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记忆里的许多事,都被大雪覆盖了。可是,唐跟那个男人在那个漫天雪花里
的激烈对峙,就像贮在我们心头那不化的尖冰,没有什么可以把那天发生的一切
覆盖住……
对于那一天的事儿,我跟所有的人一样,是听者,也是观者。对于听者和观
者,若干年后,它们或许会像电影镜头,一幕一幕在人心幕里过电影。可是,它
们怎么可能仅仅像电影一样,只是我心里的一种不可触摸呢?
那一天,大雪封门。
男人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满天雪花疯天疯地。它们,就像是男人撕碎了的愤怒。
男人心中的愤怒是白热的,男人的思想泡在这白热中,就像臭嘠石泡在冷水里,
毁灭的泡沫淹没在呲呲啦啦垂死挣扎的水声里。男人其实已经没有了思想,男人
的大脑雪天雪地般白。男人,手里拎着86管销铵炸药,腰里捆着20枚电雷管,抱
着同归于尽的心,在雪野里狂急狂奔着……
男人经过了许多人,这许许多多的人走在与男人同向或是相向的路上,还有
许许多多殊途晚归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根本就和这个极其险恶的男人没
有任何关联,可是现在,他们,就像这满天自由而又无辜的雪花,无可奈何地落
在了一场即将的毁灭里。
他们不知道男人走进的,正是他们的居民楼。
他们也不知道,此一时刻,许许多多的警察,正像雪花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在
他们居住的这一幢楼和这一幢楼的四周。
他们,也不知危险的一触即发。其实何止是危险,更准确地说是毁灭。所以,
他们幸福着平日里的幸福,快乐着平日里的快乐。窗玻璃里的微光,透露着每一
个家庭里的平和和温暖,那些窗外的雪花,就成为这寒冷冬夜的风景。
而其实,窗外雪花正枉自骤急。
唐和乔就站在骤急的最危险地带。这是这幢居民楼的一层中间的一个单元房,
房门有一道缝隙,那缝隙是男人故意留下的。从缝隙里,唐看见男人坐在那一群
炸药和雷管里,双手平端着,双手,都握着电打火的引线。唐说他能感到男人从
头到脚所有的神经弦都绷到没有任何舒缓的余地了。男人是全无理智的孤注一掷
了。全无理智的男人被把他逼至绝境的那些个他自以为是的天大的愤怒烧灼着,
早已漠视了这个世界里的所有。所以,男人的心中是不存法度不存良善不存悲悯
更无视警察的存在的。唐知道,那个男人的手只要轻轻一碰,不但这楼里楼外的
人全完了,就是紧邻的这几幢楼和楼里的居民也难免于难啊。他可以把自己的生
死置之度外,可是,他决不能把这些百姓和跟他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他的警察兄
弟们置之度外呀!那一时刻,一个人身系了这么多人的生死,时间的每一分每一
秒都不容他有毫厘的差池和犹疑,人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可以修正和更改的,
唯有人死不能再复生。如果他一个人的死能保全了这无数人的生命,他会英勇赴
死决不顾惜。可是,眼下,赴死倒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难就难在那个握着无数
人生死的男人将所有的人都搁置在生不如死的尴尬境地里:那个门缝是男人留下
的,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线嘹望,外面的任何不慎,一个手势,
一句言语,一些响动,都可能成为男人手里那根引线的引线。按说,那屋里也没
有人质,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安排狙击手侍机击毙,如此便彻底解除了隐患,可
是,谁能预料在狙击手开枪的同时,男人会不会先于或同时引爆那些硝铵炸药呢?
即使男人并没先于或同时引爆,而谁又能保证他的怀里或是身体的任何部位还捆
绑有没有一触即爆的雷管和炸药呢?甚或,万一就是我们的子弹最先引爆了那些
炸药,那么,在灰飞烟灭的同时,留在人心里的,是永难平复的疮痍,他唐担不
起这样的责任啊。也不能鲁莽地冲进去,那个男人目光里满布着瞠裂的血丝,虎
视着门外所有的人和人影,谁若想接近门口他便怒吼着以引爆相威胁,他因频繁
的怒吼已使嗓子发出的声音像野兽的嚎叫。也不能采取从背后的窗子或是屋子偷
袭,因为男人紧绷着的神经也是一枚更危险的引线,神经的引线一经崩溃,可能
提前导致毁灭的发生。而且,也不能秘密地疏散这楼群里的居民,一旦被男人察
觉,他更要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死了死了得多带几个垫背的……
唐说他看着门缝里端坐在客厅中的男人和男人布在身边的那一群群硝铵炸药,
冷汗顺着脊梁骨蛇骨一样地往下滑。他深谙弹药的属性,本来,弹药是没有思想
也没有属性的,它们的善恶,都因操纵它们的人的善恶来决定的。更多的时候,
它们是沉默的,沉默亦如时间。他在心里默祷着,无论那个男人怎样操纵着你们,
你们一定要保持沉默呀。
而他不能沉默,他也不能让那个男人在沉默中蓄积越来越无法扑灭的危险。
他说:“嗨,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呢!你不是什么都不说吗,?不说我
也问明白了,不就是你妹妹借了你5 万块钱吗,让她还你不就完了吗!至于拿这
么一堆破玩艺到这儿要死要活的吗?”
“你是谁?你少在这儿废话,你知道她把我的钱都干嘛了呗,她他妈的都抽
了白粉了。那钱是他妈老子下煤窑的苦力钱!”
“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看主要是你老婆把你给骂急了,你老婆是
不是整天骂你没本事,逼着你跟你妹妹要钱,你要是要不回去她就怎着怎着地威
胁你,我说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吧,你老婆现在后悔了,你要是不信我们就把你
老婆接来,让她当面给你陪不是,你看行不行?”
“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那个泼妇,我受够了!”
“那你想见不想见你的闺女儿子?”
“闺女?儿子?”
男人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男人在整个暴怒的过程中始终没想起过孩子,
好像他从来没生过孩子,好像,那一儿一女都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似的。可是,
血脉这种东西在暗处一窝一窝的,往他的心疼处拱。
“你是希罕你的闺女呢,还是希罕你的儿子?你希罕闺女我派人把闺女接来
让你见见,你希罕儿子我就把儿子给你接来!”
男人的心就有了些微的活动,平心而论,他更喜欢闺女。可是他咬着唇不告
诉唐。
乔不解地看着唐。唐说:“乔你别那么看我。我知你会说这是一步损招。这
一招,也只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为之的。我现在顾不上探究这一招的损与
不损。只要能安全解暴,就是再损的招我也得试。现场不是交给我了吗?你听我
的,将男人的一对儿女接来。一切后果全由我来承当。”
乔别无选择地服从了唐。可是当他领着两个小孩子来见唐时,乔的眼睛就有
些红。乔恶声恶语地质问唐:“你就忍心把两个只有6 、7 岁的小孩子,推至整
个事态最残忍的旋涡里吗?你忍,我不忍。”
唐说:“乔,我知你对我有意见。可是,这个时候不是争论不休的时候。我
告诉你,我会拿我的命做担保。这总行了吧?”
乔说:“唐,我没有看见过你这么毒的人!这都做得出来,你还什么做不出
来?”
唐说他看着两个小孩子其实也心生了不忍。他想起他的6 、7 岁。每一个人,
每一相同的年轮里,人生的遭际都是不同的。6 岁那年,他正站在童年的那条老
街看热闹。游行的队伍像河里的流水,川流不息地打他童年的眼眸里流过。那些
挥舞着小旗子的,振臂呼喊着什么;那些戴着高帽子的,低着头弯着腰的,他们,
就像他在戏里看到的人,他们不过是换了舞台走个过场,场散人去,他们会各回
各的家。6 、7 岁的孩子,内心是天真的,也是美好的。可是,有一天,人群里
的一个人,打碎了他的天真也打碎了他的美好。
他其实是先看见了那个头戴高帽子的人。那个帽子比平时他看见过的都高都
尖,他觉得好玩就往振臂高呼的人群里挤,待他挤到戴高帽子人的跟前,他就愕
住了。他被眼前的人给吓傻了,那个人,是他的爸爸……
他再也没有看过游街,他的童年的心里,总横亘着那一场不能言说的伤害。
而那之后,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他从此一头扎进了图书馆,一个少年,在
人生的首次心灵的重创里,是用书中的知识和美好医治了心灵的创疼。
如果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人生不可避免的遭际,他但愿那个6 、7 岁的男孩
子也能像他当年一样闯过人生的这一道坎儿。
唐怀揣了良善的祝福和期待希冀有奇迹发生。
他懂那个男人的心。当那个男人从门缝里一眼看见他的一双儿女时,男人那
失却了血色和早没了方寸的心更为麻乱。
唐强忍着心中的不忍大声地问男人:“你是要闺女还是要儿子?”
男人显然开始进入唐的思维渠道。他说:“我要闺女。”
这是唐预料到了的。他已让乔在接孩子时就问明了男人最喜欢女儿。垂死的
人,有时更愿带着自己最爱的人一起上路,把女儿一个人留下,他不放心她。
唐蹲下身跟那个怯怯的男孩子说:“你别怕,你的爸爸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你别动你爸爸手里的东西,你进去要劝爸爸的手离开他捏着的东西……”
男孩子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被那阵势吓得大哭起来,男孩子就是在大哭声中
被塞进门缝里的:那是他的爸爸吗?他的爸爸面带了他最怕的那么一种狰狞,他
贴着墙跟不敢向爸爸贴近也不敢往出跑。他被这从未见过的场面给吓住了,他惊
恐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令他感到陌生的爸爸,可是那个人又的确是他的爸爸,
他望着爸爸爸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哭,一个小孩子,第一次有了不知身在何处的感
觉。本来,那个是他爸爸的人可以在他害怕的一切时候保护他,现在,他有些怀
疑,所以,他机械的,怯怯地颤颤弱弱地叫了一声爸爸。男人像是被这一声柔弱
重重地砸了一下,因为隔得远,他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积蓄的那些愤怒,
它们就像是被强行注射进他体内的麻醉药剂,那些药剂起初是无可遏制地澎胀发
作着,现在,那些药剂已使他的身心里外都处于麻木迟钝状态……而他女儿的时
远时近的哭声,更令他恍如隔世的梦幻,像他年轻时的一场梦境,梦境之中,他
的儿子抱着他梦寐以求的那些钱走近他,儿子的声音听着极弱,儿子好像在说:
“爸爸,我害怕,你点点钱吧,这是咱们家的钱,你点完咱们就回家吧……”
“钱?我的钱吗?”男人的手就松开了,男人的手就伸向了那些钱,男人忘
了此前发生的所有一切。
那些钱是唐传话让外围的民警们紧急凑来的,他在男人恍忽的瞬间塞给了那
个小男孩,他在塞钱给小孩子的时候无法把握后来的事。
人生,不就是在不定和无法把握里不断地开始亦或结束吗?
当民警们扑向了那个痴狂点钱的男人时,唐本能地紧紧地抱起了那个小男孩。
满天雪花迎着唐的泪,唐多么希望大雪就此覆盖孩子心灵的疮处,覆盖留在
他生命里的这一场愧疚。覆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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