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陈涛召集徐海、小马、罗瑞英在俞元乾的家召开了秘密会议,把夏美娟的特务
身份以及她和自己的血缘关系告诉了大家。他拿出手镯,眼里闪着泪花动情地说:
“我母亲临死前要我一定找到玲子妹妹,把手镯戴在她的腕子上。妹妹是找到了,
但想不到她竟沦为日本特务,这手镯我还怎么给她戴?”
“老陈,能确定她是你妹妹吗?”徐海比较冷静。
“千真万确,玲子变化大,可左藤变化不大。对抢走我妹妹的仇人,我永远不
会忘记他的模样!”
“如果她真是日本特务,那么自从她来了之后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我
想,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对待玲子。”小马想得很实际。
“我觉得玲子挺可怜的,她那么小就被日本人拐了去,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
是她的错,她也是一个被日本人陷害和利用的中国人。我们应该想办法唤醒她的民
族意识,她要能转过来跟我们一起抗日,那就等于日本人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掘墓人!”
罗瑞英说。
“难!”陈涛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被左藤抢走时才5 岁,也许她早已忘记自
己是中国人了。我们首先要把她当成凶恶的敌人来对待,如果我们兄妹有相认的机
会,我会努力唤醒她的回忆的。”
“《怒吼的松花江》还在演,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肯定还会出手。”徐
海说。
“不要再给她机会,我们现在就把她抓起来吧?”小马建议道。
“不,要给她机会,人赃俱获她才会哑口无言。”陈涛说。“英子,你一定要
密切监视她,千万不可粗心大意。”
“好的!”罗瑞英使劲点点头说:“陈大哥,我会帮你把妹妹找回来的。”
“你要注意自身安全,玲子在日本人那里肯定受过特工训练。”陈涛叮嘱道。
“放心吧,我可是演武旦的。”罗瑞英一笑说。
真美子是在当天晚上演出结束时对青莲下手的。青莲不离开舞台就得死,这是
左藤下的命令,也是她对白长起转达的指令。青莲既然还站在舞台上,就只能让她
的声音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永远消失。真美子是作为群众演员跑龙套的,在谢幕之前,
大家都往台上走的时候,她把一包毒药悄悄倒进青莲专用的小茶壶。为了避免影响
面妆,演员一般都不用茶杯,而是用茶壶,壶嘴对人嘴可以直接倒,而不像茶杯那
样需要用嘴喝。她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罗瑞英从幕布后面闪了出来。
“美娟,你想喝水啊?喝就是了!”罗瑞英故作轻松地说。
因为突然,真美子一下子愣住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抓起茶壶砸向罗
瑞英,罗瑞英闪身躲过,飞起一脚踢在真美子的肚子上。真美子倒在地上,一个鲤
鱼打挺又跳了起来,一掌劈向罗瑞英的面门。罗瑞英向右一歪头,只觉左肩膀一沉,
人已坐在地上。
俩人的打斗无疑惊动了戏班的人。姑娘们不明白她们怎么打了起来,只听徐海
对高小菊说:“小菊,夏美娟是日本特务,我们上去制服她!”
高小菊的脑袋一大,人就上去了。真美子的武功确实了得,从后台打到舞台,
一对仨居然不落下风。幸亏拉着大幕,正在退场的观众只能听到大幕后面的响动,
却看不到打斗的激烈场面。作为观众,打斗场面只有白长起一个人看到了。
说来也巧,白长起中午回家时,得知青莲等人来过,对青莲的那份情感又被搅
动了。他左思右想,决定晚上去看戏,等散场后他要跟青莲解释一下。理由都编好
了,就是为了挽救百灵,他不得不出手相救。等他绕到后台,却看到了真美子被围
在舞台中央。本来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却忽见青莲一声断喝,提着一根藤棍做的长
枪,直奔真美子,几枪下去,便把真美子打翻在地。真美子意识到大势已去,从身
上掏出毒药就往嘴里送,罗瑞英眼到脚到,一脚将毒药踢飞。徐海和高小菊扑上去
按住真美子,罗瑞英抽出戏服上的腰带,将真美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长起扫了一眼戏班的人,大家都在关注台上的打斗,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
悄悄离开了后台。
真美子身份暴露,事关重大,白长起不敢懈怠,连夜就去了左藤商社。左藤对
他半夜来访十分惊讶,等听完他送来的情报,一言不发,挥手让他走。他在退出房
门前溜了一眼左藤,只见左藤坐在塌塌米上,双手支在炕桌上,脑袋耷拉在胸前,
狂傲之气早无,人已像遭霜打的叶子。
作为职业军人,效忠天皇是他的天职,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他可以抹去任
何人,包括自己的生命,但要下令杀掉他视同女儿的真美子,还真难下决心。15年
前,他把她抱走,带回日本,取名真美子,像女儿一样养了10年,然后送进特训学
校,毕业后又回到了他身边。在多年的间谍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的生与死,他不想
因为他的生死而给亲人带来痛苦,所以他没有成亲,原来的亲人也在他加入特务机
关后断了联系,他身边没有血缘和法律意义上的亲人。他既是真美子的上司,又是
她情感上的父亲。作为上司他派她执行任务时毫不犹豫,作为父亲他对她又无时无
刻不牵肠挂肚。
他从墙上取下军刀,边喝边舞,像一头饥恶的雄师,将房间内的家具砍烂,发
泄着内心的狂暴。没有人敢出来劝阻,似乎偌大的商社只有他一个人。其实没有人
入睡,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等待着,直到地震般的喧嚣沉寂下来。一夜的情感煎
熬终于熬干了慈父的温情,他走出房间,两只眼睛通红,放射出狼一般的光芒。
渡边打个立正向他致意,他冷酷地下达了命令:“真美子刺杀青莲失手,没有
来得及自戕。她的身份一旦泄露,对商社大大的不利。我命令你带人去干掉她!”
“嗨矣!”渡边深鞠一躬。
真美子被秘密押在俞元乾家。她手脚被捆,又和床绑在了一起。陈涛端着一杯
水进来,坐在她旁边,喂她水喝。她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陈涛,骂道:“支那猪,
快杀了我,我不会喝你的水的!”
“我喂过你水,在你很小的时候。”陈涛不急不恼地说。
“你是日本人?”真美子惊讶地问。
“不,我是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
“你胡说!我是大和民族的子孙,你是支那猪!”
“你的真名叫陈玲,小名叫玲子,我是你哥哥,叫陈涛!”
“你说我叫玲子?有什么证明?”
“你5 岁的时候被左藤抢走了,就是左藤商社的左藤社长。我记得你的右肩窝
里有颗红痣,妈妈说那是你身上的记号。妈妈还说,我的小拇指短,和爸爸的一样。”
真美子的脸上现出迷茫的表情,她对陈涛的敌意明显减少了。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常唱的歌吗?”陈涛说着唱了起来: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门口唱大戏,
接姑娘,唤女婿,
小外外,也要去,
别去了,别去了,
给你一个包子吧。
包子呢?猫叼了;
猫呢?上树了;
树呢?火烧了;
火呢?水浇了;
水呢?牛喝了;
牛呢?牛杀了;
皮呢?蒙鼓了;
鼓呢?咚咚咚!
咚咚咚……
在儿歌声中,真美子记忆的大门开启了,久远的过去影影绰绰地闪现出来:哥
哥坐在门槛上,和她玩拍手游戏……妈妈在望着她笑……妈妈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漂
亮的玉镯……
陈涛掏出手镯,深情地说:“这是妈妈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
找到你,把它戴到你手腕上。来,哥给你戴上。”陈涛说着解开捆绑她胳膊的绳子,
将手镯戴在她的左手腕上。
真美子抚摩着手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手镯。陈涛见她反应还算平静,就把她
脚腕子上的绳子也解开了。随着自由的来临,一张黑网突然罩住了她的记忆大门,
左藤那双眼睛在阴森森地望着她,似乎下达了无声命令。她猛地踹开陈涛,跳下床
向外跑去。
陈涛被踹到墙边,他立刻意识到,她不仅是妹妹,更是凶恶的敌人!靠亲情怎
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化开十几年冻结的坚冰呢?他追到大堂,真美子已不得不站
下了。守在大堂的两个地下党员,拔出手枪逼住了她。
“绑起来!”陈涛喝道。
真美子被重新绑紧,陈涛一脚将她踹倒在俞元乾的遗像前,指着遗像质问道:
“日本人连这么忠厚的老人都不放过,还是人吗?玲子,我告诉你,我们的妈妈就
是被日本人炸死的,我们的父亲也在和日本人的战斗中牺牲了。日本鬼子害死了多
少中国人,你该比我清楚!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思向仇人报仇,还要继续以
敌为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杀了我吧!”真美子倔强地说。
“想死不难,但在你死之前,你要明白你是个中国人,你要向你的同胞赎罪!”
真美子用仇恨的目光瞪着陈涛,陈涛和她对视,一股强大的无形压力向她压来,
逼得她不得不扭过头。陈涛用手将她的头又扭了过来:“玲子,你可以不认我,但
你不能不认你的祖国!不能不认你的母亲!”
罗瑞英从外面进来,上前拿开陈涛的手,动情地说:“陈玲,陈大哥是你的亲
哥哥,我是你未来的嫂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他连做梦都想跟你相认!你妈
妈临死前,抓着你哥的手,让他一定要找到你。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都不该成为
你们兄妹不相认的理由,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了却你妈妈的最后心愿,玲子,
叫声哥吧!”
真美子闭上眼睛。记忆的黑网渐渐消失,一个小姑娘趴在哥哥的背上,沿着田
间小路走来:
“哥,我要那只蝴蝶!”
“哥给你抓!”
“哥,我想吃鱼!”
“哥给你摸!”
“哥,妈妈说我长大了,不要你背了。”
“你长多大哥都愿意背你。”
……
“英子,我先把她背到里屋去,让她慢慢想吧!”陈涛将后背转给了真美子。
宽厚的脊背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但真美子,不,从这一刻起,她应该叫陈玲了,陈
玲分明感受到强烈的亲情。终于,她嘴唇颤抖着喊出了一声:“哥!”
陈涛的后背颤动了一下:“上来吧!”
陈玲倒在陈涛的后背上,热泪融化了坚冰。
青莲突然接到赵局长打来的电话,让她到小洋楼门口接一个人,接谁赵局长并
没说。青莲放下电话,脸上充满狐疑。高小菊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她怎么了。青莲
把电话内容讲了,高小菊猜想道:“是不是接我哥啊?”
“怎么会呢?要是的话,干爹也应该说啊。”
“干爹要给咱们惊喜,快走吧,青莲姐!”高小菊不由分说,拉着青莲就走。
青莲还是不相信,因为法院已经明确要判世昌死刑,不大可能突然无罪释放。
“青莲姐,一直说判却没判,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小菊说着她的道理。
她们站在楼门外不大一会儿,一辆警车开来,从车上下来的人果然是郑世昌。
青莲恍惚了,觉得一下子进入了梦境。倒是小菊,早已不管不顾,像只燕子扑进了
世昌的怀抱:“哥,果然是你!你可回来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青莲端详着世昌,真切感受到了一阵窒息般的拥抱,她还没走出梦境:“是真
的吗?世昌,你真出来了吗?”
“是真的,彩云,我出来了,我自由了!”郑世昌激动地说,“真没想到我还
能活着见到你!”
高小菊飞奔进小洋楼,眨眼间将里面的人都喊了出来。犹如一股激浪卷来,郑
世昌顿时被泪水淹没了。他一个个看过,抱过,却没发现裘百灵和夏美娟。
“百灵和美娟呢?”他问。
“哥,进屋再说吧。”高小菊打岔道。
“我知道了,百灵一定躲在屋里想俞松呢。走,我去看她!”郑世昌说着就往
房间里走,没注意到瞬间掠过大家脸上的尴尬神情。
进到房间,他大叫百灵,自然没人应答。当他再次询问时,罗瑞英告诉他,百
灵在白长起那里。
“她为什么去哪里?”郑世昌奇怪地问道。
“百灵生病了,离不开长起师兄的药。”高小菊解释道。
“她生什么病了?白长起那里有什么药她离不开?”郑世昌越发糊涂了。
“你去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青莲忽然说道。“还有美娟,哦,她现在叫
陈玲,她们身上发生的故事你都应该知道。”
“故事?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郑世昌像傻子一样问。他进去一个来月
了,和外界的隔绝让他的大脑显得有些迟钝。
“世昌哥,你先休息吧,等休息好了以后,我陪你去。”罗瑞英说。
“还休息什么?我在牢里一天到晚休息。走,现在就去!”郑世昌着急了。
“别让我哥着急了,瑞英姐,咱们陪我哥去吧!”高小菊拉起罗瑞英,陪着郑
世昌出去了。
青莲没去,不想见白长起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世昌回来之后,她却
觉得自己该走了。她心中的阴影让她无法面对世昌,她不想让自己再陷入情感的旋
涡,那种生不如死的挣扎是她所不愿承受的。孟庄的山清水秀和孩子们的天真质朴,
才是她心灵的港湾。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东西,给世昌留下一封信,悄悄地离开了小洋楼。
郑世昌、高小菊和罗瑞英来到白长起的住处,小翠将他们迎进房间,让到沙发
上,沏好茶之后才说:“老爷和太太在睡午觉,我去叫醒他们,请你们稍等。”小
翠说完就去了卧室。
高小菊一头雾水地问:“老爷和太太?长起师兄结婚了?”
罗瑞英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啊。”
郑世昌狐疑地望着卧室门口,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都直了。他看到穿
着睡衣的白长起和裘百灵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白长起见到郑世昌以为见到了鬼,本来伸个懒腰,却突然僵住了,他看看高小
菊和罗瑞英,又把目光落在郑世昌身上:“师兄,你……你出来了?”
“你别管我,我先问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郑世昌虽然一看就知道他们刚
从床上起来,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高小菊和罗瑞英互相看看,都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
“世昌哥,我们住在一起了。”裘百灵满不在乎地说。
郑世昌上前一把抓住白长起的衣襟:“白长起!你怎么能这么干?百灵是你的
师妹啊!”
白长起斜睨着郑世昌:“彩云也是你的师妹啊。许你干就不许我干,天下没这
个理儿吧?”
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我怎么了?我爱百灵,不行吗?”
罗瑞英拉住郑世昌:“世昌哥,你冷静点儿。”
郑世昌松开手,瞪了一眼白长起,转头问裘百灵:“百灵,你忘了和俞松的约
定了吗?”
“不要提他!”裘百灵突然尖叫起来。
“哥,俞松已经牺牲了!”高小菊说。她有些后悔没在来的路上把俞松的事告
诉他。
郑世昌一怔,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对不起,百灵,我刚出来,有些事情
还不知道。”
裘百灵一听这话,哭着跑回卧室。高小菊和罗瑞英要去安慰她,被白长起伸手
拦住:“里面太乱,不方便进去。你们放心,我会劝她的。”说着,他整理了一下
衣襟,抱拳道:“师兄,我还没祝贺你呢。祝贺师兄大难不死!俗话说得好,大难
不死必有后福。长起祝你洪福齐天!”
“免了吧,我这次活着回来,多亏了阿标。”郑世昌随口说出了释放他的缘由,
不料却把白长起吓了一跳:“阿标?他不是死了吗?”
“我知道!警察局查出来了,是他派人杀的王局长。”
“他杀王局长?”白长起被说蒙了。
“我听警察说,阿标因为乞丐的事和王局长结下了梁子,阿标为这件事进了监
狱,还死了一个弟兄,所以就派人把姓王的给杀了。阿标这个人倒真讲义气!”
“明白了!”白长起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参与实施的阴谋倒为郑世昌开脱
了罪名,而且开脱得天衣无缝。
“世昌哥,咱们先走吧,你不是还要看陈玲去吗?”罗瑞英说。
“陈玲是谁?”白长起好奇地问。
“就是夏美娟,她是日本特务,也是陈大哥的亲妹妹。”高小菊心直口快地说。
“她是日本特务?”白长起心怀鬼胎地问。
“现在不是了,她已经明白了,自己是中国人。”罗瑞英说。“她还想上台演
出,控诉日本鬼子!”
“我们走吧!”郑世昌走到门口,又转身对白长起说:“对百灵好点,不许欺
负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师兄你放心吧,这里是百灵的家,等我们结婚时,一定请你们喝喜酒!”白
长起信誓旦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的脸上挂起一丝狞笑。
为避免郑世昌再来骚扰,他派夏三去了趟《申江日报》报馆,以裘百灵的名义
登出跟韶华戏班脱离关系的声明。声明登出之后,面对木已成舟的结果,裘百灵无
可奈何,而郑世昌则气得大骂。
郑世昌在俞元乾的家见到陈玲,陈玲的一番悔恨自不必说,还跪求他要上台扮
演秋萍。陈涛打了保票,郑世昌将陈玲搀起,抬起右拳有力地晃了晃说:“玲子,
我和你同台演出!”
郑世昌给俞元乾上了香,带着陈玲,和高小菊、罗瑞英一起回到小洋楼。离演
出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和彩云说说心里话。在分不清昼夜的牢里,她是他心中的一
盏明灯,陪伴他度过了难熬的日日夜夜。本以为此生难再相聚,没承想峰回路转,
绝处逢生,对最思念的人,当然只剩下倾情相诉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万万没料到等待他的只是一封信,人早已不知去向。他打开
信,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他的眼帘:“世昌:你能重获自由,如同我的生命再生。
带着这份喜悦,我要回到属于我的世界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离开你们,我的
心情既苦涩又轻松。请别为我担心,我的生活不会寂寞,因为有孩子们的笑声……”
郑世昌长叹一声,将信放在了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高小菊
走了进来,刚叫了一声“哥”,发现了青莲的信,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信,抬脚就
往外跑,郑世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菊,干什么去?”
“我去把青莲姐追回来!”
“不用追了。”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不要再为难她了。爱她,就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吧。”
“那你怎么办?”
“我等她,我相信她会回来的。”郑世昌充满憧憬地说。“当她再回来的时候,
她就不会再走了。”
戏院里座无虚席,大幕徐徐拉开。姑娘们站在一侧齐唱序曲。陈涛在陈玲上台
前,为她整整服饰,动情地说:“要是妈妈能活到这一天该多好啊!”
“有哥哥在,我就别无所求了。”陈玲望着陈涛深情地说。
徐海过来催陈玲上台。乐曲过门之后,陈玲踉跄上台:“……秋萍我惨遭蹂躏,
从此再无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问天地我的冤仇何时伸……”
台下的观众被陈玲的表演深深地感染了,几个学生模样的观众站起来振臂高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观众们也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打倒日本帝国
主义”的喊声响彻剧院。陈涛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妹妹终于被找回来了,九泉之下
的父母可以安息了。
就在这时,坐在第四排正中的渡边悄悄掏出手枪,瞄准台上的陈玲。枪响了,
陈玲慢慢倒下。陈涛冲上台,抱起陈玲:“玲子,玲子!”血从陈玲的嘴里流出,
她望着陈涛笑道:“哥,我去找妈妈了。”说完,她歪倒在陈涛的怀里。
和渡边一起执行暗杀任务的两个日本特务拔出枪来,连连勾动扳机。枪声惊乱
了观众,渡边和两个特务乘乱溜走了。
青莲在孟庄寻求心灵乐土的梦想很快被日军炮火震碎了。战火已烧到申城郊外,
天空中飘荡的一缕缕黑色硝烟,代替了乡村往日的炊烟。炮弹是在清晨时分落在孟
庄的,青莲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在山坡树林里练功,猛听到呼啸的炮弹划过头顶,接
着看到村里腾起几个烟柱。人们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从各家各户出来,背着包袱,
牵着牛,驮着干粮,汇成了逃难队伍。自然也有少数不愿走的,走不动的,怀揣一
线希望留在自家屋里。
青莲跟着张妈一家逃到十里外的麻姑岭。熬了一天又半夜,张茂林和两个年轻
后生潜回孟庄打探情况,天亮时他们安全返回。大家围住他们打听情况,张茂林说
:“鬼子已经在村里住下了。这帮畜生把柱子媳妇给整死了,她还在坐月子呢。柱
子跟鬼子拼命也被捅死了。看来家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大家得投亲靠友了。”
张茂林回到家人旁边,茂林媳妇说:“去我娘家躲躲吧,鬼子总不会到大山里
面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张茂林点点头,问青莲:“他姑,跟我们一起走吧?”
青莲舍不得让跟她学戏的孩子们就此散掉,想了想说:“茂林哥,孩子们唱戏
已经有模有样了,散掉太可惜,她们家里要是同意,我想带她们一起去城里。”
“小姐,城里肯定被日本人占了,您现在可回不去。”张妈说。
“张妈,他们占的是华界,我带孩子们去的是租界,如果能找到唱戏的地方,
比东躲西藏反而安全。实在找不到,我们就住在小洋楼。”
“那要跟孩子们的父母商量。”张茂林说,“他姑,我把他们都找过来,你跟
他们说说。”
商量的结果,有8 个孩子的父母同意青莲把孩子带走。茂林媳妇只同意张芸去,
死活不愿意放走儿子。临行前,青莲把猛子留给张亮,才让张亮破涕而笑。猛子意
识到和主人要分别了,悲哀地嚎叫起来,青莲抱着猛子又亲又摸,猛子哭泣般地呜
呜叫着,让青莲听得好不辛酸。
张茂林要母亲跟他们走,可张妈放不下青莲和孩子们,执意要陪青莲回城,茂
林只好同意。在家长们千叮咛万嘱咐中,青莲带着孩子们上路了。
路上有惊无险,不一日,青莲和张妈带着孩子们进入到申城租界。路过一家包
子铺时,早已饥肠碌碌的孩子们使劲吸着鼻子不愿走了。青莲看了看孩子们,停下
说:“张妈,咱们在这儿吃顿包子吧。”
张妈为难地说:“小姐,别吃包子了,再往前走走,找家粥铺喝粥吧。”
“还是先吃吧,孩子们都饿了。”
“是,我看到了,可是钱……钱都快花没了。”
青莲摘下一个金耳坠递给张妈:“用它抵饭钱。”
张妈不想接:“小姐,一顿包子才几个钱,这只耳坠能把包子铺买下来,还是
别吃包子吧。”
“张妈,现在只需要包子,不需要耳坠。孩子们都饿了,快去吧。”
张妈刚要走,她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拿金耳坠换包子,不至于吧?”
青莲和张妈回头,见是一个身穿长衫的精瘦中年人。张妈认识,原来是兴隆客
栈的侯老板。
“女菩萨,你终于现身了!”侯老板认出张妈。
“侯老板?您怎么会在这里?”张妈惊喜地问。“小姐,他是兴隆客栈的侯老
板。”
“侯老板,幸会了!”青莲微微颌首行礼。
“青莲小姐,久闻大名,今日相见,侯某真是三生有幸啊!”侯老板抱拳行礼。
“落难之人,无须客套。”青莲说。
“青莲小姐拿金耳坠换包子,大概身上没有零钱了吧?”侯老板关心地问。
“是,这些都是我带的学生,他们饿了,见着包子铺迈不开腿了。我想先填饱
他们的肚子再说,什么耳坠不耳坠的无所谓。”
“想吃包子好说,我请客。”
“初次相见,就让侯老板请客,这多不好意思。”青莲客气道。
“青莲小姐,你客气了,要是在过去,我请得到你吗?快进去吧!”
“那就谢谢侯老板了。”青莲说。
“别说谢,我还有事求你呢。”
张妈带着孩子们进了包子铺,转眼工夫,热腾腾的包子就让孩子们眉开眼笑了。
侯老板和青莲单独坐在一张桌子,边吃边聊起来。
“青莲小姐,你带着这些孩子要去哪儿啊?”
“我们那里被日本人占了。我想带她们来租界躲一躲,比在乡下安全一些。”
“那倒是。看样子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吧?”
“落脚地方不难找。我是想找一个能唱戏的地方,给孩子们找口饭吃。”
“太好了!青莲小姐,要是不嫌弃,就来我的茶馆吧!”
“茶馆?你不是开客栈吗?”
“客栈被租界当局征用了,我改开茶馆了,也在租界,安全没问题。”
“好啊,谢谢侯老板!”
“先别说谢,我是有条件的。”
“请说!”
“青莲小姐要登台表演。”
“我也有条件,要管吃管住,还要有份子钱!”
“好说!吃住在我的小院,份子钱按月结算,每月10块大洋。”
“侯老板,你算得太精了吧?我的出场费每场都不止10块大洋。”
“青莲小姐,茶馆和戏院不一样,这样吧,我再给你加5 块,能说定吗?”
“好吧,让侯老板费心了。”青莲不再争了,这不是她的长项。刚进城就解决
了孩子们吃住和唱戏的地方,这已经超出她的期望了。
吃过饭,侯老板带着她们去茶馆。他做梦也没想到能把青莲请到茶馆登台表演,
不管她的学生水平如何,有了青莲这块金子招牌,茶馆不火都难。这让他心花怒放,
不由哼起《玉连环》的唱腔:“耳听樵楼初更传,店里营生已做(啊)完……”
偏偏张芸听不得别人乱唱,她不客气地说:“您唱错了,太难听了!”
“哦?那你说应该怎么唱?”侯老板有意测试一下青莲的学生。
“您听好了,”张芸人小鬼大,张嘴就唱:“耳听樵楼初更传,店里营生已做
(啊)完……”
她这一亮嗓不要紧,来往行人都住了脚,把侯老板乐得差点背过了气:“哎呀
呀,听你唱戏,我一辈子不张嘴都愿意!”
张妈摸着孙女的头说:“小芸,你真给奶奶争气。”
张芸不解地说:“我没做什么呀!”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就这样唱戏,我就什么都有了!”侯老板相信青莲和她
带的这群孩子能给他唱来金山银山,他美得有些飘飘然了。
申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日军撕破了,中国军队如退潮一般撤离了申城和周边地
区,日军耀武扬威地进城了。走在前面的是一群骑在马上的将佐,其中就有身穿陆
军大佐军服的左藤,他身边是坂垣师团的司令官坂垣中将。街面上冷冷清清,犹如
一座死城。坂垣清楚,眼睛都藏在窗户后面,他要把压给这座城市的威严写在脸上。
仁丹胡,方阔脸,笔直腰板,骑在大洋马上纹丝不动,好像一块石碑栽在马背上,
这是他留给无数双眼睛的最初印象。
白长起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过。他让夏三通知弟兄们,停止一切营生,等摸清
楚日本占领军的意图再说。这一停就是一个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几个帮会头子
坐不住了,纷纷打来电话,要照常营业。他让他们耐住性子再等等,给几个帮会头
子每人送去了1 千块大洋,以示安慰。夏三送了一圈回来后,带回来一大堆怨气:
“老板,弟兄们不干了,赌局要开,舞场要开,烟馆要开,您发话吧。”
“我发话?不见日本人的动静,我能发话吗?”白长起自有他的考虑,他不可
能为黑道上的弟兄得罪日本人。
“您说的动静是指什么?”夏三不解地问。
“是指和我们有关的事。日本人进来一个月了,理都不理我们,难道把我们给
忘了?”
“老板,日本人可能顾不上吧?他们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我们这行的事要轮
上还早呢。要我说,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能老歇着,弟兄们也得养家糊口啊。”
“你知道个屁!要是干了日本人不喜欢的事,脑袋会干丢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小翠去开门,进来的是身穿中佐军服的渡边,这让白长起
呆住了:“渡边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渡边将一份请柬交给白长起:“白先生,坂垣司令官要举行日中亲善酒会,左
藤大佐命令我给您送来请柬,并希望您带夫人出席。”
“是,是,请代我谢谢他。”白长起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答道。
“那我就告辞了,酒会上见!”渡边后退一步,脚后跟一磕,转身离去。
夏三探过脑袋看请柬,谄媚地说:“左藤先生终于想起您了。”
“是啊,可我他妈的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白长起将请柬扔在茶几上,人
也摔在沙发上。
裘百灵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刚才站在卧室窗前,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一
个日本军人下车进来,没过多久又走了。她已经习惯了舒适慵懒的生活,不希望外
人来打搅。日本军人的出现让她感到迷惑,她坐在白长起对面问:“长起,日本人
找你来干什么?”她早已把白长起当作她的男人,所以连称呼都改变了,去掉了
“师兄“二字。
白长起指着请柬说:“你自己看吧,邀请我们俩一起去。”
裘百灵拿起请柬看了看:“日中亲善酒会?长起,这可不能去啊,去了就成汉
奸了。”
“请柬发来了,不去那不是找死吗?你愿意我死吗?”
“我不愿意,可我也不愿意你当汉奸啊。”
“不当汉奸就得去死,你说怎么办?”白长起在寻找答案。
“我们逃走吧?很多人不都逃了吗?”
“逃走就要舍掉我在申城的一切。你舍得我可舍不得。”白长起想起过去的九
死一生,竟有些不寒而栗。他绝不愿意从头再来,这促使他作出了决定:“我决定
去参加酒会,先活命要紧!”
“要去你去,我不会去的。”
“恐怕由不得你。”
“你还逼我去不成?”
“不,我不会逼你的,你会求我带你去的。”
裘百灵知道他指什么,生气地起身走了。白长起眯起眼睛,望着她的背影撇嘴
笑了。他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白面控制起来。果不其然,鲜花一样水灵的裘百
灵,在第二天就支撑不住了,哈欠连连,懒得梳洗。第三天,奇痒的感觉像无数根
钢针扎得她满地打滚,鼻涕眼泪加上披头散发,把小翠吓得以为她变成了女鬼。
白长起干脆把她丢在家,在百乐宫和两个留守的舞女潇洒了两天。第三天晚上
他回来了,不堪忍受毒瘾折磨的裘百灵抱着他的双腿,答应了他参加酒会的要求。
紫宵宫宴会厅里人头攒动,乐队在演奏着日本舞曲,各路红男绿女翩翩起舞。
主席台正中挂着用中日文写的横幅:“日中亲善酒会”。
身穿晚礼服的裘百灵挽着白长起的胳膊走进宴会厅。白长起端着酒杯彬彬有礼
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裘百灵像个冷美人孤傲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美丽放射出
耀眼的光芒,很快引起坂垣的注意。左藤陪着坂垣,在伪市长的陪同下,端着酒杯
走到了白长起和裘百灵面前。
“白老板,这位是坂垣司令官。坂垣司令官,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起过的大华戏
院老板白长起先生。”左藤介绍说。
“坂垣司令官,您好!左藤大佐,您好!”白长起将酒杯举到眉前问候道。
坂垣冲白长起点点头:“你的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我们需要继续合作。吴市
长,”他转向身边的伪市长:“你的来安排。”
“是是是!”吴市长点头哈腰。
坂垣瞄了一眼裘百灵,眼珠骤亮:“白,这位漂亮的女士是你的夫人?”
“是!”白长起把裘百灵拉过来:“百灵,快向坂垣司令官问好。”
裘百灵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我想邀请你的夫人跳个舞,你的是否同意?”
“同意,您请!”白长起别无选择。
“白夫人,请!”坂垣抓住裘百灵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向舞池中间走去。所有
跳舞的人都为他们让路,坂垣搂着裘百灵翩翩起舞。裘百灵的大脑失去思考的功能,
只有一具躯壳在舞池里飘来荡去,在外人看来却是珠联璧合。
白长起的眼睛看直了,他羡慕不敢羡慕,嫉妒不敢嫉妒,人变成了一截木头,
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左藤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吓得一激灵:“白老板,军官们
需要有个娱乐的地方,需要酒和女人,我想把百乐宫变成军官俱乐部,你看如何?”
“好啊,随时欢迎军官们去玩。”白长起连忙答应。
“吆唏!”左藤竖起大拇指:“白老板,你的大大的够朋友,我们没有白帮助
你。”
吴市长低声和左藤嘀咕了几句,左藤点点头走了。吴市长搂着白长起的肩膀,
亲热地说:“白老板,坂垣司令官和左藤大佐对你非常赏识,我想请你出任社会局
局长,你看怎么样?”
白长起惊讶万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任命我为社会局局长?”
吴市长点点头:“对,明天到我的办公室去拿委任状。”
转眼成了政府要员,这是白长起参加酒会的意外之喜。他举起酒杯跟吴市长的
酒杯一撞,仰脖灌了下去。吴市长笑笑走了,一群人上来举杯向他祝贺。等坂垣把
裘百灵送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醉得找不着北了。
白长起一身西服,拿着委任状,人模狗样地走进了社会局局长办公室,坐在局
长的皮椅上,犹在梦中。夏三把委任状装进镜框,在墙上挂好说:“局座,请您验
收!”
白长起站起来,倒背双手,站在委任状前,端详片刻,咧着嘴乐了:“不错,
是真的!”
“啊,真的?请您指示明白!”夏三不解地问。
“我说我当局长是真的,有委任状在,假不了!”白长起像从梦里醒来似的说。
“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您就是我们的局座!”阿钟上前一步说。
“夏三,阿钟,你们为我白长起的高升立下汗马功劳,我不能亏待你们!”白
长起回到局长的皮椅上,望着两个属下,突然宣布道:“夏三,我任命你为本局长
助理!”
“谢局座!”夏三虽然不清楚局长助理是干什么的,但知道跟着白长起干肯定
吃不了亏。他由一个街头小混混变成局长助理,经验只有一条,就是老板让干什么
就干什么。
“阿钟,我任命你为大华戏院经理兼百乐宫歌舞厅经理。”白长起接着宣布道。
“谢局座!”阿钟应道。随着日军的进入,他对日本人来说已毫无用处,只有
傍着日本人欣赏的中国人,他才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白长起刚宣布完,小张子带着一群人进来了。小张子在白长起面前再也耍不出
趾高气扬的威风了,他像得了软骨病,直不起腰来:“局座,我把您的属下带来了,
请您训话。”
“小张子,王局长高升时,我记得你让我请过客,有这回事吧?”白长起盯着
像狗一样的小张子问。
“是,我们已经在紫宵宫订好了位,请您去赴宴。”小张子谄媚地说。
“赴宴嘛我就不去了,夏局助,你代我去吧!”白长起说。“我给你们介绍一
下,这是本局长的特别助理,夏三先生。”
小张子和带进来的一帮人立刻对夏三另眼相看,一大堆肉麻的话汹涌而至,让
夏三乐得直抖身上的肥肉,原来当局长助理竟是如此受用的美差。
“局座,那我就去了?”夏三问。
“去吧!多喝点,不喝醉了别回来!”白长起下了指示。小张子等人簇拥着夏
三走了。白长起一高兴,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果报录》的唱腔:“当年有个阎婆惜,
只为借茶作是呀非……”他忽然意识到嗓子好了,高兴得直搓手:“嘿,真邪门了,
我嗓子好了!我又能唱了!阿钟,这真是人走时气马走膘!人要是摊上旺运,挡都
挡不住,就连我这坏嗓子都他妈的好了。”
“是是!”阿钟连连点头:“您这嗓子恢复了是可喜可贺的事,走,我请您去
喝酒。”
“咱们还不到喝酒的时候,”白长起的脸色变得一本正经了:“阿钟,我跟你
说,左藤盯着百乐宫呢,你知道日本人的做事风格,你要抓紧筹备,争取早点开业,
等开业的时候咱们再喝酒不迟。”
“我明白!”
“干实事还得靠你,夏三去照应门面,吃吃喝喝还可以,大事、实事,靠他是
不行的。”
“谢谢局座信任!”
“咱俩在一起你就别局座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大哥。大哥我现在是政府要员,
对帮里的事少出面为好,你要替我担待起来。”
“谢谢大哥信任!”阿钟感恩戴德,有一种要为白长起两肋插刀的冲动。
日军攻入申城的第二天,韶华戏班就接到租界当局的通知,禁止再上演《怒吼
的松花江》。陈涛召集几个地下党员研究斗争形势和策略,郑世昌提议排演古代抗
番名戏《花木兰》,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在《花木兰》即将公演之际,白长起出
任伪政府社会局局长的消息见报了。
郑世昌怒不可遏,拿着报纸闯进了白长起的办公室。白长起以为他是来祝贺自
己的,起身迎接,不料郑世昌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将他打趴在地。夏三拔出枪来,
顶住郑世昌的脑门。
白长起挨了一拳,想起他和郑世昌不当汉奸的约定。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
顺嘴角流下来的血,对夏三挥挥手说:“你出去,这是我跟我师兄之间的事。”
“局座,我还是留下吧!”夏三考虑到白长起的安全问题。
“滚!”白长起突然大吼一声,将夏三吼出了门外。白长起走到郑世昌面前,
坦然地说:“师兄,等我说完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一定要容我把话说完,
行吗?”
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的脖领子:“别叫我师兄,我没有你这个师弟!当年,
我们两个联手除掉姓左的之后一起发誓,一不入帮会,二不当汉奸。现在你不仅入
了帮会,当老大,还当汉奸!我这一拳是要打醒你,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
“我没忘自己是中国人!”白长起扭开郑世昌的手,狡辩道:“我为什么当这
个局长,我是为了保护艺人。”
“谁要你保护了?你保护谁了?”
“我要保护申城所有的艺人,包括韶华女子戏班的艺人。日本人如果要对付你
们,首先得让我这个局长知道,我只要知道了,就能采取措施保护你们。我不怕日
本人找我算账,为了你们也为了申城所有的艺人,我宁肯下地狱!”
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说:“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
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扒拉开白长起,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夏三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局座,您怎么样?要不要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他就打了我一拳。”
“他打您一拳,我送他上西天!”夏三拔出枪就要追出去。
“站住!”白长起喝住夏三,异常痛苦地说:“他是我师兄,要是能杀他,我
早就杀了。”
“局座,您还挺讲义气!”
“这就是白长起,我他妈的都不认识的一个东西!”白长起把一口血水狠狠地
吐在了地上。
徐海因为排练《花木兰》操劳过度累病了,高小菊主动承担起照顾他的任务。
这天晚上,她一边熬药,一边唱着戏文:“木兰饮马黄河浪,举头望月思爹娘,漫
漫百里黄沙路,刀锋剑利杀蕃将……”正在沉醉之时,罗瑞英走了进来:“小菊,
我来熬吧,你去歇会儿。”
高小菊笑着摇摇头:“不用,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去吧。”
“怎么,信不过我啊?”
高小菊假装瞪了罗瑞英一眼:“说什么呢?”
罗瑞英凑到高小菊耳边:“哎,小菊,你觉得徐导这个人怎么样?”
高小菊假装不明白:“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高小菊脸一下红了:“瑞英姐,你别瞎说。”
“还不好意思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徐导,徐导也喜欢你。”
高小菊往外推着罗瑞英:“哎呀,你瞎说什么呀?”
罗瑞英攥住小菊的手说:“小菊,我跟你说真的呢。你仔细想想,你对徐导的
感觉跟对世昌哥的感觉一样吗?”
高小菊摇摇头:“好像不一样,我一见到徐导,心里就像有个小兔子在蹦,对
我哥就没有,我只是挺牵挂我哥的。”
“小菊,这种感觉就对了,这就是爱情,你已经爱上徐导了。”
“我配不上他。”小菊的情绪忽然低落了:“瑞英姐,不说这些了,你去睡觉
吧!”她将罗瑞英推出厨房,盯着药锅上冒出的热汽,深深地叹了口气,傻子黄昌
来从她内心深处走了出来,药锅上发出的咕嘟声,听来就像黄昌来的傻笑。
等她从沉思中醒来,药快熬干了。她赶紧端下药锅,只倒出半碗药。她端着药
碗轻轻走进徐海的房间,对正在伏案工作的徐海说:“徐导,该喝药了。”
徐海放下手头的工作,抬头看了一眼高小菊说:“小菊,谢谢你每天都给我熬
药喝。”
“谢什么?我是为了《花木兰》。你的病要不好,我们怎么排练啊?”
“我知道良药苦口不苦心,给我!”徐海笑着接过药碗,一看才半碗,纳闷地
问:“小菊,你今天发慈悲了?”
高小菊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向外跑去。徐海看着高小菊的背影,一仰脖把药
喝了下去。
《花木兰》终于公演了,在申江戏院大门上方,闪烁的霓虹灯照亮大幅广告:
韶华女子戏班顷情奉献抗蕃名剧:《花木兰》。
艺人们在后台做开场前的准备。罗瑞英给自己化了一撮仁丹胡,扭过头问一旁
的高小菊:“小菊,你看怎么样?”
高小菊一看就乐了:“瑞英姐,你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日本。”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扮演的是蕃将,借古喻今,蕃将就是小日本。”
“可你这样化妆就把自己的形象糟蹋了。”
“形象算什么?只要能起到抗日的宣传效果,怎么化妆都行。”
俩人正说着,徐海走了过来:“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吗?”罗瑞英扭头看他,徐
海扑哧一声乐了:“英子,你真有创意,把蕃将化妆成小日本,你恐怕是第一人。”
“我要的就是这个第一!”
“你可小心观众揍你。”徐海善意地提醒道。
“挨打我也愿意,说明我扮演成功了。”
“那我就先打你一拳,嘿!”高小菊说着捅了罗瑞英一拳。
“小菊,你越来越调皮了。”徐海扳着脸说。
“徐导,小菊也就是当着你的面敢欺负我,她知道你会给她撑腰的。”
高小菊脸一下红了,又打了罗瑞英一下:“我打死你这个小日本,让你瞎说!”
“小菊,在台上再打她吧!狠狠打,打出全民族的仇恨来!”徐海说完乐着走
了。
郑世昌以班主的身份,头戴呢子帽,身着长衫,迎接来看首演的客人。他意外
地遇见了赵局长和丁香。赵局长身着便装,也没有随从跟着。
“赵局长,赵夫人,没想到你们也来看戏了。”郑世昌行礼道。
“郑班主,你还好吧?”赵局长关切地问。
“多谢赵局长关心。赵局长的救命之恩容他日再报。”
“让阿标顶罪,是我夫人出的主意。”
“谢谢赵夫人!”
“怎么谢法儿呢?”丁香笑着问。
“请赵夫人明示,世昌照办就是了。”
“丁香,不要跟郑班主开玩笑嘛。”
“老赵,咱们要走了,让郑班主送送咱们不为过吧?”
“赵局长,赵夫人,你们要去哪儿?”
“去香港,我那身皮丢给小鬼子了。老子不伺候龟孙子!”
“赵局长,世昌对您的爱国情操佩服之至,世昌一定去送!”
“那就说好了,后天下午3 点,码头上见!”丁香叮嘱道。
“世昌记住了,”郑世昌后退一步,举手示意道:“请!”
丁香挽着赵局长进场了。赵局长不解地问丁香:“你为什么一定要郑班主送咱
们呢?”
丁香神秘一笑说:“那还不是为了青莲?”
赵局长点点头:“明白了,你是为我那傻女儿找个归宿!”
俩人坐下后不久,开场锣就响了。在一阵锣鼓声中,高小菊扮演花木兰,带着
四个士兵上场。花木兰一亮相,丁香就给掌声了。
只听花木兰唱道:“木兰饮马黄河浪,举头望月思爹娘,漫漫百里黄沙路,刀
锋剑利杀蕃将……”
紧张的剧情,出色的表演,优美激扬的唱腔,深深吸引着观众。演出到了尾声,
花木兰带着士兵追击蕃将,一个士兵报告:“将军,前面发现敌蕃将。”
花木兰长枪一指:“追击!叫他有来无回。”带人下场。
罗瑞英扮演蕃将,带着两个蕃兵连滚带爬上场。蕃兵甲慌里慌张报告:“大将
军,花木兰追来了!”蕃将倒拖大刀:“快跑!”
花木兰带人上场:“哪里跑!”和蕃将打了起来。花木兰被刺伤,引起观众揪
心的嘘声。气愤的观众一边往台上扔东西砸蕃将,一边大声喊着:“坏蛋,打死你!”
“不许杀花木兰!”“木兰必胜!”
花木兰终于将蕃将制服:“绑去见元帅。”士兵押着蕃将下场。花木兰高举长
枪亮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赵局长和丁香起身鼓掌。赵局长欣慰地说:“我这干
闺女真是了不得!”
“小菊可是我认的干闺女!”丁香辩解道。
“好,是你的,也是我的!走,去后台看看去!”赵局长意犹未尽,带着一腔
豪情去了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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