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郑世昌带着韶华女子戏班终于来到申城,一路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必说,
赶着牛车走在申城的大街上,就像掉入申江的一滴水,转瞬间就被卷进了大都市的
喧嚣之中。
“世昌哥,我想去那儿看看。”裘百灵的眼睛不够使了,终于禁不住诱惑,指
着一家气派的服装店的橱窗央求道。橱窗里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女模特,细腰翘臀,
风光无限。
“你们都去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顺便打听一下申江戏院。”郑世昌停住牛
车,姑娘们像一群燕子飞向服装店的橱窗。
《申江日报》记者俞松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从附近经过,见一群穿着土气的人
站在橱窗前指指点点,职业的敏感让他走了过去。他发现这是一群女扮男装的姑娘,
于是举起了相机。
“你想干吗?”罗瑞英举手拦道。她不认识相机,不知道这个帅气的小伙子把
脸藏在小匣子后面想干什么。
“对不起,我是《申江日报》记者,我姓俞,叫俞松。”俞松介绍道。“你们
是逃难来的吧,我想给你们拍张照片,登在报纸上。”
“拍照片?好啊!”裘百灵叫了起来,“我可不戴这个破帽子了。”说着脱下
帽子露出一头秀发。
“站好了!”俞松从镜头里看到姑娘们像挤成一团的麻雀,脸上表情各异,正
好表现沦陷区难民的境况,庆幸自己抓拍到了一张好照片。
郑世昌已打听清楚申江戏院的位置,喊姑娘们走。听到喊声,罗瑞英带姑娘们
过去,只有裘百灵落在后面,被俞松追着采访:“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
要女扮男装呢?”
“躲避日本鬼子。”
“从哪儿逃过来的?”
“江浙那边。”
罗瑞英朝裘百灵这边喊:“百灵,申江戏院就要到了,快走啊!”
裘百灵应了一声,对俞松说:“俞记者,我要赶紧走了,再见!”
“等等,你们是要找申江戏院吗?”
“对呀。”
“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俞松自告奋勇。
申江戏院老板俞元乾正和《申江日报》的范总编下象棋。范总编是申江市地下
党负责人,俞元乾是他的好朋友。范总编走着棋子说:“俞兄,有个从北方来的戏
班要在你这里落脚。”
俞元乾笑着问:“姓国还是姓共?”
“当然姓共。”
“长住还是路过?”
“他们要在这里呆些日子。”
“好吧,我来安排。”
“接头暗号你这边是‘在申江演戏要试演’,对方是‘3 天不火倒赔钱’。”
“好,记住了。”俞元乾不止一次接待过范总编的朋友,范总编只要把话说到,
事情就能办妥帖。
俞松带着郑世昌闯了进来:“爸,范总编,你们又在下棋?爸,我给您带客人
来了。郑班主,这就是你要找的俞元乾俞老板。”
郑世昌上前行礼:“俞老板,在下是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
俞元乾和范总编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口道:“郑班主,在申江演戏要试演。”
郑世昌哪知是暗号,接口道:“没问题,只要让我们演就行。”
范总编起身问:“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吗?”
“不是,我们是从江南来的。”
范总编明白了这不是他要等的戏班,边坐边说:“你们聊,俞老板棋艺大长,
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郑世昌将陈涛的信掏出来递给俞元乾:“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妙手陈介绍我来
的。”
“妙手陈?”范总编心里一惊,他曾去过东山根据地开会,有个叫陈涛的年轻
人因会中医,人称妙手陈。莫非是一个人?他问俞元乾:“谁是妙手陈?”
俞元乾回答道:“一个走江湖的郎中,高人!家母的陈年老病久治不愈,眼看
已经病入膏肓了,妙手陈开了10副药,居然治好了!我们就成了朋友。”
“哦,世上高人真是了不得。”范总编感叹道。
俞元乾看完信,和郑世昌握手:“戏班一路辛苦,你们先住下吧。俞松,你安
排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兴隆客栈吧。”
郑世昌和俞松刚要走,忽然传来敲门声,俞松将门打开:“请进!”
来人名叫徐海,正是范总编要等的人。徐海进来后问:“请问哪位是俞老板?”
俞元乾抱拳道:“我是。”
“我叫徐海,从北方带来一个戏班,已经在这里定下档期。”徐海自我介绍道。
“在申江演戏要试演。”俞元乾说出暗号。
“3 天不火倒赔钱。”徐海对上了。
郑世昌一听口气不小,上前一步说:“在下是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徐班
主,我能不能打听一下贵班名号?敢说‘3 天不火倒赔钱’的戏班我还是第一次听
说。”
范总编接口道:“郑班主,戏班的名号怎么叫都可以,关键要看实力。”
徐海打量了一眼范总编,范总编微微颌首,两人心有灵犀,徐海道:“没有实
力我们也不敢说这样的朗言大话。”
俞元乾对郑世昌说:“郑班主,申江戏院的档期早被徐班主定下了,我可以帮
你打听一下别的戏院。”
郑世昌懂得先来后到,只好说:“那就麻烦您了。”
俞元乾叮嘱道:“趁现在没演出,让姑娘们出去转转,先熟悉一下环境。不过
要当心,别让她们单独出去,申城很乱,日本浪人和地痞流氓太多了。”
“谢了,告辞!”郑世昌跟着俞松离去。
鸿运戏班在大华的最后一场演出,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落幕了。青莲谢幕后去
卸妆,周班主陪着白长起进来了:“青莲,白老板要请客。”
“青莲,戏班在大华的最后一场演出已经结束了,为庆祝我们合作的圆满成功,
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以示答谢,希望你能给我这个面子。”白长起不卑不亢地说。
“青莲,你要是给白老板这个面子,白老板就续约。几十口人的饭碗全在你这
一顿饭了。”
“对不起,我要去卸妆了。”青莲绕过白长起去了化妆间。
“周班主,你看到了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是青莲把你逼上了绝路。”
“我再去劝劝她。”
“不是劝,你要说服她嫁给我。只要她肯嫁给我,别说在大华演出,戏院我都
可以交给你经营。”
“经营戏院我不敢想,老天爷要是能够开眼,让鸿运在大华接着演下去,我就
阿弥陀佛了。”
“不是老天爷,是青莲!明天中午紫霄宫大酒楼,青莲要是不到,白某和周班
主的缘分就尽了。”
白长起说完就走了,周班主进了化妆间,没等他开口,青莲主动说:“我去!”
惊得周班主险些坐在地上。第二中午,周班主早早就到了紫霄宫,等了一会儿,白
长起也来了。周班主手里拿着合约迎上去说:“白老板,您过一下目,等青莲一来,
咱们就签约。”
白长起接过合约浏览一遍,落在纸面上的东西他是不敢掉以轻心的。合约没问
题,和上次惟一不同的是,双方合作时间延长到了1 年。这点他并不反对,他希望
越长越好,他要和青莲地老天荒。
服务生开门,青莲牵着猛子进来了。猛子一见白长起就狂吠起来。白长起的脸
色陡变,他恨恨地将合约摔在茶几上:“周班主,我们戏院见!“说罢起身向外走
去。周班主追了几步:“白老板……白老板……青莲,白老板请你吃饭,你怎么把
狗带来了?”
“白老板没说不许带狗,他不愿请客就算了。”青莲对狼狗说:“猛子,走,
咱们回家!”
周班主赶到大华戏院,哀求白长起:“白老板,再给一次机会吧,票款分成我
们可以改,四六怎么样?不行就五五,倒四六也行。”
“周班主,这不是分成比例的问题,你是看到青莲她怎么羞辱我的,在她眼里
我还不如一条狗!我连狗都不如,你说还怎么合作?”
周班主摇头叹息道:“实在合作不了,就请您把账给我结清吧。”
“账?什么账?我们不是早就结清了吗?”
“白老板,我们是按周结账的,最后一周还没结呢。”
“你等等,我不大清楚。”白长起喊来常乐:“常乐,戏院跟周班主的账,你
不是说已经结清了吗?”
“是结清了,戏班最后一周的钱算成赔偿金了。”常乐答道。
周班主一听就急了:“赔偿金?赔什么?”
“戏班在大华演出时,共损坏两把椅子、打一块碎化妆镜、撕坏两块幕布、炸
了3 个照明灯……”常乐念叨着紧箍咒,周班主觉得头皮发炸,大叫道:“我赔,
我认倒霉!”一拍茶几站了起来,但接着动作和表情全变了,一个趔趄没走完,人
就趴在了地上。
白长起大惊道:“常乐,快送医院!”
常乐开车将周班主送到了医院,又开车将青莲接来了。医生已将周班主抢救过
来,告诉满脸焦急的青莲,周班主得的是突发性脑溢血。医生叮嘱她说:“你可以
进去看他,但是不要同他多讲话,他不能太激动。”
青莲谢过医生走进急诊室。正在输液的周班主见青莲进来,表情激动嘴里却说
不出话来。青莲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周班主,您好好躺着,医生让您不要
太激动。”
周班主抓住她的手,张着嘴“啊啊”地不停。护士介绍说:“这是脑溢血后遗
症,过几天可能会好一些。”周班主用右手掏出钥匙比划盖章的动作。青莲看明白
了:“您想要印章?”周班主使劲点头。青莲顺着他的意思问:“你是怕印章丢失
了,有人取走你的钱?”周班主点头,脸上紧张的表情缓解了。青莲接过钥匙:
“我给您取来,您放心吧。”周班主挥手让她快去。
青莲没有直接去戏班驻地,她要找白长起算账。她闯进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
起正盖着她的手绢仰坐在椅子上。他站起来,喜出望外地迎接青莲:“你终于肯主
动来找我了!”
青莲冲到他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嘴巴:“卑鄙!”站在她身后的常乐一把攥住她
的胳膊。白长起挥手让常乐出去,心平气和地说:“解气吗?如果不解气再接着来,
你愿抽多少下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姓白的,你把我当成砝码要挟周班主,硬是把周班主逼病了。你给我记住,
我是我,戏班是戏班,你不要搅和在一起!”
“青莲,你误会了!我不签约,是因为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像戏班里的那些姑
娘,日本人要是见了,还不把她们吃了?我是想要周班主先散了戏班,避避日本人
的风头。他一听就晕倒了。他是爱财如命的人,挣不到钱,人就倒下了。要不是我
让常乐及时把他送到医院,你还能看到他吗?他早就没命了。”
“那我以后该叫你白大善人了?”
“你叫我什么都无所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能了解我这份心意我就
心满意足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就让鸿运在大华继续演下去,日本人真要来了,戏班再散
也不迟。”
“你说我照办,我现在就去和周班主签约。”
“我去给周班主拿印章,然后直接去医院。”
青莲回到戏班驻地来拿印章,马香瑶突然闯了进来,吓了她一跳。见她慌乱的
表情,马香瑶阴阳怪气地问:“青莲,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不会是趁火打劫吧?”
“周班主让我来给他取印章。”青莲老实回答道。
“取印章?不对吧?”
“你什么意思?”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想独吞周班主的钱。”
“卑鄙的人才会有卑鄙的想法。”
“谁卑鄙谁知道。”马香瑶说着上来翻抽屉,里边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她一把
抢下青莲手里的钥匙,上去就开保险柜。青莲一把将她推开,护住保险柜:“你走
开!班主的钱不能动,等他回来再说。”
马香瑶“哼”了一声,掉头出屋,对着正在练功的艺人们喊了起来:“大家听
着,周班主病危,青莲想独吞周班主的钱,不能让她一个人得便宜,快来抢啊!”
在马香瑶的煽动下,十几个情绪激动的艺人闯了进来。青莲还企图稳住大家,
解释说来给周班主取印章,戏班马上就要和大华续约。但对靠包银活命的艺人们来
说,她的解释变得苍白无力,几个艺人上前拉住青莲。马香瑶用钥匙打开保险柜,
看见里边放着几卷大洋。众人一哄而上,青莲只把印章抓到了手里,艺人们分了大
洋,接着就往外搬东西。青莲愣愣地看着发狂的艺人们,意识到鸿运戏班完了,和
大华续约已变得毫无意义。
白长起在青莲走后就去了医院,对他来说,满足青莲的要求是当务之急。他走
进病房,谦恭地说道:“周班主,白某给您赔罪来了。”
周班主见他像见了魔鬼,连叫带比划要护士把他轰出去。护士上前拦道:“先
生,病人现在不想见您,请您离开。”白长起说:“我给他看一样东西,马上走。”
说着将演出合约打开伸到周班主眼前。周班主一把抓过演出合约,眼睛瞪出了光彩。
“我已经和青莲说好了,只要你签字画押,鸿运明天就可以登台演出了。”白
长起递过一支钢笔。
周班主示意护士扶他坐起来,他急急忙忙地在合约上签字,惟恐合约会长翅膀
飞掉。
“周班主,这回你可以安心养病了,等青莲取来印章,盖上章就生效了。”白
长起收好钢笔,将合约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坐下。周班主伸手抓住他,不要他坐。他
不解地看着周班主,周班主“啊啊”地叫着。白长起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你想现
在就去戏班?”周班主使劲点头。
白长起吩咐护士道:“你去把医生叫来。”见护士离去后,白长起接着说:
“周班主,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白某这次让一步,还望周班主在青莲面前多替我
美言几句。”周班主“啊啊”着使劲点头。
医生进来问什么事,白长起说周班主急着跟他签演出合约,想回戏班一趟。医
生不同意:“他的病情刚刚稳定,最好不要动。”周班主一听就急了,“啊啊”叫
着就下床。白长起问医生:“你不让他去,他一着急加重病情,你可要负责。”
“那就快去快回吧,别让他太激动。”医生只好同意,对护士道:“小王,你
陪周班主去。”
白长起带着周班主刚走,青莲就回来了。医生告诉她周班主回戏班了,她赶紧
返回戏班。她担心周班主见到被洗劫一空的场面会出意外的,一路上催着黄包车夫
脚踩风火轮一般飞奔。人腿毕竟不如车轱辘快,何况白长起他们先走了一步。
轿车停在鸿运戏班门口,白长起先下了车,常乐背着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的周
班主,在护士的照顾下,走进静悄悄的院子。周班主没见到艺人,表情先是很诧异,
等进了自己的房间,看到连把椅子都没有了,一眼又看见保险柜被打开,急忙从常
乐的背上下来,扑到保险柜上,举着右手“啊啊”两声,一头栽倒在地上。护士不
由尖叫了一声:“周班主!”
“常乐,快送他回医院!”白长起吩咐常乐,常乐连忙背起周班主。白长起见
周班主两眼紧闭,摇晃了他两下:“周班主,周班主你醒醒,你可千万别死啊!”
常乐背着周班主走出院门,白长起将院门关上,一回身见青莲从黄包车上下来了。
他连忙迎上去:“青莲,戏班发生了什么事?”
青莲疾步上前,见周班主已昏迷不醒,忙问道:“别说戏班了,周班主这是怎
么了?”
“上车再说吧!”白长起拉开车门,护士帮着常乐小心翼翼地将周班主送进车
内。青莲和护士扶着周班主在后排坐好后,忙问白长起:“周班主怎么成了这样?”
“戏班被人打劫了,他一看就昏过去了。你来拿印章的时候,戏班就被打劫了
吗?”
“是马香瑶鼓动艺人们抢的。”
“这个马香瑶,怎么能干这种事,这不是害周班主吗?”
“你不该带他回来。”
“是他坚持要回来的。他等不急,医生怕他犯病,就同意让他来了。我要早知
道他会犯病,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来。”
青莲无意中望向车外。突然,她看见郑世昌坐着黄包车迎面过来,她以为是认
错了人,但那人的确像郑世昌。她想仔细辨认,黄包车已擦车而过。她转动身子用
目光追寻黄包车,心中已是巨浪滔天。
周班主到底没有闯过这一关。青莲为周班主料理了后事,将他的棺木掩埋在万
松林公墓。天上飘着霏霏细雨,青莲一身黑衣,将胸前佩戴的白花摘下,放到墓碑
上,深鞠一躬,向山坡下走去。一直跟着忙活的白长起,连忙扯下白花交给身边的
常乐,跟上了青莲:“青莲,周班主死了,我很难过。”
“白老板,那你就节哀顺变吧。”青莲的声音里裹着公墓的煞气。
“青莲,周班主走了,戏班也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退出梨园。”
“这怎么可以?你刚刚红起来,退出梨园不可惜吗?鸿运散了,还有其他戏班,
无论你去哪家戏班,大华的舞台都为你准备着。”
“我只想隐退,不想再抛头露面了。”
“你不能放弃,你应该唱下去,起码能再红20年。”
“对过眼烟云我不稀罕,我只求平静了却此生。”
“你要实在不想登台了,那就嫁给我吧,求求你了,别再折磨我了!”
“我青莲这辈子一不嫁人,二不唱戏了。你我兄妹情分早已了断,更没有夫妻
缘分,你要还尊重我,我们今天就此诀别,只当今世没有彼此,永不相见。”青莲
说罢决然离去。
白长起惊愕地看着青莲渐渐走远,一颗心也随之变得空荡荡的。
青莲在街上看到的人就是郑世昌,他去的地方也是鸿运戏班。临出来前,他找
过俞元乾,向他打听彩云和雨虹。俞元乾没听说过彩云,倒知道雨虹。俞元乾告诉
他,雨虹是申城的名角,已经告别舞台,和丈夫去了香港。郑世昌了解到雨虹原来
在鸿运戏班,带着俞元乾写给他的地址,坐上黄包车去了鸿运戏班的驻地。他推开
院门,里面静悄悄的,等他找到周班主的办公室,心中不免生出疑团。再看院中丢
弃的破衣烂袜,他断定鸿运戏班已散摊儿了。
过了两天,郑世昌来找俞元乾,俞元乾正在看报纸。郑世昌说出心中的猜疑,
俞元乾将报纸递了过去:“你先看报上登的消息,鸿运戏班班主病亡,当红武旦青
莲隐退。”
郑世昌接过报纸,报上登着青莲的大幅照片,他诧异地问:“俞老板,她就是
青莲吗?”
俞元乾点点头说:“不错,青莲在申城很有名气。可惜鸿运戏班解散了,她退
出了舞台。”
“鸿运戏班原来在哪儿演出?”
“大华戏院。”
“鸿运散了,大华应该有档期吧?”郑世昌不想让戏班耗下去,他要尽快让韶
华登台。
“档期应该有,不过大华戏院档次很高,老板对戏班非常挑剔,一般戏班是进
不去的。”
“韶华戏班在江南一带演出很受欢迎的,俞老板如果能够引见,我愿意一试。”
“引见没问题,但乡下演出跟在城里演出大不一样,你不要抱太高期望。”
“我会让姑娘们好好演的。我相信韶华能在大华站住脚的。”
“那我就跟大华联系,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郑世昌回到兴隆客栈,俞松跟着进来了,他拿着几张报纸对在院子里练功的姑
娘们说:“你们好,本记者来送报纸,想看吗?”
罗瑞英迎上去问:“什么报纸?”
“我给你们拍的照片今天登出来了。”俞松将报纸分给大家,郑世昌接过一份,
姑娘们的照片登在四版上,照片配的标题是“日寇铁蹄践踏大好河山,艺人女扮男
装落难申城。”
裘百灵首先叫了起来:“妈哟,这是我吗?难看死了!俞大哥,你干吗把我照
这么丑?”
“丑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俞松笑着说。
“百灵,你还把头发露出来呢,我们都是假小子。”高小菊说。
“逃难的形象能好看吗?我们就该是这个样子。”罗瑞英说。
“这个样子怎么在申城混啊?世昌哥,给我们买件衣服吧?”裘百灵提出了要
求。
“百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台演戏呢,哪有钱买衣服啊?”高小
菊反对道。
“买!一人一件,现在就去!”郑世昌果断作出决定,为在申城站住脚,姑娘
们首先要由乡下丫头变成城里姑娘。钱再紧,这笔钱是不能省的。
姑娘们一阵欢呼,像群炸了窝的麻雀飞出了兴隆客栈。别的姑娘为买衣服而买
衣服,裘百灵却比别人多了个心眼,她要观察城里姑娘的穿着打扮。世昌哥只给买
一件衣服,她要买最能衬托她美丽的衣服。她一路东张西望,在其他人都买好之后,
她还没找到满意的衣服。忽然,一家照相馆进入她的视野,她灵机一动,橱窗里摆
的美女照片,她们穿的衣服肯定错不了,她赶紧跑了过去。橱窗正中摆的是两个人
的合影,她先是看她们穿的衣服,继而发现其中一个人看着面熟,突然她认出来是
彩云。她惊喜地对陪在她身边的俞松说:“俞大哥,她是我彩云姐!”
“彩云?哪个是啊?”俞松一头雾水。
“就是左边这个!”
“她叫青莲,右边那个叫雨虹。她们都是唱戏的,申城一对姊妹花!”
“就是我彩云姐,不信让世昌哥过来看?”裘百灵对着郑世昌喊了起来:“世
昌哥,快来看,彩云姐的照片!”
郑世昌和姑娘们闻声都围了过来。姑娘们七嘴八舌:“真的,彩云姐真漂亮!”
“彩云姐旁边的人是谁?”“是她的表姐雨虹吧?”“不是彩云姐吧,她不会有这
么阔气。”“彩云姐在申城走红了就会有这么阔气。”
“世昌哥,你说她是不是彩云姐?”裘百灵问郑世昌。
“她叫青莲不叫彩云!”俞松坚持自己的态度。
罗瑞英判断道:“除非是双胞胎,要不然不会这么像。”
高小菊喃喃地说:“如果真是彩云姐就好了。”
郑世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青莲和雨虹的合影,他需要自己寻找答案。
俞元乾来拜访白长起,白长起对韶华女子戏班没有任何印象:“我怎么没听说
过这个戏班?”
“他们刚从江浙那边过来,听说还小有名气。”
“江浙那边?”白长起想想还是没有印象,问道:“知道班主叫什么吗?”
“郑世昌。”
“郑世昌?”白长起心里一怔,师兄真的带戏班来申城了?
俞元乾见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忙问道:“白老板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什么,我想知道俞老板的申江戏院为什么不接他们?”
“要能接我肯定不会找你来,挣钱谁不愿意啊?”俞元乾解释说:“前几天我
刚接了一个从北边来的戏班,没有档期了,所以才来找你白老板。鸿运不是刚散吗,
我想你大华应该有档期吧?”
“档期有,但我的门槛高。俞老板,你让我考虑考虑再给你一个答复。”
“那我就回去等您的消息了。”俞元乾起身离去。
白长起送走俞元乾就去找青莲。他要知道青莲的态度,青莲的态度将决定他的
态度。青莲已从申江日报上认出她的师妹们,她由惊到喜,由喜到忧。世昌终于来
了,按照两人的约定,来到申城找她来了。然而,一切都晚了!她没有为心上人守
住清白之身,她无颜面对世昌。白长起进屋时,青莲正心如油煎。
“青莲,师兄带着戏班来申城了。”白长起告诉了她这个新闻。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见面了?”
青莲将报纸推给他。白长起拿起报纸一看,明白了青莲为什么会知道。他用试
探的口吻说:“世昌师兄带着师妹们逃难到这里,我们应该帮帮他。”
“要帮你帮,我不认识他。”
“明白,你不想见他。”白长起揣摩出青莲的心思:“你要真不想见他,我就
想办法劝他尽快离开这里,你看可以吗?”
“你说这些跟我没关系。”青莲起身说:“猛子,送客!”猛子冲着白长起狂
吠起来。
白长起回来后,让常乐去通知俞元乾,说他要在紫霄宫设宴款待郑班主。
白长起故弄玄虚,没向常乐挑明他和郑世昌的关系。当常乐把郑世昌、高小菊、
罗瑞英、裘百灵等人引进紫霄宫豪华的雅间时,白长起是背朝他们的。常乐禀报:
“大哥,客人到了。”白长起挥手让他出去。从进来就局促不安的3 个姑娘,被白
长起下马威似的的背影镇住了。郑世昌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韶华女子戏班班
主郑世昌率3 位主演拜见白老板!”
白长起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开口道:“师兄不必客气!”
郑世昌大吃一惊道:“长起?怎么是你?”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欢叫一声“长起师兄”,人已扑过去,粉拳乱捶。一
阵喧闹之后,白长起招呼大家坐下,亲自斟酒,举杯道:“师兄,3 位师妹,咱们
是乱世重逢,相见不易,今天要不醉不归。”
郑世昌答应道:“好,一醉方休!”
一圈酒喝过,郑世昌放下酒杯道:“长起,戏班刚到,人生地不熟的,暂时落
脚在兴隆客栈。我想让戏班尽快登台……”
白长起抬手拦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大华虽然是股东们的,可我在这儿当
经理,我说话就能算数,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谁让你我是一根藤棍打出来的师
兄弟呢!”
郑世昌又举起酒杯:“长起,你这句话像个过命的兄弟,来,我敬你一杯!”
白长起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道:“师兄,敬字我可不敢当,有什么事你吩咐我
做就是了。”
两人喝干杯中酒,郑世昌道:“长起,还有件事情要求你,我们戏班的琴师让
日本人吓跑了,你能帮忙物色两个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白长起痛快答应道。
裘百灵忽然问道:“长起师兄,我问你一件事,青莲和彩云姐是不是一个人?”
白长起一激灵,差点咬了舌头。他稳住情绪反问道:“百灵,你看见青莲了?”
裘百灵点点头说:“我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都认为青莲就是彩云姐!”
“师兄,你们在哪儿看到的?没拦下问问她吗?”白长起问郑世昌。
郑世昌无奈地笑了笑说:“是百灵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发现了青莲和雨虹的照片。
我们认识一个叫俞松的记者,他说青莲不是彩云。我心里也在打鼓,彩云的表姐就
叫雨虹,和雨虹照相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彩云。”
白长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跟我一样,都看走眼了。我第一眼看见青莲
的时候,上去就叫人家师妹,结果闹了个大红脸!要不是雨虹出来证实她确实有个
表妹叫彩云,而彩云是我师妹,青莲还以为我在打她的坏主意呢!”
罗瑞英怀疑道:“怎么会呢?除非她们是双胞胎,否则不会那么像!彩云姐没
说过有姐妹呀。”
白长起咽下一口菜说:“青莲在大华演出过,跟她熟悉之后,我还真问过她。
她说她从小就被送给别人抱养了,7 岁的时候养父母把她送进了戏班,有没有双胞
胎姐妹,她也不清楚。”
郑世昌问道:“你知道青莲住哪儿吗?”
白长起摇摇头说:“她现在隐居起来了,还真不好找。不过我可以留心,有消
息我会告诉你们的。来,别光顾说话,喝酒!”白长起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圈
后,对郑世昌说道:“师兄,戏班要登大华戏台演出,有个规矩我不知道当讲不当
讲。”
“有什么规矩你尽管说。”郑世昌说,“跟我就不要吞吞吐吐的了。”
“凡是要登大华戏台的都要试演。当然,我可以为韶华破这个例。”
“长起师兄,我们还要试啊?”裘百灵嚷了起来。
“长起师兄,我们在江浙一带演出可很受欢迎了,你就放心吧!”一直没怎么
说话的高小菊说道。
“你就为我们破这个例吧,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罗瑞英表示道。
“当然,我可以为韶华破这个例。股东要骂就骂我好了,我相信师兄不会让我
在股东面前直不起腰的。”白长起话里有话说。
“不用为韶华坏规矩,戏该试就试,在这上面不能讲兄弟情分。”郑世昌说道。
“师兄,你可真体谅我,今晚我不醉都不可能了。”白长起又干了一杯。
青莲并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心如止水,在白长起宴请郑世昌的时候,她一个
人带着猛子来到江边。上有明月高照,寄托着她对世昌的无限思念;中有夜风吹拂,
吹散她眼角滴落的泪珠;下有滚滚申江,搅动着她的心潮动荡不宁。
猛子对着夜色不安地叫了几声。青莲蹲下身子抚摩猛子:“猛子,你想跟我说
什么?你要我找他去吗?我何尝不想啊!可你知道吗,彩云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怎
么能见他呢?”猛子摇着尾巴哼唧几声。青莲望着滔滔江水倾诉心声:“世昌,我
的爱人,你就忘掉彩云吧,彩云已死,青莲苟活,今生无缘相聚,来世永不分离。”
滔滔江水卷走她的泪,却卷不走她的痛苦,一直徘徊到后半夜,她才黯然神伤
地离开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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