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几天以来，乔霓都过着绕路生涯。
为了避免经过沈亮宇的办公室门口，无论上下班，她宁愿移动双脚从九楼出
入电梯，然后爬逃生梯上去。
茶水间嘛，干脆不去了。
上班前外带大杯星巴克咖啡，手袋里再放一瓶矿泉水，真的不行，只好请小
妹出马。
不方便归不方便，那总比面对面好，但是今天却无法如法炮制——今天是星
期三。
他们要开会。
听完郑存渊的精神训话之后，还要开会外会。
乔霓不是没想过装病，肚子痛，头痛，身体突然不舒服等等，但这样太明目
张胆的躲藏法毕竟也不是她的风格。
唉。
拿起桌子上的卷宗，她认分朝十二楼走去。
阳光很好，洒得地板一地金黄。
她站在走廊边，看着窗外——蓝天气爽的漂亮冬日，如果她的心情也能这样
一片清朗就好了。
太出神，没注意到沈亮宇走近。
她在看什么？
顺着乔霓的眼光，他只看到一栋大楼，还有大楼与大楼之间窄窄的蓝天，而
她妩媚的脸上多了一点点的心神不宁。
走过去，他尽量避免突然出声的惊吓，“时间快到了。”
乔霓转过头来，精致的彩妆下难掩眼圈的黑影。
“没睡好？”
意外的，她并没有反驳，而是很快的承认了，“嗯。”
然后呢？问她为什么没睡好吗？除了那个意外之外，他们从来不贴近，他所
知道的是她明显的外放喜好，其余，几乎是一无所知。
“我这两天都在看日剧。”
“熬夜看？”
“嗯。”
沈亮宇露出了些微的笑意，“电视台不是都会播吗？”
“每天等着八点等着九点的感觉实在太糟了，好像被电视台牵着鼻子走一样，
所以我都去买影碟，我喜欢什么时候看就什么看，喜欢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题材如果感人，我会一口气看完。”
一口气看完——很像她的做事风格。
她有时候会有点急，急着要这样，急着要那样，如果速度跟她想的不同，她
的焦躁就会很明显。
就拿他们客服部的内部会议来说，由于抱怨外语部的比例较高，她常常会希
望专员们能好好的听，好好的讲，但如果抱怨件数不见趋缓，她当天绝对会摔得
桌子乒乓响。
并不是特意要对谁发脾气，就是急而已。
难得乔霓没像平常一样长刺，沈亮宇顺着她的话题说：“什么日剧让你这么
感动？”
“Water Boys. ”
他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讲一群喜欢水上芭蕾的高中男生的故事，其实那跟很多励志片的重点
一样，有好人，有坏人，有看不起他们的人，有一直支持他们的人，说实话，我
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我会看完只是觉得，满羡慕他们这样专心一意的去做一件
事情的感觉。”
“你没有这样的经验吗？”
“也不是没有，但是感觉不一样……”
该怎么说才对？
其实不讲比较好吧，可是他的眼睛有一种安稳的魔力，让她觉得，好像讲出
来也没关系。
乔霓告诉自己，反正，他知道她一个过去了，那么，再多知道她一个想法也
没有关系。
老实说，她对他已经有一点放心了。
但，只有一点而已。
这两天，她不只一次在心里演练，如果他不干不脆。甚至是顺势要约她，她
该怎么讲才好。
拒绝的话语跟表情都已经练习妥当，熟练到只要他一旦说出口，她就可以立
即表演——然时间证明，他的确像那夜露台上他对自己的保证一样。是个很好的
听众，只听不讲。
方玺嫒说，沈亮宇是外国长大的小孩，说不定，他比她还要怕麻烦。
这是非常实际的安慰。
也许那无法对别人说，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些微失落。让她不去排斥沈亮
宇的接近。
她不太尴尬，也不太去介意今天是星期三，共事以来，两人第一次像同事，
偶然的碰见，自然的招呼，还有，说起一些比较属于个人的话题。
明亮的走廊中，难得的，他们的情绪都如此平和。
乔霓望着他，“我的专心是有目的性的，而不是单纯的只为、了自己高兴。”
走廊那头，小助理跑过来，“经理，主任，要开会了。”
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进入会议室。
容纳三十个人的马蹄形会议桌，代表着银行的最中心单位。当时的乔霓并没
有发现，这是沈亮宇进入广通这一阵子以来，她第一次没有觉得星期三的会议令
人焦躁不安。
她很平静的看着郑存渊精神训话，略过郑蕴雅一贯的敌意眼神，看到黄仪如
前亮晶晶的开发经理牌子不再觉得呕气，然后面对杨生勋眉来眼去的示好，完全
没有不耐。
两个半小时的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收拾着桌子上的卷宗，离开之前，沈亮宇突然叫住她，“乔霓。”
不是乔小姐，不是乔主任，他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脚步，漂亮的脸上是种等待的神情。
“关于之前你跟我提到的努力与否的问题，我想告诉你。”他微笑了，“我
很喜欢你工作的样子。”
乔霓嗯的一声。当时的她并没有多想，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想起来，
他是第一个称赞她工作能力，而不是称赞她美丽的男人。
“太诡异了，居然是说喜欢我工作的样子。”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遥控
器，打开了她固定收看的流行资讯节目，一边对电话线那头的人说着，“你认为，
他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希望我觉得他很特别？”
“我觉得你神经过敏。”
“方玺嫒，你是我朋友耶。”
“就是因为是你的朋友，我才觉得你真的很无聊，干么为了这种事情特别打
电话来啊？”
乔霓唉的一声，工作狂不亏为工作狂，身为朋友的她如此烦恼，她居然还跟
自己念说打扰了她的工作。
“可是我现在无法思考。”
“不是现在，是已经一阵子。”方玺媛毫不留情的更正她，“我已经好几个
月没看到那个长袖善舞、能言说道的乔霓了。”
大美女万分无奈，“我也不想这样啊。”
“你振作一点好不好？我们都知道你很美，可是，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艳丽
型，就像左承尉，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他有多看你一眼过吗？”
晤，没有。
那家伙眼中只有他的公主夏品曦。
除了夏品曦，其他人在他眼中，都是庸脂俗粉，也包含她这个裙下之臣可以
排列大队伍的恋爱女王。
“所以，那个沈亮宇也许只是在尽一个上司的义务，鼓励，催眠，然后要你
为银行更加卖命。”虽然冰蓝海豚还是维持一定的吵杂，但方玺嫒的声音很冷静，
“而且，乔霓，我觉得……你有时候得失心太重了。”
“还……好吧。”
她承认她是有相当程度的得失心，但是，那也是因为不想让别人认为她只有
一张脸，而没有脑袋。
“因为他空降在你一直在争取的位子，如果他做得不好，你可能还平衡一点，
偏偏他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所以你会很希望他跟其他男孩子一样约你，用异性
相吸来证明，你们两人之间，你也有拿到主导权的时候。”
“我……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你接到明信片的那天，为什么偏偏让他陪着你？”成为彼此的朋友已经
好几年了，方玺嫒知道她与石湛蘅之间的微妙情谊，也知道石湛蘅的孤单一直是
乔霓说不出口的压力之一。
因此当她收到高中同学会的明信片，看到主办人居然是那个男孩子的时候，
她会想起那道她们都假装不在的伤疤。
“我知道你的心情不会比湛蘅好，但是，你有我，有品曦，没道理你会放着
朋友，然后去跟沈亮宇撒娇。”
“我不是在撒娇。”
“没有吗？”
“没有。”乔霓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只是很想找一个人讲，而他刚好在我
身边而已。”
“那后来的事情呢？”
她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答，“我喝多了。”
“那好吧。”方玺嫒似乎对她的否认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因为你这一阵子
老是把沈亮宇的名字挂在嘴巴上，所以我才这样说，你如果想清楚，那就是我多
想了，唉，老板在看我，我先挂了。晚上如果还有事情，来这里等我吧，下了班
一起去月光喝一杯。”
收了电话。乔霓原本想再拨一通电话的，却莫名的停住动作，方玺嫒的话一
直出现在脑海里。
她可以否认得很快，但是，心里怎么想呢？她是喝多了没错。然而，她并不
是在每个人面前都会喝成这样。
心里面的里面，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事情跟她想的并不是那么一样，就在沈
亮宇始终温和且有礼的态度之下，有个地方悄悄的变质了。
乔霓皱起眉，起身关掉电视。
半小时后，已将打扮妥当——乔霓的都市生活守则：发觉自己在钻牛角的时
候，要赶紧分散注意力。
虽然外面很冷很冷，可不管怎么说总比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好了，她怕自己
一直钻下去，那个可能性会突然变成肯定句。
所以，她今天不要一个人在家。
她要去银行股东交叉投资的百货公司，除了卡友折扣外，还可以凭员工证再
打九折。
她要买毛衣，买鞋子，买……然后忘记已经开始发酵的情绪。
对沈亮宇来说，台湾的天气算是很不错了，就算寒流来袭，也还有八九度左
右，加上不下雪，出门已然方便许多。
不同的国度，但是，城市的人永远有热情。
“亮宇，你以前常不常陪女朋友出来逛街？”郑蕴雅走在他身边，试探的表
情中有着难言的示好。
“我有空，她又希望我能陪她，那么当然会。”
“如果你没时间，她又硬要你陪呢？”
“那就没办法了。”
“可是你不会觉得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去讨女朋友开心，感觉很浪漫吗？”
觉得郑蕴雅的问题有点小孩子气，沈亮宇忍不住莞尔一笑，“我又不是经营
自家企业的少东，普通人，拿的是银行薪水，怎么可能这样不负责任。”
听完，郑蕴雅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看似温柔
却古板非常的人。
约了他两次，他都因为加班拒绝了，这次，原以为有什么小发展，结果得到
的还是标准到不行的答案。
“你要买什么？快点挑一挑，我好送你回家。”
“女生买东西没有这么快啦。”
“已经快要十点了，不快的话百货公司要关门了。”沈亮宇提醒她。
他知道逛街本来就要慢慢来，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不过，他已经陪郑蕴雅
转过大半个东区，她还是没找到要送郑存渊的礼物——下班的时候，她跟他说，
郑存渊的生日快到了，想送礼物，可是又怕买了男生不喜欢的东西，所以请他陪
她一起去。
沈亮宇对逛街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因为郑存渊对自己实在颇多照顾，所以
才会答应。
不过，一晚下来，她买了两件毛衣，一件薄外套，都是她自己要的，他提醒
过她，可她都没有要转去男装部的意思，就在郑蕴雅笑笑说不急的时候，他知道
了一件事情——生日只是个借口。
从小被训练的绅士风度让他没有说破已经看穿的戏法，他让自己像个哥哥，
陪着一个小妹妹。
在某个标榜着法国品味的服饰专柜前，郑蕴雅指着模特儿身上的衣服说：
“亮宇，你看，这件衣服好漂亮喔。”
她指的是一件白色的毛衣，领边绑上细细的蝴蝶结，样子不错，但是，不太
适合郑蕴雅。
“这件衣服是今天才到的。”专柜小姐笑意盈盈的说，“一件红色，一件白
色，红色那件刚好有人在试，小姐喜欢的话可以穿穿看白色的，这件是纯羊毛做
的，很软，不会刺。”
“你觉得我穿起来好不好看？”
沈亮宇不喜欢说谎，但有时候讲实话也的确有点难，于是。他换了个方法，
“先穿穿看再说。”
“嗯，那你帮我拿一下。”郑蕴雅将手提包交到他手上。然后转向专柜小姐，
“麻烦拿下来，我要试。”
“好，试衣问现在有客人，请稍等一下。”
说话间，那扇镶着大镜子的试衣问门被打开，一个高跳的身影穿着一身火红
的毛衣走出来，三人一照面，都是惊讶。
专柜小姐很会察言观色，“三位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
乔霓想，就是不想在家里想他才跑出来。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虽然说她是
因为可以拿到更低折扣才来这家百货公司的。但问题是，专柜这么多，他们干么
也跑来啊？
“乔主任。”郑蕴雅的声音含着一抹炫耀，“这么巧？”
乔霓忍住斜眼的感觉，皮笑肉不笑的说：“世界很小嘛。”
郑蕴雅忍不住有种胜利感，“一个人逛啊？”
废话，“自己逛比较轻松。”
瞄向郑蕴雅挽着沈亮宇的手，感觉就有那个一点不高兴——刚刚手明明还放
得好好的，看到她出来立刻把手爬到他身上，示什么无聊人的威啊？
就在她微眯的眼神中，她看到沈亮宇轻轻的把郑蕴雅的手移开。两人目光交
会。
乔霓突然想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了公事以外的场合碰到对方，不完美
的是，不是什么愉快的碰见，他跟那个老是针对她的特助在一起，她的包包还在
他手上呢……
“蕴雅，袋子你自己拿一下。”
就在两个女人的眼光中，沈亮宇将袋子交回郑蕴雅的手上。乔霓看到他走向
自己，下意识想跑，但是自尊心又不容许自己做那种胆小鬼才会做的事情，只好
站着，用一种“你想干么”的眼光迎着他。只见他伸手抓起她领口旁的细线，打
了还算可以的蝴蝶结，肩膀被他轻轻扳过，面对着穿衣镜，看着自己红色的身影。
“很适合你。”她隐约觉得一阵心慌，被催眠似的接了下去。“不会太鲜艳
吗？”
“你穿这种颜色，很好看。”声音近得好像在旁边一样。
这声音……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也在她耳边这样说话，激情过后的半
梦半醒之间，他低沉的声音始终没有断过。
哀，她的记忆居然在这种时候回来？
乔霓看着镜子中的沈亮宇——讨厌，什么表情啊，明明带着郑蕴雅来逛街，
还对她在镜子中乱放电？而她，居然没用的动摇起来。不妙啊。这辈子只有人追
她，她才不要委屈兮兮的去当那个求爱者。然后，她做了一件自从小时候欺负弟
弟被妈妈发现时，妈妈打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的事情——转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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