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我安下心做我的修鞋匠。
我坐在那里当修鞋匠的时候,心里特别安然。我想起了城市和乡村的街街角
角,都会有像我一样的修鞋匠,默默地坐在风中雨里,沉默得仿佛雕像一般。没
人会问起你的名字,没人会记得你是谁,从前在哪里,以后会干什么。
可是我会甘于这样的默默无闻吗?有人甘于,但我不会的。我一直坚信总有
那么一天,我会出人头地。
安丽常常陪我坐在风中。她说,等我赚到了足够的钱,我就在这儿再开一个
小饭馆。她说,开一个饭馆是我的理想。
我说,好!等我哪一天赚了大钱,我一定赞助你一个饭馆。
她说,等着你赚大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我说,你别瞧不起人,你可得等着,记住猴年马月的时候,我会亲自把钱给
你送来的!
她说,你是不是要等到我老了才回来呀?
我说,干吗想那么远呢!谁知道会不会活到老啊?
安丽说,别瞎说,你呀,不活到一百岁,也会活九十九的……
我们正说着,就有一辆大卡车风一样开过来,然后,带着灰尘停在我的修鞋
摊前。那个年轻的驾驶员跳下车来就抱住了安丽。我看着那一幕有些惊讶。安丽
木木地站在那里,投向远处的目光是冷冷的。只有那个驾驶员不管不顾地抱着安
丽转圈,他全不看安丽的脸色。他说,好几个月没见你了,想死我了,你想不想
我,说!
我听见清脆的一声响。旋转停止了,那个驾驶员愣怔在那里。
安丽哭着跑走了。
那个驾驶员看看安丽跑进旅馆的背影,又扭头看着我,想从我的脸上找到某
种答案。
我低下头继续修鞋。我猜想安丽跟这个驾驶员一定有过一层亲密关系,而她
和他之间,也许存着误会,也许,什么误会也没有,只是因为我的出现。
如果我没有在安丽的世界里出现,如果安丽没有对我产生喜欢,她会伸手去
打那个驾驶员一巴掌吗?她是觉得在我面前,被从前的一个相好如此的纵情一抱,
有些抹不开面子了。从这一点上看,安丽是想跟旧日的情人决裂了。
而我不可能爱上安丽。如果抛开我的存在,安丽或许跟这个年轻的驾驶员是
很好的一对……
我决意要成全他们。
就在那个驾驶员很尴尬地要上车走的时候,我把他叫住了。我说,老弟,慢
着,我有话跟你说。
他迟疑地回过头来等着我说话。
我说,你别误会,我只是一个修鞋匠,我跟安丽没有什么。俗话说,打是亲
骂是爱。你得有耐心,不能挨一巴掌就跑了。
他看着我,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不禁自嘲地笑了,不解地说,奇怪,上一次
见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我说,去吧,快去找她去吧!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对的。
但是,安丽决绝地不肯再给他机会。
我心知事情因我而起波澜。我不忍心看着那个小伙子就这么沮丧地走了,于
是我请他在离旅馆不远处的街边吃了顿饭。小伙子闷头吃饭,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分手的时候,我鼓励他别放弃,女人的心就是多变的天,一会儿一个样儿。兴许,
你下次来,她又没事了;兴许,她过年一直等着你,而你一直没露面……
说老实话,我挺喜欢这个小伙子。临分手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们后会有期。
小伙子说,我叫阿军,我们后会有期。
阿军把车开出去又倒回来,从车里扔给我一个包,让我转给安丽,然后就绝
尘而去。
日后,我常常记起阿军转身离去时,眼睛里暗含的泪光。我想,阿军是一个
重情重义的好小伙子,安丽不该就这么错过。
我在那天晚上跟安丽大吵了一架,为阿军,也是为安丽。
我说,你凭什么那样对阿军?你有什么权力打人家一个耳光?你怎么能那么
绝情?
安丽大哭。
我说,我以后再不会跟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做朋友!
安丽抬起头来,歇斯底里地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我一直没有机会跟安丽把话挑明,我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恰好给了我一个机会。
我心平气和地跟安丽说,安丽,阿军人挺好的,你不可以那么对人家。我们两个
是不可能的,我在老家有女朋友,她叫小慧……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听见安丽大声地吼道,你给我出去!别再跟我说任何
话!
我知道,我的冷静无法安抚安丽那颗狂热的心。
我走出旅馆,坐在我的修鞋摊前。我想,我该走了,这里再怎么说也不是我
的久留之地。我再呆下去或许就害了安丽。
初春的第一场雨细细润润地下起来。我独自坐在雨里一个人发呆。
安丽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们不说话。
在不远处的一个棚子下,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站了很久,他一直看着我。
在这条雨雾迷濛的边境小街,安丽斜倚着小旅馆的一扇门,她看着雨,我看着她,
还有远处的那个修饰得很好的男人。这一切,我仿佛真的是在梦中见过,它们就
像梦中的一个场景……
我忽然感到有些迷失,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我看见男人打了一把伞朝我走过来。
他就停在我的鞋摊前。
我说,您修鞋?
他笑了,转身去看安丽。安丽正自顾自地看雨发呆。然后,他对我低声说,
从前,我就坐在你坐的这个位置,修鞋。
我说,噢,您原来就是……
他止住我说下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安丽。安丽还在发呆,仍然没有注意到他。
他说,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五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有一个人
把我从这里带出去了。我今天来,是为了特意纪念一个日子,一个人。我的恩人,
他死了,死于癌症,而他给我留下了他的全部财产……
你知道吗?我来,是想把我这套修鞋工具带走,它是我应该纪念一生的东西。
而当我看见你就坐在我当年坐着的地方,就像看见了我的当年……一个人,能从
最低级的活计干起,干好,就没有什么干不好的。因为我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当我看见你坐在这儿的那一刻,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想带走你,像当
年我的恩人带走我一样。如果当年我的恩人没有带走我,坐在这儿的仍会是我。
而你坐在我的位置也决不是偶然的,这说明,我们是两个有缘分的人。如果我的
恩人活着,他一定会赞成我带走你,像当年他带走我一样。带走你,给你一份好
的生活,当然,这一份好生活是需要你努力奋斗才能得到的。能不能得到也要看
你的造化了。人生,即使走在同一条路上,也不会走成一模一样的。你走在我的
旧路上,而你将形成与我不一样的人生,这是我的恩人跟我说的话。如果你能跟
我走,便是我对恩人的一种报答,我希望你不要拒绝。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我说,那么,这套工具呢?
他说,放在这儿吧,交给安丽,兴许还会有人继续用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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