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和搭档乔去了魏清夫妇开的那个单身俱乐部。俱乐部开在一片柳树林子里。冬天,
柳树林子就像是素描里的那一笔笔的线条,无风无雪的时候,又像是倒挂在天地间的一
片又一片剔净了鱼肉的骨刺儿,满眼的萧条和陌荒……
正是小年,灶王爷升天的日子。远处的村子里有一声没一声地放着鞭炮,一星半点
的火花瞬时开在某一片灰蒙的天光里,然后又瞬时地消散了。
然后是空寂。
俱乐部更像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间小别墅。一幢二层小楼,十几间房子,每间
也都是小小的,唐走在不长的甬道里,仿佛仍能听到嗅到那一间又一间昔时充满着变态
而又肉欲拥塞的小小的空间里所散出的令人窒息的那种声色和气浪……
DNA 已确定,死者就是尹红。
魏清不知去向。
唐和乔都在尹红的那个房间门口停住。唐说,乔,从表面上看,找到了魏清,这件
案子就算结了是不是?可我怎么觉得这件案子有很多的异常呢?
乔说,你是不是觉得吴云江隐瞒了什么或是……
吴云江不仅仅是隐瞒了什么,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以及接下来我们要查找
魏清的下落,再接下来……这一步又一步不正是吴云江的话里和心理的某种暗示吗?你
以为我是把吴云江的话当真才这么说?不,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他。其实当他出现在我的
面前时,当他一开口跟我说话,我就没有信任过他,好像他跟咱们一样,即使跟咱们说
着,他骨子里也没认为咱们会相信他,他并不理会咱们信不信他,他只履行他对咱们的
一场说,咱们也只是履行了一场听。因为无论真假,咱们必须听。问题就在这里,咱们
听了,听完了,他该告诉咱们的,他都告诉了,他不想告诉的,咱们却一无所知,而且
他就是为了掩盖他不想告诉咱们的,他才说了那么多。一个唯一的报案人,一个唯一的
知情人,我们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印证他说的一切……
那,唐你说,对吴云江怎么办?
放他,让他回到这儿,一直监视他。
直到找到魏清?乔问。
你认为还能找到活着的魏清吗?唐冷冷地说。
乔有些惊疑地问唐,唐,你的意思是……
乔,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直觉。直觉这东西有时什么都不是啊。但直觉让我觉得吴
云江这个苍蝇恐怕是要让咱们吃定的了。现在,即使有现场证据,这种证据也要通过证
据调查来确定,否则所谓的证据也不可靠啊。走,咱们去不才法医那儿听听他有什么高
见。
唐和乔四处都看了看,下楼的时候看见子弹头就那么扔在院子里,子弹头显然是用
水冲洗过了,唐把车门打开,在车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乔站在外面喊,唐,你想住里边
啊,还不快出来。唐又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乔说,把车开走吗?唐想了想说,不用,就
先留这儿吧。让咱们的人看住就行了。
唐又布置好监视吴云江和这个院子的人就和乔一路去局里找不才法医去了。
不才看见唐和乔来就高兴地说,探索死亡秘密是我的兴趣所在。来来来,我就知道
你们想急着看看我手里给你们备了什么砖吧?你们听我不才说,通过检验,事实上基本
排除了其他可能,这个其他包括溺水、毒、重度哮喘等,那么只有颈部受较长时间外力
作用了。这种外力来源于自己的可能有,但从颈部损伤来看,没有勒、缢的依据,自扼
不可能,那么他人施加的暴力当然是排第一位的。
唐说,抛开死后焚尸不说,那么您说的这个施加暴力我的理解应是嫌疑人扼死死者
的。那么这个动作是出于杀人的故意还是在追求性快感中的行为失控?
不才法医摇着头说,对于这具被焚的尸体,我认为定颈部受压不为过。但颈部受压
不等于扼颈,所以正面我们不能确认扼颈行为,反过来,如果有人提问,扼颈能否产生
我们检验中所查验到的那些症征象?那么回答是肯定的。支持机械性窒息的依据都在,
死亡性质应是他杀。
另外补充一下,对于性窒息,作为一种特殊的窒息方式,一般都是在一个人的时候
会发生,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保护措施,或者这样的措施往往失效,才会有意外。而
在这个案例中有两个人,应该不会发生意外的,因为另外一个人始终是有能力解救的。
所以,对这样的案子定位只能是窒息,而不是性窒息。
可是,不才老师,我过去看见过一个插图本的书,书上就是一对恋人亲吻,结果男
的把女的颈部搂得太紧而造成窒息死亡……
哈哈,你这是太特殊的案例。没有让我到现场去做检验,我想那女子是因为自身的
病变引起死亡。一般来说,窒息到死亡,需时约3 ~5 分钟,当气道是间断性封闭时,
这个过程将会延长。即使仅以3 分钟为限,死者也会奋力挣扎,与女子在一起的男子处
于何种状态而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发现死者的异常?如果唐你觉得“3 ”这个数字不
够大,请自己看表,体验一下这个时间概念。顺便,请你把手压在颈部,再拿下,看这
个动作需时多久。请注意,在这3 分钟内,只要让手离开颈部,死者就不会死亡……
哈哈,跟不才老师在一起,永远有知识可学啊。而且还都是真知灼见呢!
唐表示歉意地说,不才老师请你原谅,我只是站在嫌疑人辩护律师的角度发问一下,
因为我感觉又碰到了一个高手。他在诱使我陷进无路可走的探案死角。也就是最后让我
破不了案,即使破了案也让我无法定性……
不才法医拍拍唐的肩说,作为法医,我们检验尸体并不是为了要达到什么预期目的,
而是要客观地发现,科学地分析,公正地作出判断。如果我们为了证明事先有的设想而
检验,那难免会有失误。当然,在法医领域很少有根据某一现象得出某一特定结论的机
会。多数结论是依据大量信息相互交叉得出的。一起案件的成立,一般都是由所谓的证
据链来固定的,我们法医检验只是证据链中的一环。不反对去关心别的环是否牢固,但
在自己的一环尚未打造好之前,最好是先不要去关心别人的环做得怎么样,除非自己的
环有很大的缺口,需要别的东西来补。这是多年来我做法医积累的经验,说给你听听也
许对你的侦查有点小帮助……
唐感激地说,不才老师,用一句最俗旧的话说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
不才法医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些做法医的,最怕碰上水深火
热的案子了。可是,偏偏你怕什么,就还老来什么……没办法的事情啊!
唐说,不才老师啊,我现在才发现,你抛的全是玉,我和乔,我们充其量不过是一
群老是不开窍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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