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阿灿醒得很早,他背靠着墙,被子搭在身上。他把那枚菩萨硬币解下来,用他
的手指轻轻擦拭,正面,反面,轮边,他都仔细擦拭一遍。这是他每天早上要做的
第一件事,对他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已得到菩萨的保佑,解下了脚镣,他
感谢菩萨。尽管这样,他还要天天早上做这件事,他要终生感谢,就是刑满释放,
回到家里,也要念一生的佛。
以后回去后,他再也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更不会贩毒,再是贫苦潦倒,都不会
走上这条道。在看守所的这几年,以至在监狱里的十几年,他明白一个道理,清贫
的生活,要比用生命作赌注的奢华更加舒心。他甚至已想好回去后谋生的方式,他
还会在街边占个摊点,升上火,为晚上宵夜的人们炒点葱油饭、肉丝饭、怪噜饭,
卤上一锅猪脚、肥肠、豆腐。听听勺子敲铁锅的声音,客人们行酒令时的猜拳声,
男女间的打情骂俏声,以及环卫人员唰唰唰的扫地声。这些都是最普通最平常的声
音,也是最人间最美好最动听的声音。累一大半夜后,他回家后会美美地睡上一觉,
直睡到日头当空自然醒,他已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会做那些被鬼追杀被狼吞噬的
恶梦。起床后,煮上一碗哨子粉,撒上香葱姜沫,也是美美地吃得干干净净。然后,
去邻居处朋友家聊聊天,打打牌,直到日落西山,又回去准备晚上的摆摊。
阿灿原来也是这样过的,他当时并不认为这样很美好,现在他却向往这样的生
活,他现在觉得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很美好。有很多真谛,只有经历过才能感受到。
这时,监室的门打开了,一股清润的空气贯进来。
随着清润进入的,还有四个浑身充满杀气的武警。
提死鬼了,阿灿想。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小祥身上。小祥此时还在蒙头大睡。
老陈伯走进监号,他大声喊道:小祥!然后他看了看阿灿,补充说声:阿灿。
老陈伯的这声阿灿说得很低,低得只有老陈伯自己才能听见,他不愿意说大声,
甚至不愿意说出来,但是他不得不说,今天要提的死鬼就是小祥和阿灿,他进监号
就是来说这两个名字的,他还要验明正身。
实际上监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他点到了阿灿,大家都很吃惊。阿灿也听见了,
阿灿根本就不相信会有自己。那天提案时省高院的法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改判书
已送到最高院去批复,戴了三年的脚镣也实实在在解了下来,老陈伯还亲口对他说
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家,现在怎么一下子全变了,会不会是听错了。
他急切地喊了声老陈伯,他要老陈伯亲口证实是喊错了,喊的是小祥,不是阿
灿。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老陈伯,盯着老陈伯的那张嘴,他要亲眼看见老陈伯嘴
里蹦出的字,只有小祥没有阿灿。
老陈伯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他在看守所几十年,经他点名上山的死鬼有几百
个,每次点到他们的名字时,他都是声音洪亮字正腔园,象是宣布一个旧世界的终
结一个新世界的诞生。对于这些危害社会危害人民十恶不赦的罪犯,他要对他们宣
布,惩治罪恶就地正法的时刻已经到来。他的宣布代表了国家,代表了人民,也代
表了自己。但是今天,当他宣布阿灿这个名字时,他明显感到底气不足。他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那天那个法官亲口对他说,把阿灿的
脚镣解下来,阿灿的改判书已递交上去。他还对阿灿说要好好改造,早日回家。今
天,事隔还没有十天,又要经他的口说出,阿灿要就地正法。
他和阿灿接触也有三年时间,他憎恨阿灿的罪恶,他也深知阿灿的人性。阿灿
也有立功表现,他的意识并不坏,他能够改造好,如果他是法官,他真的不会在阿
灿的名字上面打上红叉,他会为他留下一条性命。但是,这一切由不得他,他拿着
阿灿的执行令,睁大眼睛反反复复看了多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阿灿的名字。他不
信也得信了,现在阿灿叫了他老陈伯,并用质疑的眼神看着他,是在问他,会不会
喊错了名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小祥,阿灿。他低下头,掉
转身,匆匆离去。
阿灿这次听明白了,确确实实是叫他的名字,确确实实是叫他上山,他的死期
已到。望着老陈伯离去的身影,他绝望地喊道:老陈伯。这声音悲恸欲绝撕人心肺。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张开的手掌里,半晌才松开。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只有严峻
而无恐惧乞求,象一尊雕塑,表情已被凝固。他缓缓地站起来,抓着衣服穿衣服,
捡着裤子穿裤子。在他穿毕时,他看见了那枚慌落在枕边的菩萨硬币。
这尊菩萨打磨得铮铮发亮很有血性,菩萨依然慈眉善目。系穿着的那根红线,
在昏暗的牢房里,更显得鲜艳夺目。这尊菩萨阿灿整整戴了三年,他也为它祈祷了
三年,三年中,它守护着他,他也守护着它,他每天早上为它擦拭,把它贴放在离
心最近的地方,他渴求它的庇护和保佑,但是,它最终没能保护好他。
阿灿一把抓住它,他不知为什么要去抓它,他不再配戴了,它没有保佑他,他
也不可能把它带去刑场。他想把它狠狠砸在地上,或者扔得远远的,但是他又不愿
意这样做,毕竟他们相伴了三年,不能因为得不到庇护遭遇枪毙而对菩萨屠戮。他
转过身,抓住我的手,把菩萨塞到我手中,留下最后一句话:替我照顾陈欣材。
我不能言语,只能紧握住阿灿的手,在目光的对峙中交流。在我的眼中,充满
着惜别、悲壮,我知道阿灿能读懂。
说完话后,他大步走向铺边,当他准备飞身跳下通铺时,武警没有让他的豪横
继续上演,两个武警敏捷地捉住了他,并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提,使得阿灿的眉头猛
地一紧。
至于小祥是怎样起床穿衣,又是怎样被提出去的,我们根本没有注意。
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毫无希望的等死,健康的等待死亡。对于他们两个死鬼
来说,是一种解脱,一种最彻底的最全面的解脱,既然是解脱,也是一种庆幸。
一整天,整个号子极为安静,女号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时而传来,如孤舟之嫠妇,
我们推测,可能是夏琳为小祥送行。
晚间新闻时,全号子的人员围在电视机旁,最后一次看阿灿、小祥在宣判台上
的表现。
所有的死刑犯都佝偻背低垂头,只有阿灿抬着头。他的表情还在凝固状态中,
无悲无喜,无怨无悔。他注视着前方,平缓地搜索他的亲人,然后,他的目光翻转
向上,象他跑步时的神态。在审判厅里,他已无法看见天空,那怕是支离破碎的天
空,他只能靠想象,想象碧空浩荡,祥云纷飞。
小祥的表现太令人失望,如同阿灿所说,他象一根疲软的阴茎,无力的搭拉着
头,头上的虚汗把头发湿得一条一条的,仍然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种笑容
仿佛凝固了,长时间一动不动,鼻涕口水禁不住往下流。我幡然顿悟,他的面部神
经一定是瘫痪了,使得肌肉僵硬,不再恢复。
也许这一天,地球上消亡了很多人,我只知道这两个——阿灿、小祥。
生死得失常常受外界因素的控制,并非是人力所能改变,既然如此,我们所能
做好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做到宠辱不惊,得失坦然。
两个死鬼走后,号子里突然寂静下来,好象不止少了两个人,而是少了一半人
似的,风坝里显得空荡荡的,风窗边没有了阿灿的身影,也听不到小祥噼噼叭叭的
杀棋声,平日最活跃的袁老三,也很少说话,即便是下棋,也难得发出声音。
也好,两个死鬼是多年的朋友,现在成双成对走的,他们不会孤独不会寂寞。
当晚,我做了一个跟随他二人出走的梦。
世界上唯一不能体验的,就是死亡,因此就无法得到关于死的体验,所以死的
恐惧、死的神秘、死的超脱也就是无从而知。
我做的是关于死亡的梦:
在昏暗的夜里,同监犯人都睡了,我独自一人留在风坝中。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狗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上,没有风
的穿插,没有云的涌动,空气仿佛凝固,月色和星光全部被黑夜吞噬,一片晦暝。
我平躺在风坝的地上,不觉得地上的冰冷潮湿,没有肢体的动弹,也没有思维
的活跃,一切都是空白,整个人都固化了。
许久许久,从我的身躯中,升起一个浅兰色的,象线团一样的影子,这个影子
大小和躯体相近,它轻飘飘,晃悠悠,在躯体旁游荡徘徊,一会儿飘游在躯体上方,
一会儿又轻触躯体,一会儿又沁入体内,一次一次,一遍一遍。
或许,这个影子就是被称作魂灵的我吧。
我舍不得离去,舍不得离开那具相伴了几十年的躯壳,身体上的每一块疤痕每
一处印记,都是我生命历程的见证。当我飘浮到相当高度后,忍不住又返回,轻触
躯体,沁入躯体,然后再缓缓升起,一次次,一遍遍。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重复了多次,终于,我不得不离开了,不得不和那具躯体
完完全全地分为两个部分。当我上升到看守所上空时,我没有立即飘离,俯瞰着漆
黑一片,象地狱一样阴暗,象魔鬼一样狰狞的监狱。在这座监狱下面,埋葬着数不
清的躯体,甚至,还有不少冤魂在呼唤。
当我俯视这座鬼域时,没有表情,没有思想,谈不上恨,更说不上爱,一切都
发生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都变得麻木和无味,任何表情都是多余的。
我升高、再升高,我升腾在这座城市上空。
在我的下面,也是一座凝固了的城市,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哗,也没有浮光掠影
的闪动。这座城市只不过是巨大的、僵硬的、无声无息的躯壳。虽然我与这座城市
相伴了几十年,现在的我,对这座城市已经没有感情和留恋。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唯一眷恋的,还是那具形影不离的躯体,我想再看看它,与它作最后一次视别,
但是,我已无法找到它,它已变得太小太小,小得什么都看不见,和黑暗完全融为
一体。
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想亲人,似乎这些亲情恋情都不复存在。我蒙蒙地独身
而来,姗姗地孤身而去。我知道,我已飘不下去了,也不必再飘下去了,我的使命
只有一条:面对着深邃的太空飞去。
放弃留念后,轻飘飘的我变得坚挺起来,我的目光不再向下,而是向上,向着
那未知的天际。我升腾的速度不断加快、越快、更快,我甚至听见了加速度带来嗖
嗖嗖的声音,感受到穿越时空全身的清凉。
这浩瀚的宇宙天体,宁静而透明,博大而空灵,肃穆而庄严,深邃而虚幻,没
有一束光,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声,它象浩无际涯、通体透彻的黑
洞,引诱着,吞噬着所有的一切。
随着不断的升高,我的身边不再是混浊漆黑,偶尔有几颗闪烁的星星,随着飞
行越来越快,越来越高,星星也越来越多,星光由一种颜色,变成多种颜色,它们
一闪一烁,伴随着我,簇拥着我,我感到全身心的舒畅,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
有欲望、没有烦恼,没有是非、没有争霸、没有荣辱、没有得失。啊,抛弃这一切,
才是真正的美好。
人啊,为什么要到这个时候才会放弃这些,为什么早不舍弃这些执着。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觉得飞越的过程即是一种享受,一种全身
心的美好的体验,对于人来说,死亡不仅是对生的解脱,还是完美的回归。
我不想到达祥云环绕的天国,也不想享受福海无边的极乐世界,我只想飞,伴
着星光,伴着清凉,伴着舒畅,在苍茫天际,永无休止。
生命是美丽的,生命的开始是美丽的,生命的过程是美丽,生命的结束也是美
丽的,这样的生命才是圆满完美。不要害怕生命的结束,只能害怕生命还没有开始。
我虽然最终醒来,但是我感受到生命结束时的美好。我不再恐惧死亡,我的灵魂一
旦升天,我会亲自体验这种美好。
当人永远地合上双眼,便忘却了过去,绝离了现在。生命之所以宝贵辉煌,是
因为有了死亡。
珍惜自己唯一的生命吧,在我将来的墓志铭上写着“0 ”。它是园,无始无终,
这是我对世界的认识。它是零,得而复失,这是我对物质的认识。它是圈,清净飘
逸,这是我对人生的认识。
虽然死是对逝去亲人的追随,我依然象爱母亲一样爱惜母亲给我的生命,不敢
随便消费和挥洒。要使自己的生命充满着勤奋、抗争、也充满舒适、享乐、美好,
还可以加点失败、痛苦、磨难。即使在地狱里,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要去珍
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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