华的景宏戏班是他的目的,但并没有想让他死,人命关天,黄易廷轻易突破了他
的心理底线。在黄昌来的婚礼上,他试图提醒黄易廷有关演出收入分账问题。黄易
廷不知是高兴还是喝高了,竟说了句“就按左老板说的二八分账”。他微微一笑,
心说你这小子刚成点事,就想找死了。高小菊被逼跳江,让他找到了理由。翠花楼
一顿饭,把警察局长灌晕,一群警察就来找黄易廷的麻烦了。
“你是黄易廷吗?”一个警察头目神气活现地问。
“是!”黄易廷点点头,抬起一双泪眼问:“长官有何公干?”
“你被捕了!”警察头目宣布道,拿出逮捕证拍在他面前:“这是逮捕证,给
我签字画押!”
黄易廷的悲痛情绪被吓跑了,他吃惊地问:“我又没犯事,你们抓错人了吧?”
“没错,抓的就是你!有人举报你在同景宏戏班斗戏的时候,给他们的艺人下
了哑药。这是其一。其二是你逼死民女高小菊。”
“这从何说起呢?”
“不用说,把他铐起来,跟我们走!”警察头目命令手下。
黄易廷戴着手铐被推搡出来,泰和的艺人都从房间里跑出来看。黄易廷边走边
说:“长官,误会,误会啊。”说着话,他被推出了院门,迎面正碰见左老板带着
4 个打手过来。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索性站住不走了:“左老板可以给我证明,
我是清白的。左老板,您快跟长官说,我是清白的。”
“黄班主,左某草民一个,您是否清白,左某不便说吧?”左老板阴笑着说。
“我明白了。”黄易廷的脑袋突然开了窍。
“明白什么了?”左老板笑着问。“明白杀人要偿命这个理儿了?”
“姓左的,你太阴毒了!你拿我对付郑浩华,接着又对付我!你这条吃人不吐
骨头的豺狼!你不得好死啊!”
“黄班主,落到这一步,你就不用关心我的生死问题了,还是考虑考虑自己吧。”
左老板挥挥手,对警察说:“几位兄弟辛苦,办完事去翠花楼,左某已经点好菜了。”
警察推搡黄易廷,黄易廷边走边喊:“姓左的,你害得我们黄、郑两家是家破
人亡啊!我变成鬼也要找你算账的!”
左老板望着远去的黄易廷,对身边的打手说:“变成鬼怎么算账,我还真不知
道。走,进院!”其时院门口站满了泰和戏班的人,他一说进院,大家自动给他让
开一条路,他倒背双手,昂首阔步地走进大门,来到庭院,一步登上花坛。戏班的
人自动聚拢过来。他扫视了一遍满脸疑惑的艺人们,开口说道:“你们已经看到,
黄易廷被警察抓走了。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很痛心。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他既
然犯了罪,自然要去该去的地方。他走了,戏班不能没有班主。左某不才,为了让
大家能够在这座古城一直唱下去,保证衣食无忧,我就勉为其难,担当起这个班主,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左老板带来的4 个打手带头喊了起来,边喊边鼓掌。其他人也只好拍
起了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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