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感觉时光正在倒流。
丞萱微眯起眼,看着眼前的淡水落日,心思却飞到好多年前,离台北好远的
那个地方。
家族中有好多人是同一所大学毕业,她理所当然的选择那间学校,飞越了数
千公里,在大苹果展开求学之路。
同在那座城市里的只有一个帮不上忙的小表妹,但,她适应得很好,真的很
好,跟邻居们保持距离,跟瑶瑶与凉子相亲相爱,参与了很多学校举办的活动,
甚至还跟喜欢的人谈了一场不知道算不算恋爱的恋爱。
她跟江日升都喜欢往外跑,学生没太多地方好去,在海港定走,露天剧场看
看表演就打发一个下午,吃过简单的晚餐之后,他们常在河堤畔看朝阳升起,或
者看暮日落下。
当时他们总是靠在一起,而此时,却有着一小段距离,三十公分,说远不远,
但也绝对不亲密。
“哎。”因为眼前的似曾相识,丞萱忍不住问他,“回台北后,你还常不常
看夕阳?”
江日升一脸“怎可能”的表情,“日出还勉强可以一看,日落就免了,因为
那是我的睡眠时间。”
“以前的习惯呢?”
“习惯说穿了,只是因应生活而产生的动作。”他吐出一口烟,“工作都换
了,身体时钟自然不会一样,除非生活一成不变,否则不会有人悠闲到要保持对
于现实没帮助的习惯。”
“早上的曼特宁跟七星,打报告时要的啤酒,把零钱到处扔,看人家不顺眼
的时候就把眼睛眯成很可怕的样子……”丞萱一下讲出好几项他以前无意识的许
多动作。
“我已经五年以上没做过那些事情了。”
她笑了笑,很确定他的不怀念。
回到旧金山之后,每当她开车经过那段可以看见金门大桥的路,只要是落日
时分,她便会望上几眼,记忆使然,她整个人会柔软起来,这习惯即使是跟瑶瑶
介绍的天际空少罗瑞华交往的时候,都没有改变。
岁月真是奇怪的东西,有些事情随着它变淡乃至于不留痕迹,有些事情却反
而在它的映衬之下更为深刻。
他不怀念,不要紧,记忆是她的,她记得就好。
“我怎每次见你都是在你的睡眠时间?”丞萱侧过头,仔细研究他的脸之后
觉得有点想笑,难怪他今天眼皮也是肿肿的,“上次的婚礼是,这次也是,你该
不会老是这样吧?”
“老是?晚上要工作的人不会老是这样啦。”江日升挥挥手,“久久白天出
来,只不过最近两次都刚好遇到你。”
丞萱嗯的一声,不太相信,“哪有这巧的事情?”
“中央公园里差点跌进水塘,八十八街的地铁附近又泼得我一身该死的番茄
汁,我前两次看到你,你不也是都冒冒失失的,还讲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出
这串话,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年就冒失这两次,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你自己想,
有没有这巧的事情?“
她眼睫一扬,“你还记得啊?”
“怎会不记得?要不是看到你前面那条黄金猎犬,会以为你在发羊癫,有路
不骑冲向水塘?”
丞萱没说话,但却笑了。
夕阳渐沉,当给人错觉感的温暖颜色消失之后,她觉得微晚的风有些冷,拉
高了领子,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等我一下。”
她看着江日升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余缘未了。
应该算吧,不然两个在纽约分手的人怎会在狭小的台北再次相遇,都跨越了
大半个地球啊……
台北这多地方,他们却参加了同一场婚礼,又在同一个时间里于医院的门口
一进一出,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红着眼睛,但此刻,医生拿着报告的遗憾表情
已然被抛到脑后。
一会,一件外套披上她的肩。
“你回车上拿?”
“废话。”
丞萱扣住了最上面那颗扣子,笑道:“你怎讲话还是这个样子。”若不是清
楚他的个性,会以为他在不高兴什么。
江日升对她的反应颇不以为然,“这样就很好了,不然要怎样?”
“你女朋友受得了你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丞萱自己吓了一跳——怎会?她还以为自己听过就忘了,
原来她始终记得瑶瑶口中“江日升现在有个女朋友”这件事情,不只是刚刚在医
院的时候,而是一直在心里。
丞萱有种揉太阳穴的冲动。她在想什么,这不该是她关心范围内的事情,无
论如何,她不要他清楚“过去一直在她心里”的事实。
江日升的表情更怪,似是想起什么,但还是算了的样子,“她是无敌铁金刚,
不用怕。”
“这样下去女朋友会跑喔。”
“奇怪?你们怎每个人都跟我讲一样的话?”林辉煌是,同住的韩凯圣跟乔
雅捷是,贝蒂与小米是,现在连前前前女友都加入这个行列,“我告诉你,感情
是两个人的事情,无论结果是怎样,绝对不是一个人就可以主导的,需要与信任
都是建立在相对的基础上,如果两人的认知不同又没人愿意妥协,感情自然会变
得可有可无,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是白搭。”
丞萱小心翼翼的问:“分手啦?”
据瑶瑶跟林辉煌打听来的消息,江日升跟女友大小吵不断,交往半年多,分
分合合没停过,两人从旁人眼中的天生一对,变成“为了求己身宁静而希望他们
快点分手”的候选名单第一名。
听说两人吵起来很可怕,是锅碗瓢盆齐飞的那种。
江日升从口袋中掏出烟盒,意态悠闲的燃起红光,对于她的疑问大方回答,
“大概吧。”
语毕,点烟,抽烟,别人遇到这种事情会痛哭流涕,但他却一脸不在意。
丞萱十分熟悉他这种对爱情可有可无的样子,就像以前一样,太过平静,没
有情绪,比起恋人分手,感觉更像是室友退租——后来,她又搬回去与凉子、瑶
瑶同住的那问公寓,瑶瑶已经毕业,凉子进入医院实习,她在那间住了两年半的
公寓里度过她大学时最后一年的时光。
凉子曾经表扬过她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没丢女生的脸。
如果没哭、没闹、没到处投诉算是争气的话,那,她算是很争气了,只是,
这争气并非来自于她的坚强,而是来自打一开始就有的心理准备,如果事情说开,
她也许会是上东区,不,也许会是纽约最没用的女生,明知那是特别为她挖的坑,
居然还是往下跳。
事情过去了,心情还没过去。
事情过去了,记忆却还留在心底。
在只剩灯光的河畔,丞萱的眼眶突然间又热了起来,有点慌,有点乱,怕梳
理好的心事会像发丝一样,在渐强的风中四散开来,乱了,散了,无法整理。
自从半个月前跟丞萱意外在冯名珊工作的医院门口碰到后,江日升开始有那
种风水轮流转,而且转得很快的感觉。
谈过好几次恋爱,只为两个女子伤过脑筋,一个是丞萱,另一个是冯名珊,
她们类型不同,谈感情的时间也不一样,但却在此时此刻,同时出现在心中,该
消逝的还没消逝,该有热情的却逐渐失温。
凌晨过后,喝下今天第一杯血腥玛莉,面对认识十几年的好友威尔,江日升
总算卸下了男人的骄傲与面具。
“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三十几年的人生到底是要做什么。”
三十……要而立啊。“这句成语是他的中国籍未婚妻丽莎教他的。
三十而立,就是过了三十岁要结婚生子的意思,而他们正准备遵循此礼,奉
子而立。
“你以为现代人结婚这简单?”不以为然的语气。
威尔咧嘴一笑,“干什么这哀怨?”
“越大越没用,什么都搞不定。”
“至少你的酒吧生意很好啊。”他非常实际的说:“而且你刚刚不是才赶走
两个想收保护费的流氓吗?”
他亲眼看到的,那两人穿着夏威夷衬衫大摇大摆的进来,而江日升的应对之
道则是举起以前拿笔开出医嘱的手,吸气后狠狠击向正在舞弄蝴蝶刀的流氓手上。
照他看来,混混当然是要退的,因为江日升骨子里根本就是个靠暴力解决事
情的野蛮人,而稍有脑筋的现代人都不会跟野蛮人较劲的,总之一句话,算那两
个流氓衰啦。
“我情愿拿打架本领,换取一点点的爱情智慧。”
“喔喔喔喔喔。”威尔鬼叫了起来,“这句话很像被女生甩十次的逊男才会
讲的耶!”
“什么逊?”贝蒂捧着盘子经过,刚好抓到话尾,由于对他们不提过往的江
老大太好奇,忍不住插话,“你说江老大很逊?”
江日升没好气的说:“你不要乱断章取义,王国华。”
听到本名被叫出来,一向自认为青年杀手的贝蒂尖叫一声,捧着盘子迅速离
开了两人所在的角落沙发位置。
威尔哈哈大笑,“不用这样欺负人吧。”
“算他运气不好。”
当然,他心情不好的原因还有其他。
威尔住在台北的这两个月,有事没事就跑到日升酒吧闲晃,两人交情太深,
什么事情都可以说,谈笑之间,累积在心里的重量或多或少减少了一些,但眼前
这个能够尽情说笑的人后天就要回美国了,这意味着他又得有好一阵子将过着员
工们口中“神神秘秘的生活”。
江日升并不是天生神秘,会造成现在一匹狼的生活形态,绝大部分也是环境
使然。
回到台北近一年,来往较为频繁的几乎都是女生——前室友林辉煌,现在的
室友韩凯圣与乔雅捷,林辉煌住院时照顾她的护上,也就是他后来的女友冯名珊,
生活中的男性,除了小米之外,只有贝蒂,不过贝蒂又不能算是男的,何况他们
年纪太小,小到不适合一起聊男人才有的心事。
不知道是不是既定印象的缘故,女子若有心事,一定是惹人怜爱的,但相反
的,男子若有心事,感觉就很怪。
见江日升不语,已然有点醉意的威尔略有抱怨,“我回美国前特别再来看你
耶,居然对着我发呆?”
“谁有办法一边想事情一边讲话?”
“说来听听嘛。”他有点口齿不清的说:“好歹也认识这久了,说不定能给
你一点建议。”
“建议?”语气充满怀疑。
威尔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台北遇见丞萱的事情,如果告诉他……其实威尔知
道的机率很大,因为他与丞萱中间还有一条名叫丽莎的桥。
但,江日升又想,丞萱不见得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丽莎。
虽然重逢之后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她已经跟昔日有所不同,已然沉
稳许多,懂得收敛心事。
也许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再将情绪外放,所以当看到她那样无助的脸孔,他才
会失去控制,突然间,他忘了很多东西,忘了他们不再是二十出头,忘了身处的
位置是台北,也忘了……其实他该去接冯名珊。
那天,他本来是要去找冷战超过一个月的冯名珊。
稍早的时候,她传了短讯给他,说有东西要归还,请他在她下班的时间来医
院门口接她。
他去了。
但就在经过大门口的瞬间,另一张苍白的脸却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他把丞萱带到淡水河口,在那几个小时里,他只专心顾忌的希望能让她的心
情好转。
至于冯名珊……真的被他暂时冻住了。
夕阳下的悠闲并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无法在意。
爱啊……
江日升最近一直在想,他跟她之间究竟是怎么了?
他与冯名珊是有过爱情的,最初在医院看到她的时候,他非常欣赏,几乎没
多考虑就展开了追求。
她跟温柔沾不上边,但却是一个负责的好护士。
当时辉煌一腿打上石膏,另一只腿则是大片撕裂伤,伤口又大又深,每次换
起药来,免不了一阵呼天抢地,冯名珊的嘴巴虽然毒,但也只有她会光明正大的
对着换药的实习医生说“病人如果再叫一声痛,哼哼”,那次以后,辉煌换药就
不太叫痛了,反而是那些实习医生小心翼翼满头大汗的样子比较像病人。
他喜欢她认真工作的样子,只是没想到谈起恋爱来也是这般石破天惊。
韩凯圣就曾说:“你们的恋爱简直像世界大战。”
乔雅捷更直接,“拜托你们,多忍一下,忍不了就分手算了,我再也受下了
你们在屋子里对骂,好吵喔。”
他不哄人,冯名珊又比较暴躁,真要和平相处,好像有点困难。
但若没有爱,不会有“和好”这件事情发生,问题……无解。
中正机场。
行李托运之后,丞萱打电话给在旧金山的家人告知落地时间,又跟瑶瑶说了
几十分钟,看看时间还早,挽着随身行李,走到二楼的咖啡店,要了一份生菜沙
拉以及一杯综合果汁。
大部分的客人都跟她一样,穿着简便,带着一个适中的包包,而且会吃喝到
一半突然抬头看时钟,很显然的都是不想逛免税商店的乘客。
找了空位坐下,才刚刚拿起叉子,就有人拉开小圆桌对面的椅子。
“我还以为你会多待一阵子。”
丞萱呆了呆,“你怎在这?”
江日升笑得好看,“别忘了我们身边各有一个消息收发站。”
丞萱被他的用字遣词逗笑了,“你忘啦,女生的友谊守则第一条,姊妹之间
是不能有秘密的。”
“所以男人才不将心事告诉女人啊,因为这条不成文守则,原本只是告诉自
己女人的事情最后会变成一堆女人的饭后话题,多可怕。”
“这是告诉你们,慎选对象的重要。”
“我们已经很知道了,所以你看,”江日升双手一摊,“不管哪一年级,王
老五都越来越多。”
丞萱微笑不语。
她知道他这次的出现并不是偶然,而事实上,离开台北之前再见他一次,真
的就是她所希望的。
世界很大,缘分也不见得能够延续,所以……
也许当初他们都太矜持,觉得分手要漂亮,礼貌握手,轻轻拥抱,恋情的结
束记忆因而太过安静,安静到会让人怅然若失。
“干嘛变成哑巴?”
“我只是在想,我们以前很少这样说话。”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以前,江日升好看的脸出现了些微不自然,“那
是……是我不好。”
丞萱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道:“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一向大男人的他居然点头,也许有点艰难,但看得出来他很努力要表达,
“很久以前我就该说的。”
“跟我在一起的半年……你真心觉得快乐过吗?”
江日升点了点头。
“快乐的时候比烦恼的时候多吗?”
“还要多。”微一犹豫,他还是说了,“多上很多。”
“这几年,有没有常常想起我?”
“有。”他的表情复杂,“我想我以后还是会这样想起你。”
听到这样的答案,丞萱稍稍感到安慰,至少,她的爱情在他生命里是确实留
下痕迹的。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知道答案。”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而能替她解答的,
也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去十七号码头餐厅的那天,你为什么会问我在学校有没
有遇到怪事,被我吓到的王子还有没有找过我?”
“那几个兄弟会的同学,觉得我对你太好,好到有点变了调,他们……他们
想直接找你,告诉你事情的始末。”
“所以,”她小心翼翼的,“那时你是在保护我的?”
“我虽然不是好人,但还不致没有人性。”
丞萱笑了,那就是有的意思。
不管他对她算不算爱情,但是她确定自己在他心里有个位置。
此时传来通知旅客登机的广播声,丞萱侧耳一听,“那是我的班机。”
他送她到必须分别的入口。
拿着江日升刚刚给她的小袋子,丞萱露出一抹适合离别的微笑,“谢谢你来
送我。”
然后,她向他伸出手,“那……再见了。”
“保重。”
她眨了眨眼睛,“你也是。”
落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才发现两人竟一字不漏的重复着在他纽约住处中
的最后言语,大概是因为离别的关系吧,她想。
丞萱从随身行李中取出机票与护照,“我要进去了。”
“回到美国后……跟我联络吧。”
在台湾待了快两个月,丞萱在西历新年前回到了旧金山的家。
与表哥表妹们一起庆贺西洋历新年,丽莎结婚了,在爷爷的期待之下大家一
起过中国新年,六月时,丽莎的女儿艾儿呱呱落地,首个第四代的小女婴成了杜
家的生活重心。
艾儿会翻身,艾儿自己拿奶瓶,艾儿会坐,艾儿开始会用简短的句子……
丞萱在给江日升的电子邮件中写满了关于小艾儿的一切,就在终端机两端往
来之间,艾儿十八个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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