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白长起喝醉了。离开阿标后,他反复念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他妈的怎么
就摆脱不开呢?”夏三不明就里,按照他的生活经验,人遇见愁事,最好的办法就
是喝酒,喝醉了一倒,什么都不想了。他建议白长起采用他的消愁法,白长起果然
带他去喝酒,喝到天擦黑,白长起就成醉鬼了。夏三对他的酒量大摇其头,趁他歪
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醒酒时,夏三自己来个酒足饭饱。然后他将白长起背回家,放倒
在沙发上,对使唤丫头说:“小翠,倒杯热茶来。”
小翠忙递过一杯热茶。一直站在一边冷冷看着的真美子,忽然抢先一步接过茶
杯:“我来吧。”她把杯子凑在嘴角试了试温度,烫得吸了口凉气,抱起白长起的
头,欲将热茶灌进白长起嘴里。小翠吃惊地张开嘴“啊”地一声惊叫。夏三眼疾手
快一把将茶杯打飞。真美子惊叫一声松开白长起,白长起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姓真的,你下手太狠了吧?你再敢这样,我他妈的宰了你! ”夏三讲究流氓
义气。
真美子狠狠地瞪了夏三一眼: “夏先生, 请转告你的老板,我的等待是有限度
的。”说罢,她转身离去。正在这时电话铃响,小翠去接:“这里是白老爷家。”
她转过头对夏三:“是社会局的人找老爷。”真美子已经出门,但听到小翠的话后
便停在了门口,只听夏三的大嗓门说:“我是夏三……是张哥!白老板多喝了几杯
已经睡了……什么,王处长荣升局长了?……白老板的贺宴排在下个周末?好,我
会告诉他的……再见张哥……哦,对不起,张处长。”听完电话,真美子才悄悄离
开。
申江戏院门口,观众正陆陆续续进场,收票许师傅在门口验票。有几个流氓晃
晃荡荡地夹杂在人群中,叼着烟卷举着钱,大声吵吵着:“谁有退票?高价收买退
票啦!谁有退票?”有人将票退给他们,流氓们把票买到后当场撕毁,然后又高声
喊起来:“谁有退票?高价买啦!”
俞元乾站在一旁,看见那几个流氓,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几个流氓向门口晃过
来,到门口时他伸手拦住:“先生,票!”流氓头子斜叼烟卷,用票抽打了一下俞
元乾的脸:“给你!”俞元乾打开他的手:“对不起,戏院不让抽烟,请把烟掐了。”
流氓头子深吸一口烟,将烟头扔到地上,然后将嘴里的烟慢慢吐到俞元乾的脸上。
俞元乾一把抓住流氓头子的脖领。
“老东西,想打人?你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老子把戏院给你砸了,信不信?”
许师傅上来拉开俞元乾:“算了算了,先生,里面请!”
流氓头子对几个流氓一挥手:“走,看戏去!”流氓们一拥而入。
俞元乾心神不定地来戏院后台找郑世昌。为了不让郑世昌分心,他没把下午阿
标来的事告诉他,现在情况不对,他只好如实相告:“世昌,今天晚上气氛不对。
阿标下午闹了一场,晚上又来了不少流氓。我担心要出事。”
“我现在就把他们轰出去,不给他们捣乱的机会!”郑世昌气愤地说。
“他们都是拿着票进来的,这样做反而授人以柄,今晚的戏就没法演了。”俞
元乾说。
徐海走过来听了听说:“世昌,这种时候不能逞一时之勇,要让大家认真演,
别出差错,不给流氓捣乱的机会。”
“他们要想捣乱,给不给机会都要捣乱的。”郑世昌说。
徐海看了眼正在化妆的高小菊: “我最担心的是小菊,她的嗓子万一出了问题,
流氓就会跳出来。”
郑世昌忧心忡忡地看了高小菊一眼。
“我去给巡捕房打个电话,请他们派几个巡捕来。”俞元乾说着急匆匆地来到
经理室。巡捕房对他的求助电话感到莫名其妙,说他们不会为可能出事的猜测派出
巡捕,让他出了事再打。
高小菊还真出事了。她在演唱“可恨禽兽百般蹂躏,问天地谁把我的冤仇伸”
这句唱词时,由于用力过大,她的气突然被憋住了。琴师张和琴师王拉着琴紧张地
对视一眼,送过一个过门,见高小菊没唱,又送过一个过门。高小菊在台上兜着圈
子,嗓子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郑世昌、徐海、罗瑞英和戏班的几个姑娘冲到台口,看着台上的高小菊,全都
傻眼了。坐在观众席上的俞元乾也傻了。徐海急中生智,一把拽过裘百灵:“百灵,
你快上!”
裘百灵怯怯地说:“剧情对不上。”
“别管剧情,救戏要紧,快上!”郑世昌低声吼道。
“那我唱什么,琴师知道吗?”裘百灵不敢冒险。
郑世昌一跺脚上了戏台,开口唱道:“儿啊,你娘在叫你,跟我回家吧。”走
到高小菊面前搂着她。高小菊背对着观众,用手捏着嗓子,已被憋得泪流满面。郑
世昌搂着高小菊边走边唱:“九一八,日寇毁了我的家,从此流浪在天涯。”琴师
张和琴师王不愧是高手,曲调马上就跟上了,行云流水,风吹草低,竟没留下痕迹。
站在台口的徐海和罗瑞英长出了一口气。台下的俞元乾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不料,那伙流氓忽然站了起来,纷纷嚷道:“嘿,怎么唱的?”“票是我们花钱买
的,就这样糊弄我们?”一时间怪叫声、口哨声响彻剧场。
俞元乾连忙走过去,抱拳道:“对不起,几位先生,戏在正常演,请坐下看!”
观众中有人喊:“坐下,别捣乱!”“不看就出去!”“轰出去!”
流氓头子跳上了椅子:“你们叫什么叫?戏是这么演的吗?他们在骗人!”
几个流氓帮腔:“海报上说戏班的艺人全是姑娘,刚才那个明明是个大老爷儿
们,这不骗人吗?”“是啊,骗人!”“走,上去看看!”
俞元乾拦住:“站住!你们不能上台!”
流氓头子飞起一脚将俞元乾踢倒,带人冲上戏台。徐海一看局面失控,赶紧拉
幕。罗瑞英和台口的几个艺人冲上舞台去轰流氓。流氓头子突然抓住高小菊脖领,
使劲一撕,高小菊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等她直起身子时,她的上衣已被完全撕开,
两只饱满的乳房直接面对观众。她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台下闪光灯一闪,
被日本人收买的《申城日报》记者乘机拍了照。
郑世昌飞起一脚将撕扯高小菊衣服的流氓头子踢下戏台。罗瑞英跑过来抱紧高
小菊,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大幕徐徐拉上。早有正义感的观众一拥而上,制服
了几个流氓。
当晚,韶华戏班被迫发表声明,因流氓骚扰,暂停《怒吼的松花江》的演出。
高小菊满脸凄苦地缩在床角。郑世昌、罗瑞英、徐海围在床边。郑世昌俯身劝
道:“小菊,不要害怕,有哥在你身边呢。”
罗瑞英坐下来轻轻抚摩高小菊:“小菊,那些流氓就希望你害怕,你越害怕,
他们就越欺负你。”
裘百灵忽然拿着报纸进来,没头没脑地说:“世昌哥,报纸上登出小菊姐……”
郑世昌劈手抢过报纸。高小菊翻身坐起来:“哥,把报纸给我。”
“小菊,看什么报纸,你先休息,啊?”郑世昌把报纸藏在了身后。
高小菊大叫:“把报纸给我!”郑世昌只好把报纸递给她。高小菊看着报纸突
然失控,拼命撕报纸。徐海上前抓住她的手:“小菊,别这样!”他对小菊已产生
了深深的别样感情,过去只是埋藏在心里。
“你们都出去!出去!”高小菊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走啊!”
“世昌哥,让小菊一个人静静吧。”罗瑞英起身道。
徐海像头发怒的狮子,狂叫着冲了出去。郑世昌叫了声“徐导”,不放心地追
了出去。徐海跑到街上,迎面碰到一个报童手拿着报纸大声吆喝:“看《申城日报》
啦,独家新闻,昨晚流氓剧场捣乱,女主角被扒衣服,抗日大戏被迫停演。”徐海
一把揪住报童:“拿来!”报童递给他一份。“我都要!”徐海掏出两块大洋塞给
报童,把报童手里的报纸抢了过来。
郑世昌追了上来,见他怀里抱着一大抱报纸,问他道:“徐导,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把《申城日报》都买了!”徐海眼睛充血,像条正在撕咬敌人的猎犬。
陈涛忽然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问:“徐海,世昌,你们在这儿干
吗?”他和范总编顺利完成护送任务,范总编被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留下了,他则从
重庆赶了回来。一下船,他就听到报童的叫卖声,买过一份报纸,看到报纸上小菊
赤裸前胸的照片,心不由一沉,赶紧向小洋楼赶来。
“陈大哥,你可回来了!”郑世昌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老陈,唉!”徐海长叹一口气,抽出一张报纸递给他。
“我下船就买了。小菊现在怎么样?”陈涛问。
“人已经垮了!”郑世昌痛心地说。
“走,去看看!”陈涛说着要往前走,见徐海和郑世昌都不动身,招呼道:
“走啊,你们怎么了?”
“你先去吧,我要把今天所有的《申城日报》都买来。”徐海说。
“徐海,你怎么会干这种傻事?跟我回去!”陈涛的口气变严厉了。
陈涛走进房间时,高小菊正呆坐在床上,挂着两行清泪,木然地盯着窗外那棵
高大的法国梧桐发呆。罗瑞英轻声说:“小菊,陈大哥来看你了。”
“小菊,来,让大哥给你号号脉。”陈涛坐在小菊旁边,把手搭在她的右腕上,
温和地说:“大哥知道了你的事,别害怕,大哥会帮你做主的。”
高小菊收回目光,转脸望着陈涛,喃喃地说:“陈大哥,你当初就不该救我,
小菊不该活在人世上。”
“小菊,你千万别想不开!”徐海连忙劝道。
“小菊,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会亲眼看到的!”郑世昌咬牙切齿地说。
高小菊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你们出去,别来烦我!”把手抽回来,捂着脸嚎
啕大哭。
大家都吓了一跳。陈涛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离开房间。回到客厅,陈涛说
:“小菊这次受的刺激太大,脉象很不好,需要换个环境调养一下。”
郑世昌为难道:“最好能这样,可能去哪儿啊?”
小马想了想道:“去我家吧,我们那里山清水秀,正适合调养身体。”
“好,就这么办,小马你尽快把小菊送过去,等她养好了身体,还要恢复演出。”
陈涛说。
白长起看到《申城日报》上刊登的高小菊半裸照片和韶华宣布停演的消息,一
种解脱感油然而生,他终于可以摆脱真美子的纠缠了,惟一让他心中愤恨的,是流
氓采取的手段太卑鄙。一个黄花闺女被当众扒衣,还上了报纸,那还有脸活下去吗?
他吩咐夏三去买水果,他要去看望小菊。
他提着一篮水果,出现在小菊面前,真诚地说:“小菊,长起师兄来晚了!”
小菊用迷蒙的目光穿透他的脸,望向遥远的过去:“长起师兄,你还会带着彩
云姐和我去采花吗?”
小菊脸不洗,妆不梳,一副悲愁的模样,她的一句话让他残存的善意变成了一
把利刃,把他的心狠狠割了一下,顿时五味杂陈,脸上已变了颜色。那是很久以前
的浪漫了,在演出之余,他常和师妹们在田野里追蝶摘花,虽然他们还不懂浪漫这
个词,但的确为他们带来了欢乐。彩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一只蝴蝶飞进他心田
的,他为这只美丽的蝴蝶开出了五彩缤纷的花朵。然而,世事变幻无常,蝴蝶不知
飞向何方,眼前的小菊也如凋花谢柳一般了。
“我会带你去的,你见到彩云就约她,我们一起去采花。”白长起顺着小菊的
意思说。
“见到彩云姐我会告诉她的。可我不知道彩云姐在哪儿啊?世昌哥,你知道吗?”
小菊似乎沉浸在美妙的遐想中。
陪在一旁的郑世昌听着心酸,更为小菊的精神状态担忧,示意白长起出去说话。
白长起在出去前说:“小菊,听师兄的话,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你看不到我了,我要去采花了。”小菊幽幽地说。她的话让白长起毛骨悚然,
他的直接反应是小菊的精神出了问题。
王局长刚上班就接到了市长的电话,市长要他马上恢复演出,否则就撤他的职。
王局长吓坏了,对着电话唯唯诺诺,冷汗直冒。放下电话后,他冲进小张子的办公
室,让他立即把阿标那个混蛋找来。
“是,局座!”小张子接受指示非常痛快,但又加问了一句:“您说是来硬的
还是来软的?”
“来硬的,带警察去!”王局长需要抖威风,但小张子犹豫着没动地方,他觉
得奇怪:“快去啊,脚底下踩粘糕了,怎么还不走?”
小张子吞吞吐吐地说:“局座,这……这恐怕不妥吧?我……我担心他……他
胡说八道!”
王局长一愣:“嗯?”
“以前他给我们送过金条和大洋,来硬的他会不会说出来?”
王局长紧张地往门外看了看:“你他妈的小声点!”
“是,局座!”
王局长想了想,不得不委屈自己了:“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王局长走进阿标的会客厅,阿标没有起身,甚至连座儿也没让,口气很硬地说
:“王局长,我做人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跟我装孙子,那咱们
就拉出来玩一玩,看谁能玩过谁?”
王局长一听就明白了,阿标捣乱是跟自己过不去,连忙陪上笑脸:“标哥,这
次玩大了,市长一早就打来电话,要撤我的职。”
“市长来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一群警察突然破门而入,端着枪对准屋里的人。原来赵局长一早也接
到了市长的电话,要他严惩破坏抗日的捣乱分子,对市民有个交代。在接到市长电
话前,他已经翻阅了审讯笔录,那几个在申江戏院捣乱的流氓,经不住警察的三拳
两脚,供认出幕后指使是一个人名叫钟哥的人。赵局长知道他是阿标的手下,马上
命令人去抓阿标。
常乐和阿钟把枪拔出来,对准警察,等着阿标下令。为首的警察掏出逮捕令:
“阿标,赵局长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好啊,赵局长有请,我当然得给赵局长这个面子。”阿标似乎早有准备,带
头走了出去。
为首的警官下令:“把屋里的人全部带走!”
王局长一听急了:“我是社会局的王局长,你们敢抓我?小张子,快告诉他们
我是谁?”
阿标忽然回过头来,笑道:“王局长?我怎么不认识啊?”他心说,你王局长
不是抖威风吗?让你进趟警察局,看你能不能找到北。
小张子赶紧上前,陪笑道:“警官,他真是社会局的王局长,我是处长,姓张,
你们抓错人了。”
为首的警官冲小张一瞪眼睛:“罗嗦什么?全带走!”
王局长和小张子两个倒霉蛋在又脏又臭的监室里呆到天黑,才被带到赵局长的
办公室。王局长一见赵局长,气就不打一处来:“赵局长,大水不能这么冲龙王庙
吧,我说我是社会局王局长,他们还照抓不误,太不给面子了吧?”
赵局长陪笑道:“不是不给面子,是他们不相信你王局长会跟流氓搅在一起,
以为是冒充的。多有得罪,还请王局长见谅。”
小张子为他的顶头上司打抱不平:“赵局长,我们局座要是落下什么毛病,警
察局得担这个责任。”
“好说,我们有专给犯人看病的医院,要不要住院检查一下?”赵局长认真地
说。
“谢了!”王局长一听就知道赵局长拿他开涮,气哼哼地一抱拳:“告辞!”
小张子不明就里,跟在王局长身边说:“局座,检查一下吧?”
“检查个屁!”王局长狠狠骂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完全黑了,包在铁丝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第一次进监室的常乐像头被关
进笼子里的豹子,用拳头使劲砸着牢门,边砸边喊:“来人啊,来人!”
阿标心平气和地躺在地铺上,看着常乐说:“砸半天了,你累不累?躺下歇会
儿吧。”
“没有人管咱们啊?吃的喝的睡的都没有,我一定要把他们喊过来!”常乐说。
“歇了吧,我估摸两三天不会有人理咱们。省省劲儿,躺下熬着。”阿标老道
地说。
“标哥,躺不要紧,但他们起码送套干净被褥吧?”阿钟说。
“你以为干我们这行的只能吃香的喝辣的?告诉你们,水牢我都蹲过,脚底下
踩的就是死人骨头。跟水牢比,这里就是天堂了。你们都给我躺下,候着!”
阿钟和常乐在阿标身边躺下了。阿标接着说:“常乐,我告诉你,这要是在别
的监号,像你这样闹,早就揍扁你了。赵局长这是先给我来个下马威,我跟他说过
不再动戏班了,是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逼着我违规,又撞在了赵局长的枪口上,该着。
你们都给我好好躺着,以静制静,候着他。”阿标说完没多久,竟然打起了呼噜。
这让常乐和阿钟都吃惊地支起了身子,互相看看,才又躺下了。
白长起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美滋滋地喝着茶,夏三在一边伺候着。一身江南姑娘
打扮的真美子忽然从窗户跳了进来。原来是左藤命令她来找白长起的。左藤认为,
韶华戏班停演只是暂时的,在帝国军队向申城逼近的时刻,无论是当局还是民众,
产生恐慌性反应是必然的,发泄这种情绪的极端方式便是抗日,为表现抗日情绪,
当局和民众都不会让《怒吼的松花江》长久停演。女主角高小菊被当众羞辱,估计
无脸再登台,这正是真美子打入韶华戏班的绝好机会。
白长起惊得站了起来,忙把含在嘴里的茶咽了下去,烫得他直吸溜嘴:“你…
…怎么来了?”
“白老板,我不仅来了,而且不走了!”真美子搂着白长起的肩膀坐下说。
“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介绍我进韶华戏班!”
“你没看报吗?韶华戏班已经停演了,说不定很快就解散了,你还进它干吗?”
“你只需要介绍我进去就是了,至于进去以后干什么,那就是我的事了。”
“不可能!”白长起刚有一种解脱感,这种感觉弥足珍贵,他可不愿意轻易失
去。
“我知道有难度,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请你先介绍我认识社会局的王局长。
明天不就是周末吗?”
“周末怎么了?”
“周末是白老板给王局长摆贺宴的日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
“是夏先生告诉我的。”
“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夏三不想背黑锅,声如牛吼一般质问道。
“白老板,你听听,这么大嗓门,我能听不到吗?”
“我知道了,我接电话时被你偷听到了。你这个小娘们,我废了你!”夏三攥
起了拳头。
真美子笑道:“你省了吧,我还不想让我哥变成残废。”
“你哥?你哥是谁?”夏三被说得莫名其妙。
“你呀,你就是我的亲哥。”真美子神态自若地说,“白老板,请你介绍我和
王局长认识,我的身份是江南新秀剧团的演员,夏三的妹妹,名叫夏美娟,逃难来
到申城,请王局长安排我进韶华戏班。”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天上掉下来的?”夏三阴阳怪气地说。
“就算是吧,你要不认,我会对你不客气的!”真美子说着一掌劈在茶几上,
茶几从中间断裂,茶杯全部滚落在地上。夏三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庆幸自己刚才没
把拳头送出去。
白长起别无选择,只好带着真美子去了紫霄宫大酒楼,面见王局长。王局长本
是个好色之徒,真美子打量一眼心里就有谱了,她故作娇羞,频抛媚眼,让王局长
竟不知送入嘴中的精美菜肴是何种滋味,枉费了白长起的一片苦心。
一番介绍之后,王局长色眯眯的眼神已经像蚊子的屁股叮在了真美子的脸上:
“江南的水就是养人,瞧美娟小姐这水灵劲儿,像剥去皮的荔枝,让人恨不得咬一
口,啊?”说完,他甩出一阵大笑。
小张子在酒席上的任务就是拍马屁,听局座的话音,已明白局座动了春心,忙
说道:“那就让局座咬一口吧?”
真美子的表演很到家,她的脸刷地变红了,冲着夏三说:“哥,他们欺负我,
你也不管管啊?”
“啊?”夏三像被突然袭击了一般,愣了一下说:“你自己看着办把!”
“开明!”王局长的色胆陡然膨胀许多,抓过真美子的手就亲了一口,真美子
像被烫了一下,将手缩了回来,王局长却用绅士般的口吻说:“西方礼仪,你们别
见怪啊。”
白长起笑笑,知道真美子已经像条蛇一样咬住了王局长。果不其然,只听真美
子开口道:“王局长,我现在整天闲着没事干,快把嗓子憋坏了。您能帮我想想办
法吗?”
“小张子,韶华戏班正缺人手,你把美娟小姐介绍过去。”
“是,局座!”局长的话就是圣旨,小张子赶紧答应道。
“王局长, 韶华是上演《怒吼的松花江》那个戏班吧?”真美子嘴里含着酥骨
剂,摇着王局长的胳膊问。
“是啊,你知道?”王局长抓着真美子的手问。
“我看过好几场呢,我最喜欢里面的女主角秋萍了,她的唱腔我全会。”真美
子说。
“太好了!那个演秋萍的高小菊正好生病,你能顶上,连市长都会高兴的。”
小张子兴高采烈地说。
“来,为我们的抗日队伍又多了一员女将,干杯!”王局长举起了酒杯。
真美子赶紧端起酒杯,笑吟吟地说: “王局长,美娟以后可就仰仗您这棵大树
了。”
王局长哈哈大笑: “能为美娟小姐效劳,是王某的荣幸,为庆祝我们的相识,
干!”说完一饮而尽。
真美子假装呛酒,掩嘴咳嗽起来。白长起扫了一眼真美子,正好与她的目光相
遇,白长起分明看到两束寒光,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丁香坐着汽车来看望青莲,进了孟庄正不知怎么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悦耳
的清唱。她让司机停车,她从车上下来,寻声走到一座山坡上,只见一群孩子正围
着青莲,扬着小脸听她演唱。沁人心脾的空气,满目的青翠,让丁香忘乎所以地唱
了起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青连惊喜地转头望去,立刻飞奔过去:“干妈!您怎么来了?”
丁香亲热地一把抱住了青莲:“想你了呗,你也不去看我?”
“孩子们不让我走。”
“你是大忙人儿,只好我来看你了!”
“谢谢干妈!干妈您来太好了,一定要多住几天。”
丁香让司机回去了,她随青莲进了张妈的家,左看右看却无法落座。青莲把她
推到床边,按她坐下:“干妈,您就入乡随俗吧。”
丁香四顾道:“青莲,你怎么能一直住在这里呢?”
“这里挺好的,闭着眼睛能闻到田野的香味儿,吃饱喝足了就到河里去抓鱼。”
“抓鱼?”
“是抓鱼,不是抓牌。”
“带我去!我要学学鱼是怎么抓的,不能整天去抓牌!”
“您先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咱们就去!”
“不累,走!”丁香兴致极高。在去鱼塘的路上,青莲似是无意地问起《怒吼
的松花江》演出情况。她订的《申江日报》还没送来,所以并不知道小菊的情况。
丁香随口说道:“停演了,一群流氓去戏院捣乱,把演秋萍的那个姑娘的衣服给扒
了。”
“啊?”青莲惊叫了一声,她不能设想高小菊当众裸身会经受怎样的摧残。
丁香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看了她一眼:“青莲,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些流氓太过分了。”
“全抓起来了,包括阿标,你干爹一块抓的。”
“应该把他们全枪毙了!”
“那不关咱们的事。你说,在哪儿抓鱼啊?”
“奶奶,在那里抓!”张芸指着不远处的鱼塘说。
到了鱼塘边上,丁香不敢下水,青莲却不管不顾地打着赤脚进了鱼塘,她抓了
一条大鲤鱼扔到丁香脚边,大鲤鱼扭着身子跳舞,吓得丁香连叫带跳直躲。
“干妈,您摔它一下!”青莲叫道。
“我可不敢!”丁香连忙摆手。
“别怕,它不咬人,您抓起来,使劲往地下一摔就行了。”
丁香抓起鱼使劲一摔,却把鱼摔进了鱼塘里。
“青莲姑姑,奶奶让咱们白抓了。”张芸说。
“再抓就是了,来!”青莲和张芸继续抓鱼。丁香看得心痒,也把鞋脱了,让
雪白的脚第一次触到了黑土地,她叫喊着下了鱼塘。
小马家也在孟庄,他带着愁眉不展的高小菊进了自家小院,小院里有栋二层小
楼。他一进门就大声喊起来:“娘,爹,我回来了!”
小马娘从屋里迎了出来:“少杰,你可回来啦!”她一眼看见高小菊,好像撞
见了仙女:“哟,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俊!来来,快进屋!”高小菊也没客气,
直愣愣地就进了屋。小马娘赶紧拉住小马眉开眼笑地问:“是你给娘找的儿媳妇吗?”
“娘,您想哪儿去了?她是我们班主的妹妹,最近遇到点麻烦,到咱家来散散
心。”
“又让娘空欢喜一场,你啥时候能把媳妇带回来呀?”
“该带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了。”
“那可快着点,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我看这姑娘就不错。”
“娘,您可别胡思乱想,她刚受了刺激,正病着呢。”
“我说这姑娘咋有点不对劲呢,一进门就直眉瞪眼的。”
高小菊站在房门口问:“大婶,有黑点的空房子吗?”
小马娘一愣,看了眼小马,小马点头,小马娘连忙说:“有,在楼上。”
小马爹从地里回来,一家人吃了晚饭,高小菊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小马叮嘱
父母,一定要让她吃好、睡好,开开心心的,早点把病养好了,还要回去唱戏。第
二天一大早,小马没和小菊告别就走了。出家门时,他望了望小菊住的房间,窗帘
紧闭,小菊像是还沉浸在睡梦中。
高小菊确实睡得比较安详,自从被扒衣之后,她夜夜被噩梦惊醒。到小马家的
第一夜,她竟然睡了个踏实觉。她醒来时,外面已响起鸡鸣狗吠的晨曲。她蜷缩在
床上,一点不想动,窗户紧闭,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她的心沉浸在黑暗中。
小马娘进来问:“高小姐,吃饭吧?”
“大婶,我不想吃。”高小菊说。
“少杰走时有交代,让你吃好、睡好、开开心心的。你要不吃饭,我和你大叔
都得陪着你饿肚子。来吧,多少吃一点。”
“不想吃。”高小菊依然不想动。
忽然,从山坡上传来的唱戏声让小马娘灵光一闪,在高小菊惊愕的目光中,她
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孩子们的唱戏声夹杂着清爽晨风扑面而来。高小菊疑惑地看
着小马娘。小马娘含笑望着她说:“你不是唱戏的吗,那边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在唱
戏,去看看吧,看回来再吃饭。”
“大婶,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去。”
“去看吧,教孩子们唱戏的人叫青莲,听说是个名角呢。”
“青莲?”高小菊猛地坐起来:“不可能!”
“是叫青莲,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高小菊翻身下床,出了门沿着孩子们的声音向山头走去,越走听得越清楚。一
个女孩子正在唱《梁红玉》里的戏文:“看你生得貌堂堂,出言吐言也非常……”
高小菊上了山坡,果然看见青莲正和一群孩子们在一起,她脱口喊道:“彩云姐—
—”
青莲听见有人叫她,忙回头看:“小菊?”
高小菊扑了过来:“彩云姐,真的是你!”
青莲接住高小菊:“小菊,你怎么会在这里?”
“彩云姐,你让我们好找啊!”高小菊话刚出口,已是泪流满面。
姐妹俩的意外相见,如两股激流相汇,要说的话滔滔不绝。孩子们都已散去,
不知不觉中,太阳移上了头顶,俩人从山坡上走下来,沿着田边边走边说。秋野、
鸭群、水牛、丽人,远山近水,构成了一幅优美的水墨画。风在她们身边荡漾,将
郁结在她们心头的浓雾渐渐吹散了。
高小菊望着眼前的美丽景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彩云姐,在这肮脏的人世
间,这里真是一片净土啊。”
青莲一笑说:“寄情山水间,是忘记痛苦的最好办法,好好住上一段,你就会
把那些屈辱和不愉快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我会帮助你一起疗伤的。”
“伤真的能疗好吗?”
“能,相信我。现在最主要的是你要想开点,不要太往心里去。”
“见到了彩云姐,我感觉好多了。”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彩云姐,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哥他一直在找你。”
“小菊,我已经找到了归宿,哪儿也不会去的。”
“你真的放弃了戏班生活,放弃了我哥吗?”
“那些都是属于彩云的,她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叫我青莲,我不想再听到彩
云这两个字。在青莲的生活里没有戏班,没有世昌,只有这片美丽的田园和可爱的
孩子们。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平淡、恬静,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你为什么说彩云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
“所以你才改了名字?”
“是!”
俩人散步到贞节牌坊停下了。高小菊念着碑上的文字问:“孟氏贞女碑,这里
还出过名人?”
“听张妈说,这里在宋朝时出过一个孟姓烈女,她在出嫁前被财主儿子奸污了,
她不堪忍受屈辱,就在财主家门口上了吊,官府知道以后就给她竖了这块碑,这个
村庄也改名叫孟庄了。”
“那个财主儿子呢?”
“被凌迟处死了。”
“真的?”
“不,是我编的。”她想起了白长起,她恨不得他被凌迟处死。
“青莲姐,你真的不想再见我哥了?”
“不想,我不能再见他了。”
“可他心里只有你啊,我知道他的心有多苦,他找你有多累。”
“我跟他说过了,一切都结束了,就像埋在这墓碑底下一样。”
“我哥他可不是财主的儿子,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正因为他是好人,我们之间才不可能了。”
“有什么不可能呢?我回去就告诉我哥,让他来找你就是了。”
“有些事情是永远改变不过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世昌师兄,你们要是能早
结秦晋之好,等有了孩子,让孩子认我一个干妈,我就心满意足了。”
“青莲姐,我那时小,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什么叫爱了。”
“哦?你不爱世昌吗?”
“不,我爱他,但那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这种感情跟爱情不一样。”
“这么说你爱上了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怕可又想。”小菊想的人是徐海,这个人给她的情感世
界注入了全新的感受。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他。”
“什么话?我妹妹小菊能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张芸跑了过来:“青莲姑姑,丁香奶奶找你呢。”
青莲拉过来张芸:“张芸,叫小菊姑姑。”
张芸大大方方地叫了起来:“小菊姑姑!”
高小菊望着漂亮得像只蝴蝶的张芸,笑着答应了。她一笑,张芸的话又跟上了
:“小菊姑姑你真好看,像青莲姑姑一样漂亮。”
高小菊笑得更开心了:“青莲姐,你的徒弟可真会说话。”
“她的话有错吗?”青莲说完,吩咐张芸道:“你去告诉丁香奶奶,我马上到。”
张芸答应一声像只燕子飞走了。
“青莲姐,丁香奶奶是谁?”
“警察局赵局长的夫人,也是我干妈。她在城里住着烦,来这里散心。我带你
过去认识一下,说不定她以后还可以帮你们。对了,不能让她知道我们过去认识。”
“为什么?”
“因为上次在救你们的时候我没告诉她,这次就不好说我们过去认识了。”
“我明白了。”
俩人走到鱼塘附近,丁香手举一条鱼喊道:“青莲,我抓到鱼了!”
“干妈,再接着抓!”青莲喊着,带高小菊走了过去:“干妈,您看还认识吗?”
丁香直起身子捶着腰打量高小菊:“面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赵太太,我是高小菊,是您把我从看守所里救出来的。”
“想起来了,你打过洋人,在《怒吼的松花江》里扮演秋萍。哎,你怎么到这
儿来了?”
“我来这儿的亲戚家养病。”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了,被流氓欺负了,是不是?”
“是。”高小菊承认道,她已经能够勇敢面对了。
丁香从鱼塘里上来,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还好。”
“那些流氓太可恶,我听老赵说,要把那个带头挑事的流氓当汉奸枪毙了。”
“枪毙?”高小菊没想到,突然听说后感到很震惊。
“是啊,这是他作恶的报应!”
“干妈,高小姐住在这里调养身体,我刚巧碰上,就把她拉过来了。您曾经救
过她,高小姐非要当面谢您不可。”
高小菊接过青莲的话茬说:“赵太太,谢谢您上次把我们几个姐妹从看守所里
救出来。”
“谢什么?我就看不得唱戏的艺人被欺负,吃这碗饭不容易!咱娘俩这不是认
识了吗?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我干妈长了一副菩萨心肠,高小姐还不快谢谢我干妈?”
高小菊道个万福:“谢谢赵太太!”
丁香一笑道:“还叫我赵太太呢?显着多生分哪。”
青莲赶紧说:“那也跟我一样叫干妈吧。”
丁香期待地看着高小菊。高小菊为难地看了一眼青莲,青莲冲高小菊使了个眼
色,示意她叫。高小菊会意,脸上挂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干妈。”
丁香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着:“哎,哎哎……”
又到了开饭时间,阿钟看着窝头和萝卜汤皱起了眉头,常乐则慢慢吃着,阿标
却端着碗狼吞虎咽。阿钟没精打采地问常乐:“咱们进来几天了?”
常乐答道:“这里也看不到天,谁知道?”
阿标头也不抬说:“5 天。一天两顿饭,第一天没给饭,现在吃的是第八顿牢
饭。”
“标哥,这饭比猪食还难吃,我记不住。”阿钟咬了一小口窝头,吐了出来:
“什么味儿!标哥,您还吃得挺香的?”
阿标放下空碗,起来摸摸肚子,突然对阿钟拳打脚踢,打得阿钟莫名其妙:
“标哥,我做错什么了?”
“在你的饭碗前跪下!”阿标厉声吼道。
阿钟犹豫着跪下了。
“磕3 个响头,不响不算数。”
阿钟磕了三个响头。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阿钟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望着阿标。
“因为你不肯吃牢饭!要想活着出去,就得把自己当猪看,这猪食就是活下去
的命根子。在号子里还把自己当爷,还想吃大鱼大肉,这不找死呢吗?”
门口一阵响,警察把牢门打开:“阿标出来,赵局长有请!”
阿标出门又踢了一脚阿钟:“等我回来,你要是不吃干净这碗猪食,我还收拾
你。”
阿标被警察带进了赵局长的办公室,赵局长正接着电话,示意阿标坐下。等赵
局长打完电话,阿标依然站着。赵局长招呼道:“坐吧,蹲了几天号子,就不敢坐
了?”
阿标看看自己的一身囚服说:“太脏,我还是站着吧。”
“让你坐你就坐吧,坐好了,听我怎么骂你!”
阿标拍拍身上的土坐下了。赵局长拿过一叠报纸,摔到阿标身上:“你自己看
看,这些都是谴责你的文章。阿标啊,人家那个高小菊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就让你
们给当众扒了衣服,照片登在报纸上满天飞,你让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因为你们
捣乱,《怒吼的松花江》停演了。”
“这都是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闹的,他跟我装孙子。”
“他跟你装孙子,你就到申江戏院捣乱?人家韶华演的是抗日戏,你把抗日戏
给停了,激起了极大的民愤,有大批学生到市府门口游行,要求严惩捣乱分子,把
流氓当汉奸枪毙。”
阿标拿起报纸看了看:“赵局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您不会把我当汉奸枪毙
吧,我可是抗日英雄。”
“我管你什么英雄不英雄,这次要动真格的。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小
日本打到家门口了,民众抗日情绪比什么时候都高涨,你来这么一下不是找死吗?
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上面也不会答应的。”
“枪毙我可以,但不能把我当汉奸。”阿标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对生死
问题看得比较轻。
“毙的就是汉奸。现在是非常时期,人心惶惶,想当汉奸的人蠢蠢欲动。市长
多次打电话,要我杀一儆百震住局面。”
“项上人头你尽管取走,但这汉奸的罪名我实在不能背,否则我进不了祖坟,
没脸见祖宗。”
“谁管你进不进祖坟,见不见祖宗?枪毙汉奸,还要大张旗鼓宣传,这是市长
定的调子,谁也改变不了。”
阿标坐不住了,站了起来,猛地看到墙上一幅枪毙人的招贴画,招贴画上的犯
人带着头套,这让他看到一线生机:“赵局长,毙人时都要戴头套吗?”
“是啊。”
“那就来个狸猫换太子吧,随便找一个犯了死罪的犯人顶上,我用这个数换人
头!”阿标伸出五个手指头:“5 千块大洋!”
“你可以不死,但扒高小菊衣裳的那个流氓必须死!”
“他妈的,他就该死!”阿标最讨厌下作的事,他让阿钟安排人去戏院捣乱,
没想到会当众扒下黄花闺女的衣服,这让他震怒却说不出来。在号子里暴打阿钟,
也是他借机撒撒心中的邪火。
“一言为定,5 千块大洋算你支援前线,那小子择日枪毙!”
“谢赵大哥不杀之恩!”
“我要是你大哥,你的手下更得为非作歹了。你只能叫我赵局长!”
“是,赵局长,改日我去府上拜访!”
“免了!出去之后,找机会向俞老板赔礼道歉,这是你该做的事。”
“是!”阿标摸着项上人头,得意地说:“只要我不是汉奸,我就能进祖坟了。”
郑世昌带着戏班的人正在申江戏院剧场排练,王局长和小张子带着真美子走了
进来。本来王局长想让小张子带着真美子来,但真美子知道王局长的面子更大,便
软磨硬泡,让王局长和小张子一起出面,带着她来见郑世昌了。
郑世昌走过来迎住,开口道:“王局长,张处长,我知道你们又来催了,可小
菊不在,戏就开不了,急也没有用。”
“小菊不在可以用别人。市长几次打电话过问此事,演出再不恢复,我的日子
没法儿过了。”王局长倒开了苦水。
“我也想用别人,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我们局座给你找了一个。”小张子不失时机地说。
“美娟,过来见见郑班主。”王局长亲切地招呼躲在后面,装作怯懦的真美子。
真美子小步上前,道过万福说:“夏美娟见过郑班主。”
郑世昌打量真美子,从外表看,清秀可人,常见的江南女子模样。
“怎么样,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吧?”王局长自信地问。
“美娟小姐原来是江南新秀剧团的演员,大华戏院白老板的手下夏三的亲妹妹。”
小张子介绍说。
“那就试戏吧。”郑世昌一听和白长起有关系,心里动了一下,他早托白长起
找人了,现在人来了却不见他的面,这分明有些蹊跷。但不管怎么样,人找来了就
好,他对身边的徐海说:“徐导,你去安排一下。”
真美子经过化妆,穿了秋萍的服装上场,一番表演之后,让郑世昌吃惊不小。
他把真美子叫下台来问:“你对秋萍的唱腔很熟,跟谁学的?”
“这姑娘聪明,她自学的。”王局长代为答道。
“是啊,我看不比小菊差。”小张子接口道。
“比小菊差多了。”徐海像是捍卫什么说。“她的动作、表情,特别是情绪,
都不到位。”
“不到位很正常,因为她没登台演出过这出戏嘛,你们可以再教教她。”王局
长维护道。
“美娟小姐,我能问一下吗,你跟谁学的戏?”郑世昌没有回答王局长,而是
打量着真美子问道。
真美子的眼圈一下红了:“我的师傅是江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师傅,已经被
日本人炸死了,郑班主这么一问,倒让美娟想起了很多关于师傅的往事,他就像我
的父亲。”真美子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王局长感慨道:“美娟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姑娘。”
“这样的姑娘肯定能演好《怒吼的松花江》。”小张子下了定论。
“美娟小姐,你的做派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随口问问,想不到竟问到了你的痛
处。”郑世昌说。
真美子擦干眼泪,看着郑世昌问:“美娟让郑班主想起了谁?”
郑世昌叹了口气:“马香瑶。”
徐海接口道:“对,你的做派和唱腔和她都非常相像。”
“马香瑶是谁?”真美子茫然地问。“我可以见见她吗?”
“她原来就在这个戏班,后来去了日本人那里,说是教戏,实际是给日本人当
汉奸。”徐海说。
真美子忽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骂道:“她是个可恶的汉奸,我可不要像这
种人!”
“郑班主,你看美娟对日本人有这么大仇恨,稍加点拨就可以上台了。”王局
长说,“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我要亲自来这里看美娟小姐的演出,怎么
样?”
郑世昌问徐海:“徐导,你看呢?”
徐海点了点头:“先留下试试吧。”
“谢谢郑班主,谢谢徐导!”真美子鞠躬致谢。
“就不谢我了?”王局长故意问道。
“谢谢王局长,谢谢张处长!”真美子接着道谢。
“嘴说不行,得让你哥办一桌答谢宴会。”小张子起哄似的说。
答谢宴会没举办,王局长带着真美子去了百乐宫。在舞池里,听着《夜来香》
的歌声,王局长咬着真美子的耳朵说:“你是今天晚上这里最漂亮迷人的姑娘。”
真美子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局长:“只要你喜欢就行。”
王局长找不着北了,一把将真美子搂进怀里,真美子顺势把脸贴在了王局长的
胸口上,王局长把持不住,让阿钟开了房间。面对王局长臃肿的身子,真美子虽然
恶心得直反胃,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用她经过训练的职业技能,三下五除二,就
让王局长瘫在了床上。
真美子投入排练后,郑世昌和徐海在她身上看出了问题,她对人物的把握不到
位,对日本鬼子的仇恨没有发自内心,只停留在了脸上。徐海去给真美子说戏,王
局长和小张子又来探班了。
郑世昌忙迎上:“王局长,张处长,你们来了,快请坐。”
王局长一边跟郑世昌说话,一边瞄台上的真美子:“郑班主,这出戏搞得我夜
不能寐,寝食难安啊,美娟小姐还可以吧?”
郑世昌摇摇头,为难地说:“王局长,美娟的表演总不到位,对人物的把握非
常不准确。”
王局长有些不悦道:“是吗?郑班主,还有3 天可就恢复公演了,我今天来就
是要你赶紧登广告。”
“3 天?不可能!”郑世昌拒绝道。
“什么不可能?我都跟市长拍了胸脯,不可能也得可能!”王局长急了。
“这是军令,军令如山倒!3 天之后必须复演!”小张子狐假虎威地说。
郑世昌指着台上的真美子说:“美娟这样能登台吗?她什么时候能胜任角色,
什么时候才能复演。”
“我听听。”王局长说。
徐海给真美子说完戏,真美子非常投入地唱了起来。王局长看着真美子的表演,
满意地点着头:“郑班主,我看还不错嘛!”小张子也跟着点头:“不错,不错,
相当不错了!”
郑世昌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看来夏美娟很有悟性。
恢复公演的前一天下午,小张子来申江戏院通知,说是晚上王局长要在江南菜
馆宴请戏班全体艺人,以资鼓励。郑世昌让姑娘们回去梳洗,除了真美子,姑娘们
都嘻嘻哈哈地离去了。郑世昌关切地说:“美娟,你进步很大,今天不用练了,跟
大家一起回去吧!”
“郑班主,现在还早,我想再练一会儿,晚上我直接去江南菜馆就是了。”真
美子一脸认真地说。原来她在早上练功的时候,接到化装成乞丐的渡边送来的情报,
要她晚上去圣蒂冰淇淋店接头。她本来还没想好如何离开戏班单独前往,王局长的
宴请再一次帮助了她。
“那你悠着点,别累着。”郑世昌同意道。
“知道了。”真美子应道。她随即非常投入地唱了起来:“秋萍我已没了清白
身,愧对远方心上人……
天擦黑的时候,小马来申江戏院,通知几个地下党员晚饭后去碧溪茶园开会,
也是要研究复演的事。不料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夏美娟一个人,他问其他人都到哪里
去了,真美子说了王局长宴请的事。小马热情地拉她一起走,真美子没有理由推托,
只好随他出了戏院。
从申江戏院去江南菜馆,要路过圣蒂冰淇淋店。渡边奉左藤之命,要在圣蒂冰
淇淋店公开绑架真美子,已安排了《申城日报》记者在此等候。完全不知情的真美
子在经到冰淇淋店门口时,忽见3 个流氓斜着膀子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小马。小
马看了一眼向他挑衅的流氓,拉着真美子继续往前走。真美子突然认出其中一个流
氓是左藤商社的门卫,立刻明白了这是左藤的安排。
一个流氓喝道:“站住!撞了白撞啊?”
真美子站住了,瞪着流氓们问:“你们想干什么?”
3 个流氓围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这个小妞还他妈的挺厉害,找揍啊!”
“跟我们玩玩去吧!”有个流氓干脆上来抹了一把真美子的脸蛋。
小马飞起一脚将一个流氓踢倒,拉着真美子就跑。真美子甩开小马:“怕他们
干吗?跟他们打!”说着返身和流氓打了起来,小马不得不出手。3 个流氓的武功
非常了得,小马一出手就知道了对方的厉害。在他渐入下风的时候,一个流氓从腰
间抽出铁鞭,照着小马的脑袋就是一鞭子,小马顿时趴在地上。真美子扑在小马身
上大哭:“小马哥——”两个流氓拽起真美子就走。渡边开着一辆吉普车冲过来,
一个流氓拉开车门,两个流氓架起真美子上了车。
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个记者在不停地拍照。
韶华戏班的人在江南菜馆落座后不久,王局长和小张子就来了,大家纷纷起立
欢迎。王局长冲大家摆了摆手:“坐,都请坐。”大家都坐下了,王局长的目光却
挨桌搜寻起来,找了一圈没看到他想看到的人,转身问郑世昌:“人呢?”
裘百灵接上一句:“王局长,我们不是人啊?”大家都笑了。王局长有些尴尬
:“我是说,怎么没看见咱们的女主角美娟小姐啊?”
“她马上到,为了明天的演出,她要在戏院多练习一会儿。”郑世昌解释道。
“精神可嘉,精神可嘉!”王局长赞许道。
“局座,美娟是千里马,您是伯乐,下面请伯乐局座讲话!”小张子鼓掌道。
小张子一鼓掌,大家跟着鼓掌,王局长起身装模作样地讲了起来。无非是全民
抗战,同仇敌忾,守土有责,诸如此类,洋洋洒洒,倒也慷慨激昂。临坐下前,他
举起酒杯,预祝《怒吼的松花江》复演成功。
直到宴席结束,夏美娟也没到场,这让王局长多少有些失落感,而郑世昌则为
夏美娟的缺席感到不安。回到驻地,他的不安被证实了。陈涛在小洋楼外等着他,
原来小马在医院苏醒之后,从医院打电话给陈涛,陈涛赶到医院,听了小马的叙述,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赶紧来找郑世昌。
郑世昌、徐海和罗瑞英随着陈涛赶到医院,只见小马的头上缠着绷带,痛苦不
堪地躺在病床上。陈涛介绍说,小马被打成了“脑震荡”。小马讲述了一遍当时的
情形,最后说:“我过去和流氓交过手,这3 个人不像是一般流氓,武功非常高强。”
“首先可以排除不是阿标的人,”徐海分析道。“阿标刚被放出来,手下又有
人被当成汉奸枪毙了,他即使想跟我们作对,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
“这件事不是一起简单的流氓劫色事件,他们肯定是冲着明天晚上的演出来的。”
陈涛说。
郑世昌点了点头:“他们早不抢晚不抢,偏偏赶在演出之前把人抢了。会是什
么人干的?”
“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徐海说。
“可日本人怎么知道我们要在那个时候路过那里?”小马提出疑问。
“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呢?”陈涛问。“对这个夏美娟,你们了解多少?”
“她是王局长介绍来的,白长起手下一个叫夏三的人的妹妹。”郑世昌说。
“需要进一步了解。不过这要放在下一步,现在最关键的是明天晚上的演出怎
么办?”陈涛问。
“只能让小菊赶回来了。”徐海说。
“小菊她可能不敢上台了。”一直没说话的罗瑞英说。“再说,她的嗓子也不
知道好了没有。”
“我去找她,现在就走!”郑世昌说。
“英子,你陪世昌一起去,一定要动员小菊回来。”陈涛安排道,“徐海,你
去警察局报案,我在这里陪小马。大家分头行动吧!”
第二天早起,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划破了清晨宁静:“看报啦!——特大新闻!
《怒吼的松花江》复演在即,女主角夏美娟昨晚突遭流氓劫色绑架,生死未卜,抗
日大戏面临再度停演!看报啦——”听到报童的叫卖,行人纷纷驻足,从报童手里
买来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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