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节
已经是清明了。我必须给母亲再上一次坟。
我坐在母亲的身边,想起小时候自己的样子,母亲的样子,想起童年的那条
小街和小街上站着的我、华子和小慧……
那时候是多么的贫穷啊,可是,那时候的贫穷对于现在如此富有的我来说,
却成了一种再也无法抵达的美好境地。
人生如梦。
没有人明白自己的一生到底需要什么。当我坐在母亲坟前的时候,才突然明
白,人生所需不多,就这么一捧泥土足矣!
山野全都绿了,又一茬儿的罂粟花开了又谢了。
我知道罂粟花的凋谢意味着又要收割,而人的凋谢却是离世。
我知道生命纷繁。一季一季的消失和离散,一季一季的没有再回返。
冬天朴素的树木,蜕去一世的繁华,归于平实,归于沉寂。
我有离世的烦忧,我有对亲人的不舍和牵挂……我想这一切都不是平白地生
出来的,万物皆有情、有义、有眷恋,可是啊,人生也像这季节里的树木,该归
于平淡时即归于平淡,该归于虚妄时即归于虚妄。
然后便是无牵,然后便是无碍。
我在无牵和无碍里入禅,总会在雪山的一隅,在我眼睛落在它身上的时候,
瞬时长出一朵雪莲花。那朵凝着天露的雪莲花,便是我在禅境世界里的一个相知。
它不是我心想之中的一种出现,它是一种神会,在我的意念之先便跟我遥遥地相
对了。它不在我入禅的早一分,也不在我入定的晚一分。我想,那便是从我的身
体里出去的魂魄了,比我自己还要知心……
它的蕊里挂着金子一般的雨滴,它们汇集了雪峰上的所有雪的脉息,它们在
高天里旋转,旋成一条条蛇,我的手自然地在迢迢遥遥里承接着它们,它们不用
我的导引,就知我生命的那条通道。我的头顶仿佛真有一个天窗,它们来时,它
会自动地打开来,它们行走在我的经络里,它们走过一个小周天,再走过一个大
周天,然后,它们自然地停在丹田里。那是一个人生命的最中央。万物并不是围
绕着根脉生存着,万物都像地球是圆的,圆必有一个中心,像宇宙的无垠,哪里
是宇宙的根脉呢?宇宙是万事万物的周天……
蛇仿佛并不能认知这个新的中央,我看见了它的不耐烦,我看见了它折头而
返,它欲从我的口中回到遥远的来处。我看着它,对它说,你应该尝试着在我的
生命里住下,你来肯定不是无缘由地来,当然你走,肯定也不能无缘由地走,而
你要白来一遭吗?你走之后,还是来时的你吗?我肯定你永远不是来时的你了。
生命一遭是一遭,一遭和一遭是不可重复,也不可置换和不可修改。
它的头部已经游离出我的体外了,它伸出头,在我的口外做了一个深呼吸便
缩回头来。我再一次引领着它进入我生命的腹地,它极不情愿地开始旋转。我知
道它在运动,我也知道它在运动中蜕变着,蜕变成一个新生命。运动是一种新的
结合,运动产生一种新的力量和物质,在运动的过程中,会有一些废物和垃圾产
生,倘或保持新创造的生命的洁净,是必要及时地清理垃圾和毒物的。生命还有
一个孔道,它是用来排污的。我看见污浊的黑水从那个孔道里滔滔地奔涌和流淌
着。有承载它们的深潭,那深潭黑不见底,它也是禅的另一种深境,承载污浊的
深境。那境地太深,所以你永远别想看清它,它在污浊来时洞开,污浊无时自然
地关闭。
我感觉生命里的所有污秽都顺流而下了,顿时感觉到来自血脉里的一种舒爽。
你不必担心是否有真气洁血一并被吸走,不会的,禅境的那个世界,事事皆有分
寸,皆适可而止……
黑色的涌动和流淌慢下来了,变成稀稀落落的雨滴,然后,就停了。再然后,
深黑的潭跟纯净的一片断开,有自生命里的真火徐徐地自下而上将出口封闭,与
外界的一切断开。生命不能没有出口,但也不能跟生命之外的世界混为一片,所
以封是保持生命的完整和独立的一道程序,它是禅境世界里的一份严格。
莲花生自洁净的世界,蛇看到莲花原来就是自己的家园,它匍匐着爬行至莲
花的蕊里,莲有好看的花瓣,它们的一开一合,都好像佛旨佛意。蛇盘自己于莲
的心里,蛇变得万般地虔诚了,蛇即使有万千的不安分,此时,也愿在莲的神力
里皈依沉静,安分守己……
我在这一刻领悟到一场美好的救赎。
当我睁开眼重新审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看见春天的阳光里走来几个人,一
个是司三,紧跟其后的是侦探部长" 瘦猴" ,另一个是我的岳父。
岳父说,你快点逃吧,他们就要抓你来了!
我冲他们笑一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司三说,B 先生已被抓,美国缉毒署早就盯上他了。泰国警方也抓了友哥,
阿育是在罗湖口岸被香港和大陆警方联手抓获的……
我说我知道就要轮到我了……
岳父说,林生,你逃了,大家有个借口。你不逃,恐怕是谁也无法……
我说,您以为我有地方可逃吗?
我知道,我就是逃得了今天,也逃不掉明天,所以不如不逃。
他们摇头丧气地看了我一会儿,又从春天的阳光里消失了。
我想,即使没有华子的出卖,我也是被抓无疑,因为从任何一条线都可找到
我,无论B 先生还是A 先生,也无论是真的友哥还是假的友哥,大家只要在一根
链条上,便都会迟迟早早被突破,突破其中一环就是突破了所有,没有人可以幸
免。
而阿明在哪里呢?
阿明一定在惊飞中。可是,对阿明来讲,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棵树、一个树
枝都充满着不安全。以我的心揣度阿明的心,他可能选择离老家最近的树窝躲藏
着,因为他很可能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可是,我相信在阿明的头上有一个
天网,所以阿明躲到哪里也无济于事,由我而牵出阿明,其实就是早一天地成全
了阿明。我牵总比换一个人牵出更好。
因此,我对阿明并不心怀内疚和忏悔。
当我从清明的坟上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又一群人影的出现。
我知道这是抓我的人来了!
此时我突然想到了赵大大跟我所说的那个隐在影影绰绰里的友哥。那个友哥
真的存在吗?倘若他真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不同我们这些人一起落网呢?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高人。可是,再高的人也都像江河里的鱼,不下网的时候,
无论你蹦多高,也无论你沉多深,你都可尽显你的本领。可是一张网能网住高处
的,也能网住深处的。那网不住的,除非是网开了一面……
为什么独对那个人网开一面呢?
除非那个人并不真正是道上的。
我在他们抓住我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个潜在的身份。
那个人并非代表一个人。可能在我们的中间,有无数个这样的人……所以我
们过去面对的,哪里仅仅是隐身于我们中的一个人呢?
我正走在远离春天的道上。
我知道还会有无数的人行走在这条道上。
因为每一条道上都充满着前仆后继的人……
最终,无论是像我坐以待毙,还是像阿明闻风而逃,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
殊途同归。
我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想告诉宛云我曾未能答上来的那句话--
" 很快" 是生,也是死。
我知道我在这一世还有宛云、女儿林妮和一个未出世的儿子。我愿他们在尘
世获得幸福,并愿他们有一天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2005年3月定稿于北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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