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次在家里等人来接是两个月前的事情,而上次穿小晚礼服在家里等人来接
大概是一年前。
男人接女人,天经地义,只是,乔霓从来没有这么坐立不安过,她干净的白
色空间现在给她的只有焦躁。
因为郑存渊要请总公司的高级主管以及一些重要同业吃饭。
因为没有意外的话,C.T 银行的经理阶层也会有人代表出席。
就是那三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理由,所以,她必须牺牲今年的最后一个星期三,
跟沈亮宇携手参加。
郑存渊说得简单,“那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然后她原本就很黑的心情更加黑暗。
哪门子的规定啊?又不是中欧的贵族舞会要两两进入,乔霓实在不懂,自己
为什么会沦落到要跟沈亮宇配对,可以的话,她宁愿跟开发部的黄仪如配,虽然
两人都是女的而且非常不对盘,但唇枪舌剑总比大眼瞪小眼有趣。
沈亮宇说五点来接她,五点,五点,再十六分钟就五点了,哎呀,谁来救她
啊,好想落跑……
正当乔霓卷到最高点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已经不是那个白色的东西,而是自家的门铃。
沈亮宇的身影就在门外。
修长,反神采奕奕。
“坐一下,我衣服还没换。”
“反正不会这么早开始,不用急。”
然后她侧过身,让他进入她白色的空间。
虽然之前她已经特别收拾过了,但感觉就是有那么一点局促不安——是因为
那个莫名其妙的亲吻吗?
因为当时她没有反应,所以后来也只好算了。
算了,算了,算了,她可是乔霓耶,裙下之臣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干么为了
一个额头上的怪吻耿耿于怀啊。
而且比起怪吻,她更介意另外一件事情。
“沈……”硬生生将他的名字吞进去,“经理。”
天啊,他们平常真的交集太少了,她跟姐妹会见面的时候习惯连名带姓抱怨
他,现在不在公司,差一点就要直呼名字。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沈……亮宇?”这样有比较好听吗?
“名字。”他再提醒她一遍。
“亮宇?”
沈亮宇一笑,声音中有着鼓励的意味,“对。”
看着他的脸,乔霓试图寻找出一些什么,但是,他的表情就跟她印象中的每
一天一样,眼神刚好,精神刚好,就连唇畔那抹搞不清楚应该是礼貌还是什么来
着的弧度也刚刚好。
亮宇?
美女脸上从“我们交情有这么好吗”的样子变成“算了,你高兴就好”。
然后,家用电话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乔霓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一定是石湛蘅,这个人人都用手机的年代,只有她
很坚持用室内电话。
“我啦。”果然,就是石湛蘅的声音。
长话短说喔,我要出去。“
“我跟你讲一件事——我弟要回来过寒假。”隔着话筒,石湛蘅的声音继续
传过来,“可是,我现在到三月都会很忙很忙,他在旁边会打扰我工作,你帮我
收留他一阵子。”
乔霓倒抽了一口气,“不行。”
就算她弟弟对女人没兴趣也不能这样安排吧,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住了,空间
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多不方便啊。
“拜托啦,我现在真的不行嘛,一点声音我就没办法工作,他又是那种一早
要听阿姆起床的人,我怕我会忍不住行凶,然后跟我弟一起上了社会版。”石湛
蘅的声音噼哩啪啦的传过来,速度之快,她完全无法插嘴,“品曦是不用想了,
我把一个男人丢到她家,我怕左承尉会杀了我,玺嫒太一板一眼,我弟会吃不消,
所以,你最合适了啦。”
就在乔霓预备拒绝的时候,突然间瞥到小茶几旁的明信要开高中同学会了。
主力~人跟她,跟石湛蘅,都有过感情……而且,她欠了湛蘅的……
“那……好吧,他回来的时候你再通知我。”
“谢谢。”那头传来石湛蘅十分由衷的欢呼,“等我这阵子忙完,甭你吃饭,
就这样啦,拜。”
挂上电话,乔霓心想,湛蘅不知道收到这张明信片了没?
应该有,但是,她,或者她们,会去吗?
沈亮宇见她些微的忡怔,忍不住关心,“怎么了?”
我朋友说她的……“她顿了顿,”的妹妹要来我这里住一阵子。“
“不喜欢?”
“我习惯一个人。”
“怎么不拒绝。”
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但后来似乎又放弃了,“我去换衣服。”
位于高楼的宴会厅中,衣香鬓影的好不热闹。
有一半都是沈亮宇的熟面孔,另外一半,则有赖郑存渊的介绍,这位是某某
集团的谁,那位又是某某集团的谁。
三十四个人,每个人都热烈的交换名片。
沈亮宇知道郑存渊弄这个半晚宴半饭局的聚会目的何在。但还是忍不住分心
了,因为他的乔霓一整晚下来都显得心不在焉。
平常话很多,今晚,却几乎都是微笑以对。
今晚的她,特别漂亮——长发绾起,几绺发丝垂下,替线条柔和的颈部增加
了一点风情,小巧的耳环晃呀晃的,白色高腰复古小礼服衬托出玲珑的身段,亮
亮的眼妆,淡粉的唇色。
好多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但他眼光几乎都是落在旁边穿着白色礼服的人影上,
他发现,一向自认美貌的她却显得有点意兴阑珊。
笑是笑着,可很不由衷。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霓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喂。”
“怎么了?”
“有点晕,我去一下洗手间。”
沈亮宇拿走她手中的鸡尾酒杯,顺势交给了经过的服务生,“宴会厅有露台,
我陪你去透透气。”
乔霓有些犹豫,“这是特别替你准备的。”
虽然她今晚喝多了一些些,不过什么情况还看得出来。
所有应邀出席的客人,几乎都是金融体系,有三分之二的人上过金融专刊的
封面,那么大一堆人,只有沈亮宇是金融新人,这么饭局是为了什么,不是很明
显了吗?
看着她顾虑着什么的脸,他将声音放轻,“人这么多,不会被发现的。”
“可是……”
“我说了没关系。”
一向给人温和感觉的沈亮宇难得霸道起来,握起她的手,朝露台移动。
踩着厚厚的地毯,但是,乔霓心情却踏实不起来,头昏昏的,然后比起头昏,
有种束缚的感觉压在胸口,那让她觉得更难受。
好不容易在穿越人阵之后,他的大手打开露台的玻璃门——冰凉的空气袭来,
她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
在她觉得冷之前,大衣已经覆上她的肩膀。
她的大衣。
无言的体贴让武装了一晚的她软弱了起来,“你怎么会记得?”声音要哭要
哭的。
沈亮宇轻拍着她的肩膀,没告诉她,即使两人从来不亲近。自己还是一直很
留意她的事情。
知道她喜欢白色的东西,知道她喜欢悬挂式的耳环,早上一定要喝咖啡,夏
天一定会去海岛度假……
手,规律的拍着她。
那感觉好安心,好安心。
乔霓没有抗拒他那个安抚似的轻拍——原来,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坚强,
此刻除了软弱,她已然没有别的情绪。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的话,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
说着,“只会听,不会说。”
“嗯。”
沈亮字看得出来她有心事,那心事不是平常的那种暴躁,而是在那通电话之
后,她从原本些微的不耐烦变成了不知所措。就好像……被什么给重击了一样。
不知道在夜晚的露台站了多久,整晚沉默的乔霓突然开口问沈亮宇,“你有
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
“那总有交过吧?”
“当然。”
“我……我从以前就对自己很有自信,因为我很聪明,又很漂亮,照理说,
应该没有男生会不喜欢我,就连朋友的男朋友,都会忍不住多看我几眼,可是我
知道那不是我的,所以,就算心里很得意,但是……我也不会怎么样。”
他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个朋友……今天打电话给我的那个,跟我是私立中学的同学,从国一
开始,她就一直是第一名,不管我怎么苦读。都挤不下她,我曾经有过半年都不
出去玩,没课就待在图书馆,可是学期结束后,她的总成绩还是比我高几分,我
真的好呕好呕。可是,又没办法,虽然我们很要好,但我还是会想着、要怎么样
比过她,国中三年,我就当了三年的第二名。
“升上高中部之后,她还是一样,永远赢我,一年级放寒假的时候,我们班
上办了三天两夜的活动,她临时生病没来,我就跟她的男朋友一起,三天都在一
起,后来,我常约他,他刚开始还会拒绝,可是我去他们补习班前面等,去他家
巷子口前面等,一两个月下来,他就不拒绝了,两人背着她,到处去玩。
“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只是一种自卑心态的发作,因为……因为当我努力了
一年多都比不过她之后,我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差。”乔霓顿
了顿,微醺的脸上,浮起自嘲的笑容,“但是我用了最糟糕的方法。”
“然后呢?”
“她一直不知道我跟她男朋友背着她在一起,后来我也累了,觉得好对不起
她,,就在我想要把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那个男孩子跟她掀牌了,他把我们约出
来,当着我们的面说,想跟我在一起,请她谅解。”
乔霓又顿了顿,看着月亮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遥远。
她的语气十分恍惚的继续说:“那刚好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她回宜兰老家,
我两个月都找不到她,开学的时候,她瘦了一大圈,我跟她说,我没跟她在一起,
她说没关系,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因为她一向很果断,所以,我以为那真的没事,
还很天真的以为,我们的尴尬会随着时间渐渐减少,我们会变回像以前那样……”
在沈亮宇面前,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的乔霓不见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做错
事情的小孩子。
语气渐轻,眼神好后悔。
自责,痛苦。
月光之下。她仿佛随时会哭出来那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放完暑假吼就一直带着护腕,问她,她只说手腕不舒服,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不是不舒服,她是为了遮……伤疤。”她指着自己手腕的地
方,画出一条线,声音哽咽。“这里,长长的一条,好丑好丑……”
虽然是好多年前,但是,记忆犹新。
那条丑恶的伤疤,不只在石湛蘅手腕上,也在在她的心上。
内疚多年来如影随形。不曾退去。
“你干么这样看我?”面对沈亮宇的沉默,乔霓嚷了起来,“看不起我直接
讲啊,我又不会怎么样,反正……反正……我就是这样糟糕的人……”
就在她趁着酒意未退乱叫的时候,他突然把她把入怀里。
跟预测中反应不同的,乔霓怔住了。
沈亮宇抱得她很紧很紧,“没关系的。”
“你……在说什么?”
“如果那个女孩子跟你还有联络,那就代表她已经原谅你,既然她都不放在
心上了,你不需要一直耿耿于怀。”收了收手臂,他在她耳边低语,“你那时候
才十六岁。”
“你干么啊,我……”
她想讲“我不需要”,但是,真的好难说出口。
她用最卑劣的方法要赢过自己的朋友,虽然达到目的,然而,痛苦的感觉却
在岁月流逝中与日俱增。
石湛蘅已经可以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了,可她完全不行。
他叫她不要耿耿于怀——第一次有人叫她不要耿耿于怀。
以前,每个人的反应几乎都是“你怎么这么幼稚”、“你好可怕”,最多也
就是跟她说“好好睡一觉,不要想这么多”,第一次有人想到,当时的她,只不
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孩子会犯错,她需要多一点的包容。
眼泪,好像终于忍不住了。
靠在他厚实的肩膀上,乔霓低低的呜咽起来。
梦境是一种新生的白色。
很干净,很透明,非常的温暖。
蜷缩着,就像幼年时期,被家人抱在怀里哄着入睡那样的感觉,知道有人在
自己身边,可以安心的睡着。
乔霓翻了个身,让自己更接近那记忆中的熟悉。
没有什么比人的体温令人放松——等,等等,人的体温?
她倏然睁开眼睛,灰色的窗帘,深蓝色的床单,略带和风的床头灯——这不
是她的房间。
惊讶还没过去。
因为她发现没穿衣服的自己正躺在某个人的身边,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整个
人环住了她,左手任她枕着,右手则护住她的胃。
不是小女生,她很明白这是什么情形。
宿醉开始让她头痛,而当她看清楚枕边的人是谁之后,更是差点叫出来。
沈亮宇?
居然是沈亮宇?
他看起来一副睡得很幸福的样子。
一夜情的感觉已经很糟了,更糟糕的是,对象居然是自己一直以来没给过好
脸色的同事。
酒会乱性,这就是她不听忠告的下场。
乔霓皱起眉,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7 呜,乱哭一通后说心情不好,要他
陪她找个真正能放松心情的地方,然后两人到了她最喜欢的月光酒吧。
他叫她控制一点,但她没听,仗着第二天已经排了特休不用上班,噼哩啪啦
喝掉三杯薄荷酒,外加一杯不知道是草帽还是血腥玛莉的东西,之后她在洗手间
的马桶上睡着,然后又被他拍醒。
他送她回家,她却在月光的停车场巴着他不放。
“我现在一个人回家一定会作恶梦。”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不要回
家,我要去你家。”
他一面说好,一面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身上拉下来。
昏昏沉沉到他家之后,他好像还弄了杯茶给她。
喝完茶,洗完脸,美女再度对原本要睡沙发的沈亮宇“起番”,“我好像睡
不着耶,你可不可以进来拍我的背?”
原本是在拍背没错,可是她没被催眠,反而缠了上去,然后就……就……
激情的记忆回笼,乔霓羞得很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她是怎样?欲求不
满到这么严重啊,他已经算是很君子了,但再怎么君子,也是身心健全的正常人,
哪个男人被女人这样挑逗还能全身而退?
想起昨夜自己的热情表现,她的脸颊就忍不住发烫。
那些话语,那些声音,那些……哎唷,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跟陌生人还可以一起吃早餐,跟同事——喔。
他们在同一家银行,同一个部门耶,虽然说经理办公室跟主任办公处分处两
端,但怎么说也是同一个大门进出,然后星期三还要排排坐着听郑存渊讲述广通
的发展……恶梦。
还是趁他醒来之前跑掉好了,说不定昨晚两人都喝得烂醉,他根本不记得带
哪个女人回家。
悄悄的挪动身子,但是,努力结果很有限。
瞪着眼前这张俊脸,乔霓忍不住恼怒起来,这人,睡都睡着了,力气干么还
这么大啊。
不能碰到他,又要找到着力点,她这才发现,原来挣脱睡人的怀抱也需要这
样大的力气。
往后,我再往后,挪……
正当乔霓窃喜,也许再五分钟就能够顺利下床的时候,他突然间双手一缩,
她整个人又回到他的怀抱里。
乍然贴近的距离让她惊呼出声,“你你你你你。你醒了?”
沈亮宇的声音带着笑,“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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