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彩云用一个漂亮的亮相结束演出,激起观众的热烈掌声。两个服务生抬着一个
大花篮上了戏台。艺人们簇拥着彩云谢幕。服务生对彩云悄声说:“这个花篮是白
长起先生送的。”
“谁?”彩云吃了一惊。服务生向台下指了指。白长起从第四排站了起来,向
她摆手。彩云惊喜地睁大眼睛,不由喊道:“长起师兄!”
白长起来到福来戏院的后台,彩云带着彩妆扑了上去:“真是你,长起师兄,
你是什么时候到申城来的?在干什么?住在哪儿?哎,你有世昌师兄的消息吗?”
白长起笑道:“彩云,你一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你先说世昌师兄的消息吧,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的回答一定让你失望。我同世昌师兄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我们斗戏的县城。”
“是我离开的那天吗?”
“不,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一个月以后,你们又回了县城?”
“姓左的坑害了我,也坑害了师父师母和整个戏班,我们找他算账去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
“送他上路了。”
“姓黄的呢?”
“姓黄的疯了,他那个傻儿子听说小菊跳江了,也跟着跳江了。”
“小菊跳江了?”
“是,跟那个傻瓜结婚,她肯定是死路一条!”
彩云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不由长叹一声:“小菊的命好惨啊!”
雨虹来到后台:“彩云,快卸妆,干爹要请咱们去吃饭!”
“表姐,这是我师兄白长起,真没想到他也来申城了。”彩云介绍道。
“雨虹小姐,你好!”白长起打招呼道。
“你好,白老板!”雨虹回礼道。
“白老板?长起师兄,你成老板啦?”彩云惊奇地问。
“你师兄是大华戏院的老板,陆家包过他的场子。”雨虹介绍说。
“真的?大华的老板?长起师兄,你太了不起了!”彩云兴奋地跳了起来。
“不值一提。”白长起摆摆手说。“倒是你彩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成了申城
名角。看了你的演出,我才知道雨虹小姐为什么要离开戏台,原来是你接替了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是可喜可贺。在这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我们能够同城相
遇,实属不易。改天我请客,好好庆祝一下。”
“好啊,正好给我表姐践行。”彩云马上应承下来。
白长起在紫霄宫大酒楼设宴招待彩云和雨虹。宾主落座之后,服务生拿着法国
红酒欲倒时被白长起挡住,他问彩云:“喝洋酒,行吗?”彩云点点头。他有些吃
惊地说:“想不到师妹也能喝洋酒了。倒上!”服务生给每个人的酒杯斟上了酒。
“我也没想到师兄转眼就成大老板了。”彩云笑道。“正应了那句话,塞翁失
马,焉知非福?”
白长起掩饰道:“别叫我老板,我只是混口饭吃。来,师妹,雨虹小姐,我先
干了。”说着,他将酒杯举起一干而尽。彩云呡了一口将酒杯放下了。白长起不干
了:“干了,第一杯一定要干了!”雨虹打趣道:“白老板,喝洋酒哪有干的?”
一句话点中白长起,他尴尬地笑了笑说:“瞧我,见了师妹就忘了规矩。随意,
随意喝才尽兴。”
“在申城看见了你,更让我想起世昌和师妹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彩云提起白长起不愿说的话题。
“师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担心。”
“你师妹心里最惦记的人就是郑世昌,经常跟我提起他,就盼他早点过来。”
“那好,为他们的平安再干——啊,再喝一口。”白长起端起酒杯。
“长起师兄,师傅把你赶出师门,你不记恨师傅吗?”彩云问。
“师傅用银朱笔点了我的眉心,让我成为江南第一花旦,我对不起他老人家,
怎么会记恨他呢?师父和师母死得太惨了!”白长起用手抹起眼泪。这一刻他的眼
泪是格外真诚的,是在他人性消失前的最后泪光。彩云掏出手绢递给他。他擦完眼
泪,顺手将手绢收进自己的衣兜。
雨虹注意到他这个举动,以为无意,没有说穿。她举杯道:“你们师兄妹见面
是高兴的事,就别提伤心的往事了,免得哭天抹泪的。来,为你们师傅、师母早日
得到超生,喝一口!”
3 只酒杯撞在一起。彩云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想起戏班和朱老板不愉快的糟心
事:“长起师兄,我们戏班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福来戏院的朱老板单方面更改了合同条款,把三七分成变成了五五分成。”
“有这样的事?这也太欺负人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不在那儿唱了,
到大华来!”
“太好了!我回头就跟周班主说说。不过,条件你要给我们优惠一点!”
“还是三七开,戏班拿大头,成吗?”
“你真是我的好师兄,我敬你!”彩云又举起酒杯。
“雨虹小姐,你表妹的酒量不小啊。”白长起举起酒杯说。
“她哪儿有什么酒量,我看她现在就有点失态了。”雨虹拿过彩云手里的酒杯,
和白长起碰了一下:“我代她喝。”
“是,我的头还真有点晕了,不过能帮上周班主的忙,值!”
“师妹,你不能再喝了,我跟你表姐喝!”白长起笑着将酒杯里的酒喝干了。
回到小洋楼,张妈沏了两杯茶。雨虹招呼彩云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表姐,累死了,我想洗个澡睡了。”彩云不想再说什么。
“彩云,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和白长起来往。”雨虹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彩云奇怪地问。
“我不放心。你看他志得意满呼风唤雨的样子,在申城没有点道行是混不到这
一步的。”
“我了解长起师兄,他除了好赌,没有别的毛病。”
“白长起这么爽快就答应鸿运去大华,是不是另有所图呢?”
“我跟长起师兄是多年的师兄妹,他看到我有麻烦,他能不爽快吗?再说我们
戏迷多,上座率高,就应该按三七分成,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跟你交个底儿吧,白长起跟阿标走得很近。”
“搞戏院没有不交保护费的,他跟阿标走得近也很正常啊。”
“彩云,你只了解他的过去,人到申城会变的,你要多个心眼儿才是。”
“我知道了,表姐。瞧你还没结婚呢,就变成阿婆了。”
“不说了。你别忘了提醒周班主,戏班提前离开要付违约金的,那可是一大笔
钱呢。”
“我记住啦!我要去洗澡了!”
“死丫头,嫌我嘴碎了?你手绢拿了吗?”
彩云摸身上:“忘在酒楼里了?”
“什么忘在酒楼里?你的长起师兄给拿走了。”
“一个手绢算什么,拿就拿吧!”彩云摇摇晃晃去了卫生间。
彩云不把手绢当回事,白长起却如获至宝。带着彩云体香的手绢,被白长起闻
出兰花般的馨香。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将手绢盖在了脸上,闭上眼睛,眼前如过电
影一般晃动着彩云的笑脸。
常乐走了进来:“大哥,丘哥来了,在剧场里转悠呢,叫他吗?”
白长起直起身子,将彩云的手绢叠好,放进抽屉里,眼神变得阴森森的:“请!”
常乐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丘三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白老板,找我有事?”
白长起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指着大班椅子说:“丘哥,您请坐!”
“别跟我打岔,那是你白老板坐的位子。”
“不,有您在,就得您坐!”
“看来一碗尿让你喝明白了。”丘三走到桌子后边,坐在椅子上:“说吧,什
么事?”
白长起递上烟,点上火,谦恭地说道:“明天是给标哥结账的日子,我想跟您
商量一下,这账怎么个结法?”
“这还用商量吗?给标哥六成!”
“我留四成。”
“对,就这么结!”
“可您的呢?”
“我的?什么意思?”
“我是说,您带着几个弟兄罩着场子,比谁都辛苦,一点不拿,我过意不去啊。”
“那你的意思是……”
“给您留一成。”
“这合适吗?要是让标哥知道了,我可就没命了!”
“打进成本,您不说,我不道,标哥是不会知道的。”
“真没问题吗?”
“这次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以后?”
“咱们立下规矩,以后账就这么算。”白长起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摞银元:
“这是100 块。您收好。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您就过来拿钱。”
丘三的眼睛盯在银元上:“你小子还算是有良心。当了戏院老板,还没忘了把
你领进门儿的大哥!”
“当然,我能有今天,哪儿会忘记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呢?”
“好,钱我收下!我会在标哥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谢丘哥栽培!”
丘三心满意足地拿着钱走了。白长起望着他的背影阴阴地笑了。
白长起打开保险柜,取出皮包,又拿出200 块大洋,对常乐交代说:“常乐,
我要是回不来,你带上这些钱,马上离开申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作个小买卖,
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过小日子。”
“大哥,你一定要和丘三翻脸吗?”常乐不安地问。
“我师父说过,不争馒头争口气!姓丘的踩在我头上拉屎,逼着我喝尿,我不
要他命,就白当我师傅的徒弟了。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能活着回来,咱们兄
弟还可以联手打天下,万一我回不来……”
“我给你收尸!”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长起夹起了皮包。
“大哥,要告诉彩云吗?”
“办完我的后事再告诉她。对了,埋我的时候别忘了把彩云的手绢盖在我脸上。”
“大哥!”常乐的眼泪差点出来。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看好场子,我走了!”白长起重重拍了拍常乐的肩
膀,大步走了。
白长起来到阿标的会客厅,挂着一脸谦卑的微笑,将5 摞银元从皮包里取出来
放在桌子上,最后拿出一张账单递给阿标:“标哥,500 块大洋是您的提成,这张
戏院收支明细表请您过目。”
“明细表就不过目了,你才接手就给我拿回500 块,果然能干,我没看错你。”
阿标将明细表放下,抓起一摞大洋,递给身后的保镖:“阿杜,这是你们4 个兄弟
的。”
叫阿杜的保镖连忙接过来,鞠躬道:“谢标哥!”
“本来还应该多一点。”白长起故意小声说。
“什么意思?别跟我吞吞吐吐的,有话痛快说,有屁痛快放。”
“您还是看明细表吧,免得丘哥说我背后使坏。”
“这里面有丘三的事吗?”阿标拿起账单,浏览一遍,看出了问题:“这一成
收入是谁提走的?”
白长起非常自然地回答道:“是丘哥提的。”
“丘三?”阿标怒问道:“谁让他提的?”
白长起诧异地问:“标哥,这事您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给我叫丘三!”
站在门口的阿钟应了一声出去了。阿标用阴冷的目光扫向白长起:“白老板,
别是你在搞鬼吧?”
白长起噌地站了起来:“标哥,我哪敢?”
“你小子要是跟我耍花活,我扒了你的皮!”
“长起有半字假话,任凭标哥发落!”
“给我坐下!”阿标喝令。话音刚落,阿杜在后面一掌将白长起拍坐在椅子上,
痛得他以为半个膀子掉了。他咬咬牙,准备迎接生死考验。
丘三走了进来:“标哥,您叫我?”他一眼看见桌子上的银元,又看看阿标冰
冷的脸,目光转向了白长起。白长起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丘哥,您得给我证明,
那一成确实是您提走的,不关我的事。”
“白老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丘三的口气很硬,但眼神很慌乱,阿标
已看出其中的猫腻。
“我听懂了。”阿标对丘三说:“你只要告诉我,你从大华拿没拿提成?”
“标哥,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我只要你回答拿还是没拿。”
“拿了,不,不是我拿的,是白长起给我的。”
“丘哥,您这一句话能要我的命!我给你?您要我敢不给吗?”
“我要?我什么时候要了?”
“昨天我向您汇报,要跟标哥结账了,您说我跟标哥都有了,您的那一份在哪
儿?”
“你向丘三汇报?你为什么要向他汇报?”阿标眯起眼睛问道。
“丘哥说他是真正的老板,在帮里他拔一根汗毛都比我的腰粗!标哥您让我打
理戏院,是您哄着我玩,是给外人看的!”
“丘三,他说的是真的吗?”阿标问道。
“是,不,不是!”丘三慌乱解释道。“我是想吓唬他,让他老老实实给标哥
看场子。”
“他还说,标哥老了,标哥的位子早晚是他的,我要不听他的话,就把我扔到
江里喂鱼去。”白长起豁出去了,不管有没有,端起屎盆子就往丘三头上扣,他只
有一个目的,就是激怒标哥,杀了丘三。
“白长起!我他妈废了你!”丘三拔出匕首,冲向白长起。
阿标一拍桌子喝道:“放肆!”
丘三立即跪下:“标哥!姓白的胡说八道,想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丘三
跟标哥多年,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阿标点头:“我知道,你劳苦功高,可怎么说,你也不该私自拿钱啊。你说,
按帮规该怎么处置你?”
丘三低声回道:“三刀六洞!”
“那你还等什么?还要弟兄们动手吗?”
丘三磕头:“标哥,丘三对不住你!”说罢,猛地扑向阿标。阿标一闪身,匕
首刺在椅子背上。站在椅子后面的阿杜,伸出手,匕首生生刺穿了丘三的脖子。丘
三的眼珠向外一突,仰身倒地而亡。
阿标招手,阿钟和另一个打手上来,将丘三的尸体拖了出去。阿标招呼目瞪口
呆的白长起:“白老板,坐!”
白长起晃晃头,心中暗喜自己大难不死,用半个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白老板,我不希望下次在这儿死的人是你。”
“标哥,长起为标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给我说大话,也别再给我耍小聪明,丘三是我的手下,他的死是为你付出
的代价。你给我记住,你身上欠了我兄弟的一条命,你要让他白死,我就会为我兄
弟报仇。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滚!”
白长起连忙站了起来:“谢标哥!”
白长起回到大华戏院,刚下黄包车,常乐就迎了上来:“大哥,你回来了!”
白长起面对常乐的问候,忽然狂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常乐
不解,忙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白长起拍拍常乐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你大哥我用命换来了后半生,得好
好活!”
彩云把白长起邀请鸿运戏班去大华戏院的事告诉了周班主,让周班主喜出望外,
50多岁的人了,激动得在房间里连转3 圈。很快,他就拉着彩云来拜访白长起了。
彩云飘然而至,在白长起看来犹如一条鱼游进了网里。他高兴地起身迎接:
“彩云!周班主!欢迎欢迎!快请坐!”
彩云打量屋子里的陈设,赞赏道:“长起师兄,你这里比福来戏院朱老板的经
理室阔气多了!”
“大华是申城最好的戏院,当然要有自己的档次了。”
常乐给周班主和彩云泡茶。周班主欠身接过茶杯,客套话带过,直奔主题:
“白老板,我听彩云说了,您愿意接纳鸿运戏班,这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让鸿
运戏班死里逃生啊。”
“彩云是我师妹,师妹的忙不帮,我还帮谁啊?”白长起笑道。
“长起师兄,我只起个穿针引线作用,你们怎么合作,我可就不管了。”彩云
表明了态度。
“彩云,你不能不管。”周班主连忙说道,“我和白老板做的是生意,你和白
老板靠的是情意。没有你这层关系,鸿运怎么能进大华呢?鸿运在大华一天,你就
得管一天。”
“周班主说得对,请鸿运戏班,我还真的就看了师妹的面子上。不管别的戏班
给多少钱,我都一概谢绝。彩云,这份情意你不能不领啊。”
“长起师兄,瞧你说的,你的情意我能不领吗?这不,周班主我不是领来了吗?”
“是啊,是啊!”白长起笑道。“周班主,戏班过来没什么问题吧?”
“大的问题没有,就是我跟朱老板的合同还有6 个月才到期,您看……”周班
主露出为难的样子。
“周班主说的是违约金吧?这好办,你们的违约金由我来付。”
“白老板,您真替我们付违约金?”周班主有些不相信地问。
“有彩云师妹在这里,我还会说假话吗?”
“太好了,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有彩云做中间人,我们还是该签个合同,周班主意下
如何?”
“那是,合同是必须要签的。”
“我草拟了一份合同底稿,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们
再商量。”白长起将合同底稿交给周班主。
周班主看过之后连连点头:“好!好!只是这时间……”
“在大华演出最长签一个月。双方合作满意再往下续签。”
“那就按白老板的意思办!”
“签字?”
“签!”
常乐侍候两个人签字盖章,白长起将合同收进抽屉里,说道:“周班主,从现
在起我们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能不能吃饱、吃好,可全靠你周班主了。”
“白老板,您放心,鸿运戏班现在是棵摇钱树,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那就先请戏院的按目们吃顿便饭吧,好把戏票卖出去。”
“我马上订酒楼。”
“我来通知按目。到时候我亲自作陪,怎么样?”
“一言为定。”
“彩云师妹也要一起去哟。”白长起发出邀请。
“长起师兄接了鸿运戏班,我当然要去。”彩云接受了邀请。
送走了彩云和周班主,白长起让常乐通知朱老板来大华谈违约金的事。朱老板
欣然而至,他递给白长起一张账单:“白老板,请您过目。”
白长起接过来扫了一眼:“500 块赔偿金?不多。”将账单放进抽屉里,拿出
一张纸,推给朱老板:“朱老板,请您在这张收据上面签个字。”
朱老板接过一看,脸色陡变:“白老板,钱还没给我呢,我签什么收据?这个
玩笑我可开不起。”
“我没开玩笑,朱老板想要钱,可以!”白长起拿出一张银票:“看好,500
块大洋,您收好。”
朱老板拿起银票看了看,要往衣兜里装,白长起忽然说道:“朱老板想好之后
再收银票。”
“有什么可想的?你说鸿运的违约金由你来付,你付给我,我当然要了。”
“标哥在大华有股份,我是拿他的钱来付的违约金。每个月我都要向标哥报戏
院的明细账,标哥要是知道他的钱给了您,您说他会怎么想?我想朱老板的命不止
500 块吧?”
“标哥的钱?”朱老板像抓了块红碳,将银票扔在桌子上。“白老板,你够狠,
够毒。”
“我白某还是个雏,用不着您来恭维我。”白长起将收据推给朱老板:“签吧,
我都替您想过了,您无路可走。”
朱老板抓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扔下笔欲走。白长起叫住:“等等,朱
老板,麻烦您还得画押,免得标哥说是假的。”朱老板盯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气
得直打哆嗦。
周班主做东,在紫霄宫大酒楼摆下宴席,专门宴请负责推销戏票的6 个按目。
这些按目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每换一个戏班,都会成为戏班班主
的座上客。待大家坐定后,白长起起身说道:“各位,鸿运戏班就要在大华演出了,
周班主请客的意思你们也都清楚。鸿运戏班能否在大华唱响、唱红,可就拜托各位
了。”
“白老板放心,我们兄弟什么时候丢过您的面子?”坐在白长起旁边的按目头
儿说,他是个50多岁的胖子,对按目们来说,他说话比白长起管用。
“白老板,官府、商家、报馆、名流,总之,申城地面上的达官贵人,我们都
会把票送到,让鸿运戏班来个开门红。”坐在彩云旁边的按目说,他40多岁,人长
得精瘦,像地沟里的老鼠,专长就是满世界乱蹿。他瞄着彩云补充说:“当然,这
顿酒要喝痛快。”
周班主举起酒杯:“各位按目哥,周某拜托了!”说罢将酒干了。
“我借花献佛,也敬你们一杯!”白长起举杯喝过后,常乐递过一摞大洋,白
长起分了6 摞:“先给你们点辛苦费,一人5 块,拿去喝酒。”
按目们伸手将大洋拿到手:“谢白老板!”有钱有酒,按目们甩开腮帮子开吃,
顿时酒令四起。
周班主大受感动,举起酒杯向白长起敬道:“白老板,您的为人真让我钦佩,
周某恨不得以死相报!”
白长起举杯示意道:“周班主言重了,白某只希望戏班能把戏演好。要知道,
能进大华就不是一般的戏班,能在大华站住脚演下去,那就更不一般。”
“白老板,有彩云在,这戏班就不一般,您说申城还有谁比她演得好?”
白长起端起酒杯转向彩云:“师妹,周班主很赏识你,师兄敬你一杯,希望你
在大华能够得到同样赏识。来,干!”
“师兄,我的酒量你知道,喝一点就要醉的。”彩云推却道。
“那你就少喝一点,我干了。”白长起将酒杯碰了一下彩云的酒杯,一仰脖将
酒干了。
彩云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刚要放下酒杯,她旁边的瘦子不干了:“彩云,
我不管你是多大的角,在酒桌上咱可没有高低贵贱。白老板是照单全收,你是蜻蜓
点水,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我这一关过了。”白长起护着彩云道。
“您的关过了,我们弟兄的关可还没过呢。”胖子接过话茬。
“各位,我师妹真的不胜酒力,我替她喝。”白长起端起酒杯:“我跟你们一
人干一杯!来!”
“白老板,使不得!”周班主拦道。
“有什么使不得?为了我师妹,我宁愿喝吐了血!”白长起站起来,和按目干
酒,干到第四个时,彩云站了起来:“长起师兄,还是我来敬各位按目哥吧。一人
一口,请接受彩云的心意。”
“彩云小姐,一人一口,你叫我们怎么送票啊?”瘦子发难道:“必须要一人
敬一杯,否则我们就不送票。”
“对!今天喝不上彩云小姐敬的酒,我们就不送票!”其他按目应和道。
“彩云,为了戏班,敬他们!”周班主恳求道。
“周班主,我没那么大的酒量。”
“就这么一回,喝多了,我叫辆黄包车把你送回去!”周班主打保票说。
“不用,我刚买了轿车,我送师妹!”白长起对彩云说,“师妹,这帮兔崽子
我是得罪不起,我只能保证把你平安送到家,其他的我就帮不了你了。”
“非要一人一杯吗?”彩云问胖子。
“一人一杯!有彩云小姐这杯酒垫底,我们玩命也要把票卖出去。”胖子表示
道。
彩云只好端起酒杯。
在彩云端起酒杯的时候,一直等着彩云回来的雨虹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她在
客厅里转来转去,把表针转到了7 点。陆兴将报纸放在茶几上,起身说:“雨虹,
我们不能再等了,老爷子专为咱们办的告别酒会,去太晚了他会生气的。”
“你说这个彩云,今晚又没演出,她去哪儿了?她是我惟一的娘家人,我想带
她去参加酒会。”
“你想?可她人呢?我早跟你说过,人到申城会变的,她年轻,漂亮,少不了
应酬的。”
“她除了那个师兄就是干爹和干妈,没什么朋友。”
“你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我们走。”
“陆兴,我心里惶惶的,彩云不会出事吧?”
“她又不是小孩,能出什么事?我们再不去,出事的人就是我了,少不了挨老
爷子一顿骂。”
“张妈,等彩云回来,一定要让她在家里等我。”雨虹临出门前叮嘱张妈。
“我会的,小姐。”张妈应承道。“先生,小姐,走好。”
3 个时辰之后,雨虹和陆兴参加完酒会回来,坐在沙发上打盹的张妈被惊醒了。
雨虹一边脱外罩一边问:“张妈,彩云睡了吗?”
“小姐,瞧您问的,彩云小姐一直没回来。”张妈接过雨虹的外罩,挂在了衣
架上。
“没回来?”雨虹不相信地问:“也没来电话吗?”
“没有。”
“陆兴,我们报警吧,彩云可能出事了!”
“你是瞎担心,不就是晚回来点吗,能出什么事?”
“她不会遭人绑架吗?”
“你想哪儿去了?她又没多少钱,人家绑她干吗?”
“我不管那么多了,我要报警。”雨虹拿起电话。
常乐开着车,问白长起:“大哥,彩云住哪儿?”白长起没有回答他。他回头
一看,白长起和彩云靠在一起,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常乐只好将他们拉到白长起
的住处。他将彩云抱进客厅,放倒在长沙发上,又将白长起架进来靠在单人沙发上。
丫环小凤过来问:“常乐哥,老爷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
“这位小姐是谁?”
“是老爷的师妹,申城最当红的名伶——彩云小姐。”
“彩云?我听老爷念叨过。她可真漂亮。”
“小凤,买你回来其实就是为了伺候她,老爷很快就要和她成婚了。你辛苦点,
好好侍候他们。”
“是。”
彩云忽然呕吐起来,吐了一地秽物。在呕吐的过程中,彩云似乎觉得憋得慌,
将衣领扯开了。吐过之后,又昏沉沉睡去。小凤赶紧起身拿来拖把,一边捂着鼻子
一边收拾。
常乐瞥了一眼彩云,只见她露出了半个乳房,脸上一热,觉得不便再呆下去,
对小凤说:“我先回房了,有事叫我。”说完走了出去。小凤收拾干净地面,困意
上来,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
半夜时分,白长起一个翻身掉到地上,把自己摔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努力
辨认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家。他的目光落在彩云身上,又想了一会儿,才回
忆起晚上喝酒的事。他摇摇头,左右看看,拍拍脑袋自语道:“这个常乐,怎么不
把彩云送回家去?”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推彩云,舌根子发硬地叫道:“彩云!
彩云!”
彩云动了动,乳房跟着晃了晃,白长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猛地站直了,
晃晃脑袋,像是要把彩云晃走。等他定睛一看,彩云依然玉体横陈,大半个乳房散
发着令他头昏目眩的诱惑。他的脑袋轰的一声被炸开了,弯腰把彩云抱起,踉踉跄
跄地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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